第96章
作者:陈西米      更新:2026-04-03 19:29      字数:3121
  夏慕言没说话,专注垂眸看着展初桐,安静倾听。
  “我知道,我可以把学习的动力,与我阿嬷绑定,与我自己的未来绑定……但是,一切都太突然了……”
  展初桐声音狠狠颤了下:
  “他们走得那么急,没来得及帮我处理好这个功课……我……我自己也处理不好。”
  也或许,不是处理不好,而是不敢处理。
  若是解绑了父母曾深度参与的管教与动力,若是没了他们也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就好像,展初桐不需要父母。
  就好像,展初桐背叛了父母。
  夜风吹得人眼球发干,展初桐的眼底微微发红,入镜画面模糊,血丝依稀可辨。
  她还是没有哭。
  一如她所骄傲的,连父母走时她也没有哭,如今提起这些事她也不会哭。
  却不是因为她格外坚强。
  只是因为她没放过自己。
  只是因为……
  “大概,我从始至终,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接受,他们已经离开我的事实。”
  取代少女格外低哑却不含泪意的陈述,摇晃的水光,融在屏幕对面倾听者的眼里,融在楼上攀着扶手的老人家眼里。
  “不矫情了。”楼中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在静静的夜中传遍整个小院,她提高音量,又是那副轻飘飘的、无所谓的姿态,“走了,学习去。今晚你得给我把缺的这几天课补完!”
  【好。】回应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在少女起身拍沙土时,阿嬷掩着嘴,闪身避进暗处,没被楼下的孩子看见。
  待阿桐回了书房,阿嬷才摸着黑,走进燃着烛光的家祠。
  孩子还那般小,究竟几时学会的逞强?刚才艰难地打开了心防,却也只是一瞬而已,马上就又闭口不谈了。
  哪有小孩是那样的……
  小孩哪能是那样的……
  阿嬷跪在佛前,跪在诸座灵牌前,在眼眶边蓄了一路的泪水这才砸下来。
  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
  好像,要连阿桐缺失的份,一起哭完。
  那夜,阿桐书房的灯亮到多晚,阿嬷便在佛前跪到多晚。
  *
  月考如期而至,又悄然过去。成绩出来的那天傍晚,展初桐把新的成绩单递给阿嬷。
  阿嬷没有戴老花镜的习惯,只能把单子拉远,看得很慢。
  125名。对比期中考的161名,总分又往前蹿了一截,进步明显。
  不再像往日,阿桐拿了丁点小成绩,阿嬷都喜滋滋地满嘴夸奖。老人家已经知道这分数是怎么来的,于是只盯着看,许久没说话。
  久到展初桐煎熬,厨房里炖罐开始冒响,好像火上煎的不是罐底,而是她的心。
  不知多久,老人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下定决心——
  “你俩想一起学习,就私下来往吧。”
  阿嬷顿了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往事里费力拖出来的:
  “别太招摇。我权当不知道。”
  说完,阿嬷不再看展初桐,放下成绩单,起身进了厨房。
  留下展初桐独坐小院暮色里,手攥皱成绩单的边缘,因惊讶而凝滞许久的呼吸骤然顺畅。
  头顶的老梧桐掉落今冬仅剩的一片枯叶,落在展初桐胸口,似在沉眠前,为她献上最后的欢呼。
  她仰头,看到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她不悲伤。她知道,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冬,春天到时,它会重新绿意盎然。
  干枝间的夕阳发出最后绚烂的光彩,而后天际暗淡,夜晚到来。
  展初桐却未因天色暗沉而心情消沉。
  她已能预见,熬过漫长一夜,天终于要亮。
  第47章 陪伴
  陪伴:陪伴
  薄雾与鸡鸣开启一日清晨,城西遥遥处,传来街坊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早点下锅的“滋啦”声。
  阿嬷总是醒得很早,天没大亮就已经轻手轻脚起床、洗漱,然后进厨房忙活。
  肉包和咸粥闷在蒸屉里保温后,她照例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听广播戏曲,音量调得不高,不至于吵醒她那总得睡到过点,还悠哉悠哉下楼不在意迟到的外孙女。
  然而这天蹊跷,天色刚泛出鱼肚白,阿桐就从楼上下来了,不仅如此,还已换好校服,看这架势吃完饭就能直接出门了。
  阿嬷坐在藤椅上看着,有点愣神,眼下戏曲才唱过一折,按时辰推算,阿桐这个点出门,甚至能保证上课不迟到。
  “阿嬷,怎么了?”展初桐还对这异常无自知,睡意惺忪地问,“早餐还没出锅吗?那我去外头买……”
  “好了的好了的。我去拿。”阿嬷这才想起该起身。
  “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展初桐先她一步进了厨房。
  阿嬷就又坐回去,懵懵的,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热腾腾的粥和包子上了桌,祖孙俩围坐着享用早餐。
  阿嬷还难以置信地打量眼前的阿桐,过往总压着兜帽、任过长刘海遮着眉眼的少女,这日不仅没戴帽子,甚至还把头发梳齐,额前的碎发也不再随意耷着,而是稍稍拨至耳后。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阿嬷暌违已久的眼睛。
  墨色的瞳仁在晨光熹微的堂屋里显得清亮,阿桐这日看起来,意外得居然很显精气神。
  大抵注意到阿嬷在看自己,展初桐有些不自在,抬手胡乱耙了下头发,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又滑落下来,搭在眉骨和耳边。
  又嫌垂落的发丝碍事,展初桐扭头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摆弄起头发。
  阿嬷笑了,“要不要全梳起来,看着利索点。小孩子嘛,大大方方才好看。”
  “那样才不好看。”展初桐回嘴,“这样好看点。”
  “可是阿桐长得好,本来就怎样都好看。”
  “还能怕太好看不成。”
  幼稚的斗嘴,难得的吵闹,让阿嬷忍不住笑。
  她都快记不起来,阿桐像今早这样“不懂事”顶嘴,得追溯到多早之前;小女孩在意自己的形象而纠结,又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
  “都行,都依你。”阿嬷笑着说。
  “那就先这样。”展初桐吃好了,起身,“阿嬷我先上学去了。”
  “哎哎,好,慢点,不着急。”
  阿嬷送展初桐到门口,目睹小外孙女转身一刹,晨光落在她轮廓渐显的脸上晃出的光。
  阿嬷一时失神,转眼就见少女奔去,身影融进遥远的光里。
  阿嬷想,自己刚才错了,阿桐不再是小女孩了。
  老人家在门边伫立许久,直到孩子奔远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老院子里。
  *
  南市的深冬是磨人的,寒意见缝插针,往骨头缝里钻,街坊跑过院门口时,都会哆嗦地埋怨几句这鬼天。
  阿嬷坐在院中听几句有意思的,会特地攒一攒,等阿桐晚上回来吃饭,在餐桌上当谈资。
  老人是怕冷清的,虽说阿桐不吝于陪伴,但自意外发生后,本活泼开朗的少女一瞬沉默寡言,几乎不再主动分享见闻,顶多大事汇报一下。
  只好阿嬷主动攒点话题,不叫餐桌太安静。
  毕竟,就算阿嬷特地问孩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阿桐的回答也总是“就那样”,“一般吧”,“没什么特别的”。阿嬷知道,孩子不是敷衍,只是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只能从她偶尔带伤的嘴角、沾血的衣角、下降的成绩单,以及眼底越来越浓的漠意中,拼凑出令人忧心的可能性。
  阿桐过成了一潭漆黑沉默的,无从窥探的死水。
  阿嬷透过水中倒影,看不到清晰的阿桐,只能看到茫然无措的自己。
  但最近,这潭死水,开始有了微澜。
  这日晚餐时,不待阿嬷“没话找话”,展初桐先状似无意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今天体测一千米,我跑了第一。”
  阿嬷心里一动,顺势接话:“第一?这么厉害!”
  展初桐随意道:“也没什么厉害,随便跑的。我班大多都是书呆子,我都没热身也能跑第一。也就个程溪能勉强够格跟我较量。程溪你记得不?”
  “记得记得。”阿嬷笑着听,没点破阿桐语气里孩子气的小嘚瑟。
  “她今天抄我小测,把我学号也抄上去,被班主任抓办公室批了。”
  阿嬷乐呵呵直笑,“这丫头真是的,难得上心,还不走心。”
  饭后,阿嬷主动收了碗筷,展初桐非得跟进去搭把手,这回阿嬷瞧见她欲言又止,或许有话想说,就没赶走。
  果然,展初桐轻声说:
  “今天开班会,班主任提了嘴大学志愿的事。”
  阿嬷擦碗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见昏黄的灯光下,阿桐的脸半明半晦,有点难辨清表情。
  “哎。”阿嬷想想,也差不多到琢磨这些事的时候了,眼下快期末,寒假一过就是下学期,就快高三了,是该考虑专业和院校的报考了,“阿桐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