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者:
青水幸 更新:2026-04-09 17:03 字数:3116
他怔然,揪着头发的手渐渐松开了些。
“他一直都在。”我说,“在你身体里,你的魂魄里,在你每一次照镜子看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时,他也一样在惦念你。景良没走,他舍不得走。”
“因为他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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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园陷入片刻死寂。景阑看着我,眸中的愕然与错乱交织,然后,他忽然笑了。
“游公子,”他哑声道,“你知道吗……这十年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说,他没走。”
“也没有人对我说……他舍不得我。”
他越说声音越抖,肩膀也开始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靠倒在那根残破的红柱上,泪流满面。
“我一直以为是我疯了。”他抽泣,然后用力将哽咽扼回喉咙里,“我一直以为……这些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太想他了,所以才总觉得他还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还要扮演他。我也怕别人说我疯了,把我关起来,怕我再也不能替他做那些事……”
“可原来……”他抬起手,捂着发红的眼睛苦笑,可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原来他一直都在……”
我没再说话。应解的魂息温柔地拂过灵台,让我感知到他所想,他亦能感知到我所想。
应解那些散落各处,却始终想要追随我的残源碎片,亦如景阑与景良之间的感情那般深刻执着。
原来这便是哪怕死了,也放不下活着的人,舍不得离开。
……
过了很久,景阑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那株枯死的海棠旁,伸手抚摸干裂的树皮。
“他最喜欢这花了。”他轻声说,“小时候我们院子里也有一株,每年春天开得特别好,特别艳。他总说,海棠花看着娇弱,其实最皮实,再冷的天也冻不死,第二年照样能开花。”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花。”
他转过头看向我,面上的泪痕与擦伤犹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似乎淡了许多。
“公子,你说得对。”景阑开口,“他不走,是因为舍不得我。”
“……那我也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这一刻,我察觉到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先前那般阴冷狠毒的气质已然褪去了不少,这个疲惫绝望的疯子,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了起来,宛若重获新生。
景阑道:“我不会再想死了。”
“在把那老东西送进地狱前,我绝不能死。”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魂锁针,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枚针,愣了愣:“这是什么?”
“能让你暂时清醒的东西。”我说。
“如果你下次分不清自己是谁,扎一下,会疼,但能让你想起来。”
若往后他不幸被老祖宗的人害成傀儡,亦能通过此针守住一线清明。
他接过针,看了很久,旋即抬眸对我露出一个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心的笑:“谢谢。”
花有再开日,人亦有再生时。
我想,今夜以后,景阑不会再认不清自己了。
第86章 灭门真相
废园话毕,景阑的身影隐没于荒草深处。我独自站在那株枯死海棠旁,久久未动。
夜风将远处隐隐约约的甜腻气息拂来,不用细究便知是引魂幽昙所散发出来的。这花香似要将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有如无形囚笼,将所有不得超生的魂魄都困住。
“在想什么?”应解在灵识中道。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路走去:“在想他说的那些话,赵珩体内的残源,还有……景阑体内那另一道魂息。”
应解默然片刻,道:“你信他所言么?”
“不全信。”我绕过一处塌陷的宫墙,三两步借力踏上廊檐顶,“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仔细感知以后,我也察出他体内确实有两道魂息,那道残源虽然很弱,却执拗得很。”
“……若真是景良,这十年来他看着弟弟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心里该有多难受。”
应解并未接话,但灵台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波动,像是叹息。
我加快脚步,遁入夜色潜回偏殿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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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一切如旧。我简单检查了一番出发前所设下的禁制,也是未遭人触动的状态。
取出真玉佩置于掌心,魂息循着灵契慢慢覆上灵台,将方才夜行所染的风寒缓缓驱去。我沉思须臾,忽然道:“哥,你的魂息如今还能调适温冷了?”
应解:“……嗯。”
我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可以的?我竟现在才发觉。”
应解道:“那日残源碎片回笼后……除魂体更凝实了些以外,我偶然察觉还能调温魂气和魂息。”
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就是说,你现在不仅能在夏天容我贪凉,冬日还能御寒取暖了。”
应解哑语,片刻后才道:“……可以。”
我点头:“那还真是个宝贝,难怪他们都要你。”
应解:“……”
“说回正题。”打趣够了,我正色道,“哥,你觉得赵珩那孩子……现在是不是在等我?”
应解明白我的意思:“你想去见他?”
“想。”我答得毫不犹豫,“但不是在他们的局中见。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
“什么方式?”
我不答,只抬手将玉佩贴在额前,闭上眼开始细细感知灵台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那是应解残源与主魂之间天然的牵引。赵珩体内封着庚九残源,若能循着这牵引找到他的位置……
“你想用魂识追踪?”应解察觉到我的意图,不忍担忧道,“太冒险了。那孩子身边必有禁制,若是触动……”
“嗯,所以需要你的助力。”我睁开眼,唇角弯了弯,“毕竟那是你的残源,还需要你的主魂去引出。禁制方面我自有办法解决,放心吧哥。”
见我这般有信心,应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渡来的魂息匀得更暖了些,陪我继续感知那缕残源的方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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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色至浓。
我换了一身深黑劲装,将面容严密隐在蒙面巾后,悄然潜出厢房。应解的魂息亦重新被我封于玉佩中,只在灵台留一丝牵引传讯。
循着那缕联系,我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寻到一处偏僻的院落,于院门附近停下。
彼时院门紧闭,门楣上并无牌匾,四下荒草萋萋,看似无人踏足许久。所幸来前我贴了加强五感的符箓,因而就算这里的生人气味疑有什么别的东西掩盖,我也能察得出来。
就是这里。
我屏息凝神,贴着墙根迅速绕到后院。院墙不高,我几步轻踏便翻身落进了院中。
院内有一棵长势繁茂的老树,将月光堪堪遮了个半透。此刻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正仰头望着什么。
是赵珩。
他今夜着了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散落,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宛若瓷白娃娃般凄白易碎。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上不含半分惊讶无措,见来人是我,反而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哥哥来了。”他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我从墙下暗处走出,在他三步外停住:“你知道我会来?”
“嗯。”他点点头,仰脸看着我,“景叔叔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会来见我的。”
我心中一动:“景阑?”
“是景叔叔。”赵珩纠正道,“不是景阑,是景叔叔。他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但我分得清。他来的时候,眼睛是不一样的。”
他说得无比笃定,好似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故作意外:“你分得清?”
“当然。”赵珩向我走近两步,月光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明亮,“景叔叔难过的时候,眼睛里有雾,像有一层东西隔着。但真正的景叔叔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小时候教我读书时那样。”
我听得怔然,这孩子竟真能分辨出景阑与景良的魂魄区别。
“你……”我斟酌着开口,“你知道景阑体内有景良的残魂吗?”
赵珩眨了眨眼,轻轻点头道:“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景叔叔自己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同。有时候他睡着了,会有另一个‘他’出来看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像……”
他话音渐弱,垂下眼睫,几用气音在低语:“像我小时候想象过的爹爹那样。”
老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攒动窸窣,将光筛得稀碎。我站在那孩子面前,看着他落寞低垂的眉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哥。”赵珩重新抬起头,神情又变得淡然自若,“你来找我,是兴师问罪吗?想知道我为什么骗你,还是……想知道老祖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