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作者:青水幸      更新:2026-04-09 17:03      字数:3182
  窖口之下有一条幽深小道,小道尽头是一扇同清虚观那处如出一辙的石门,门上也刻满了繁复符文。门缝有暗红的光透出,走近几步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有如心脏搏动般的闷响。
  “咚……咚……咚……”
  我总觉得在哪里还听到过类似的声响,沉思片刻才回忆起王府荒园那夜的声响频动,分明与此处的别无二致。
  一路无话,只见赵珩站在门口抬起手腕,将那截带有暗红印记的手腕按在了石门中央。印记与符文接触的瞬间,红光骤然亮起,旋即,石门自中间向两侧徐徐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宫,穹顶极高,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同先前老爪操纵的、清虚观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此刻它们正如活物般随着某种规律缓缓蠕动着,令人恶寒。往里再走便可见中央是一个深坑,坑中有暗红雾气正不断翻腾着,而随着每一次雾气翻涌,那沉闷的“咚”声便会跟着传来。
  深坑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石台,其上摆放着陶罐、铁笼,还有那些我在冷灶见过的黑晶箱子,数量之多远超冷灶那处的十倍不止。
  “这里才是真正的工坊。”赵珩平静地说,“冷灶只是用来处理废品的。”
  我站在地宫入口,被这处的阴邪气息搅得神思眩晕。深坑中翻腾的暗红雾气里有太多破碎的魂息在挣扎,嘶吼与哀鸣,我完全能料想到它们被束缚在此所经受的一切……日复一日地被阵法抽取魂力,炼制成黑晶、惑心术的引子或是那些所谓“魂铸”的材料……生前不受善待,死后不得善终。
  ……其中还有一些魂息,甚至在与我胸口的阳佩呼应。
  赵珩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深坑,语气淡然:“那些是最早一批的材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庚九的残源也早就不在这里,被移到更深处了。”
  “更深处?”我哑声问。
  “嗯。”赵珩指向地宫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小门,“师父的密室在里面,景良也被关在那里。”
  师父……
  我侧头看他:“你师父?”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睫,抿着嘴唇,似在斟酌要如何说。片刻,他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查老祖宗的身份,找魂铸的证据,救景良,然后毁了这里。”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听我说一个故事。”
  ……
  -
  他将我带到地宫角落的石室里,像是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赵珩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引人不适的声响。
  他坐到石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他歪了歪头,神情有些恍惚,“从我记事开始吧。”
  “……我记事很早,早到还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情。那时我还住在母妃宫里,每天有奶娘抱着,有宫女逗着,陪着,日子过得很舒服。但后来……大概是我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宫里忽然闯进一群人,和母妃发生了争执,然后将我用药迷晕,最后带来了这里。”
  “他们在我身上画了很多符文,喂我喝很苦的药,还往我手腕上烙了一个印记。”
  他撩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暗红的印记在幽暗的室内隐隐发亮。
  “好疼啊。”他说,语气却没起什么波澜,“疼得我一直哭一直哭,但是没有人理我。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还会累。”
  听至此,我忍不住攥紧了拳。
  “再后来,师父就来了。他给我吃好吃的,陪我说话,还教我读书认字。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比我母妃对我还好。”赵珩叹了口气,“母妃自我被带走以后就很少来看我了,偶尔来一次,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在看陌生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对着我流泪,有时候又会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问我是哪个宫里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师父用惑心术改变了母妃的记忆。在她心里,我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小皇子,偶尔见见就够,甚至没有必要见。”
  我忍不住问:“你师父是……”
  “就是你们口中的‘老祖宗’。”
  赵珩晃了晃腿,转头看向我,“他占了太爷爷的身体,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还是感到心惊,当下线索之间的联系也不甚清明,便只能继续听他往下说。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只是观察。”赵珩继续道,“看我能不能承受魂引,能不能适应魂力灌输,会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崩溃。”
  “……其他孩子?”
  “嗯,在我之前就有好几个了。有皇子,有公主,也有从宫外找来的孤儿。”他垂下眼,“他们都死了。有的死在半路,有的死在试炼中,有的……就在那张床上,自行了断了。”
  说着,他指向石室角落另一张空着的石榻。
  “后来师父说,我终于‘成了’,这里终于出现令他满意的作品了。”赵珩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这印记不仅是魂引,还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这里所有的门,能调动所有的傀儡,能进入师父的密室……因为师父说,总有一天,这具身体会是他的。”
  “他是想……”
  “嗯。”赵珩笑了笑,“师父活得太久,太爷爷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一具新的,能长久使用的身体。年轻、健康、血脉纯净,而且从小用魂力温养,能完美容纳他魂魄的容器。”
  “就是我。”
  -
  我久久未言,陷入沉思。
  听罢他过往之事,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老祖宗的身份,是占着先帝身体的前朝方士,靠魂铸术苟延残喘。小皇子则是因从小被当做容器培养,身上种满了魂引,用魂力温养了近十年,才会有如此异常……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是试验失败的“次品”。
  惑心术在此局的作用是抹去记忆,让所有人都以为赵珩只是个需要静养的普通孩子。而他自己,从三岁起就知道这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叫那个操控他命运、摆布他人生的为“师父”。
  “你……”我开口才惊觉声音发涩,“你不恨他?”
  赵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恨过。小时候恨得不得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想杀了他。后来长大了些,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说,“而且……”
  他忽然笑了起来,含着孩子气的狡黠:“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玩的事。”
  “哥哥,你现在知道了,我从小被灌输魂力,日积月累,体内攒了很多很多。”赵珩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旋即有两团极淡的光晕缓缓凝聚,一青一白,交相辉映。
  “他说这是‘双鱼佩’的雏形,阴阳相生。只可惜我没有阳佩,只能养出个半成品。”
  我感知到胸口一热,阳佩感应到了那光晕,正隐隐发烫。
  赵珩收起光晕,继续道:“他以为这些魂力是给他准备的,等时机成熟,他就可以用魂铸术把自己的魂魄转到我身体里。但他不知道……”
  他凑近我,低声说:“这些魂力,早就和我自己的魂魄长在一起了。”
  “他要转魂,就得先杀死我。可我的魂魄散了,这些魂力也会散,他什么也得不到。”
  我怔怔地看着他,赵珩冲我眨了眨眼,脸上那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终于脱落,露出底下有些稚气的狡黠与得意。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他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天,等他不得不赌一把,到那时,我就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赵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跳下石床,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哥哥,我带你去见景良吧。有些事,他比我说得更清楚。”
  -
  我随他来到地宫深处的密室。此处与方才待过的石室相似,四壁空空,只有两张石榻。
  不过这回榻上躺了一个人,面容消瘦,双目紧闭,正是失踪多日的景良。
  他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赵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后放到景良鼻下。片刻后,景良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游……公子……”他看见我,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你还……真敢来……”
  我沉默感知一阵,确定这是真景良,随后快步上前扶住他想坐起的身体:“别动,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景良咳嗽两声,借我的力偏头吐出一口淤血,精神了些,“他们……他们想我从我嘴里撬出冯谅的事,可惜……我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赵珩,神色复杂:“殿下,你……”
  “我带他来的。”赵珩平静地说,“景叔叔,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景良默然须臾,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赵珩转身看向我,“哥哥,你们聊吧。我去外面守着,一刻钟后必须走,他们快换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