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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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似 更新:2026-04-09 17:15 字数:4098
因为它的树根已经死了。
无根枝之所以无根,是因为它的树根在给它提供了足够的养分后,便死了。
陆梨初抬眸看向悬浮着的槐树,一根缀满槐花的枝条突然掉落,落在了陆梨初掌心中。
而槐树身下的枝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
白色槐花纷纷掉落,落了陆梨初满身。
陆梨初轻轻喘了一口气,回身看向那躺在石台上的老妇人,突然跪了下去。
陆梨初对着那老人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因为这无根枝的根,便是这老人。
因为她是树根,所以才有那般久的寿命,也因为她是树根,所以在陆梨初入禁地后,她的使命便结束了。她应当死去,给陆梨初留下无根枝。
而陆梨初的母亲,鬼王妃白箬,许是在最初便知晓了这一切。
她以替阿枝一族寻得栖身地为报,要求阿嬷以肉身饲无根枝。
所以,白箬留给陆梨初的口信是寻三泉雪而非无根枝。
陆梨初站起身,将那无根枝在袖中收好。往外走去。
阿枝见状忙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地上不能去,不能去。”
陆梨初确实伸手拦住了阿枝,“我要去找我的母亲。”陆梨初顿了顿,抬眸看向阿枝,“若有机会,我会带着你们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阿枝不明白陆梨初的意思,眼中满是费解。
可陆梨初走向的方向却是往地上的,阿枝不敢在跟上去,只能目送着陆梨初消失在那拐来拐去的甬道中,满脸担忧。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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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舟在鬼窟中的时间超出了陆川同白娆的预料。
直到第三日宋渝舟还未曾从鬼窟探头时,白娆颇有些担忧地看向陆川道,“虽说有护身符在,可鬼窟中恶鬼千万,他不过一个新鬼……”
陆川却是沉默着摇了摇头,“若他连鬼窟这一关都过不了,何必再去禁地送死……”
陆川话尚未说完,鬼界骤然鬼气飞涨。
在鹤城生活的妖鬼,平日甚少会放出鬼气。便是他们此时一同造反,同时祭出鬼气,也不该有这般浓郁的鬼气才是。
白娆同陆川对视一眼,登时明白过来两人所想的一样。
只见一白一黑两道雾痕飞向那鹤城外的鬼窟。
白娆微微喘着气稳住了身形,她四处张望着,同鹤城中鬼气森森不同,鬼窟这处竟是一点鬼气都寻不到。
“鬼王大人。”白娆眨了眨眼,回身看向陆川。陆川神色凝肃,轻轻摇了摇头,而视线却是微微向上,落在了鬼窟后,那棵几人粗的大树上。
那棵树的树冠巨大,宽阔如手掌般的绿叶互相点缀着覆满了全树。
树杈上,立着一个男人。
陆川微微眯起眼,那人是宋渝舟,却又不是从前那个宋渝舟了。
“你……”陆川的声音隐隐有些干,他落在宋渝舟身上的视线微闪,而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竟是将鬼窟中的鬼气全数吸收了。”
白娆面上满是震惊,而宋渝舟已经从那高树上落在了地上,似一只轻盈的雀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渝舟仍旧是她先前见到的那副模样,只是身上多了两份凛冽。
“你对梨初,倒也称得上一句情深义重。”白娆轻叹一声,再看向宋渝舟时倒像是在看自家孩子了,“很疼吧?”
虽是问句,可白娆的语气却是那般笃定。
宋渝舟沉默着摇了摇头,“起初有些,习惯便也好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早日找到初初。”
“我们已经仔细商量过了。”陆川走到宋渝舟面前,他看着这个不声不响便娶走了自己独女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我那个弟弟,这么些年一直暗中制造半鬼,想要有一天自立成王。云辞跟着他许久,才打探出制造半鬼的药方中,药引生长在禁地之中。”
“而只有拥有麒麟血的人,才在陆源的法子下,有进有出。”陆川抬眸看向宋渝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宋渝舟,许是命运作弄,你恰巧便是那个拥有麒麟血的人。”
“云辞会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带着你混入陆源身边,待进了禁地,还请你……”陆川微微顿了顿,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小声道,“还请你务必救回梨初。”
知晓了下一步该如何去做,宋渝舟不再耽搁,而是去寻云辞,想要将事情的进程推得更快些。
而白娆待宋渝舟走远了,才小声问道,“鬼王大人,为何不叫他一同救回鬼王妃。”
陆川却是看着宋渝舟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我们原先的谋划中,并没有宋渝舟同梨初的掺和。即便宋渝舟如今吸了鬼窟中所有恶鬼的鬼气,你我依旧不知道,在禁地中,他会遇到些什么,能不能全身而退。”
“云辞先前也说过了,便是拥有麒麟血的人,在禁地中同样九死一生。宋渝舟他只管拼命去救自己的妻子罢了。旁的事情无须同他多说免得节外生枝。”
白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她以为陆川不会再说什么时,却听见陆川压得低沉的声音,“我的妻子,我自会拼命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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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舟来到云辞的殿中时,云辞坐在那白色虎皮上,手中正把玩着一个银制面具。
听得动静,云辞抬头看向跨步走进殿中的人。
“我准备好了。”宋渝舟看向云辞,右手背在身后。
而云辞并未开口,只是抬眸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见状左手不过轻轻一挥,云辞身后,那挂在墙上用来照明的烛台却是应和着一一熄灭。
云辞回身看向了那熄了的烛台,轻笑一声。
那烛台上,有他下过的咒术,虽说只是些小把戏,可宋渝舟不过入鬼界短短几日,便能将自己的咒术轻而易举地冲破——
云辞站起身,将手中银制的面具往前一丢,宋渝舟伸手接住了那面具。
“陆源见过你,还是将脸遮遮得好。”
宋渝舟应了一声,手握着那面具盖在了脸上,而面具刚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便好似生了根一般。
“我在面具上下了咒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将你的面具取下来。”云辞缓缓走到宋渝舟面前,宋渝舟的大半张脸都叫那面具挡了去,一双眼瞳漆黑,“走吧,你我心焦,陆源他同样心急。”
陆源所在的封地,总是飘雪。
动作间,面前便凝出了一缕淡淡的雾气,宋渝舟沉默着跟在云辞身后,踏进了陆源的地盘。
云辞所说,并非虚言。
如今他们急,是因为知晓无字书从前给陆梨初下的批命——禁地之中,尸骨无存。
他们不得不争分夺秒地,想尽一切法子进入到禁地当中去,免得当年批命成真。
而陆源同样也急,从前陆川只有个女儿,还最是顽固不成器,便是陆川想要将鬼王之任交到她的手上,陆梨初也不愿意接,所以他的时间很多。
可现在,陆梨初是叫禁地抓去了,偏偏有冒出个什么宋渝舟来了。
比起陆梨初,宋渝舟更叫陆源心慌。在他眼中,没有人不会对鬼王这个位子心动。若是真叫宋渝舟坐上了那位子,自己没了鬼王亲弟的名头,许多事情做起来便变得麻烦了许多。
是以在云辞来通报,说是寻得了麒麟血之人时,陆源不是没有迟疑过——怎么那么刚好,自己苦寻这么多年未曾寻得,反倒云辞刚知晓不过几日就寻到了呢。
只是那迟疑终究叫陆源的野心给压了过去,他在前厅等着云辞和那位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陆源大人,这便是我同您所说的,那位有着麒麟血的妖鬼。”云辞往前走了一步,将身后的宋渝舟让了出来,而陆源则是微微眯起细眼,上下打量着宋渝舟。
“这位,如何称呼啊?”
“宋初。”宋渝舟微微敛眉,他早在来前,便饮下了鹤城里的迷药,那药将他的喉咙腐蚀后重新长好而后再次腐蚀,几次三番下来,声音便也同最初大不相同了。
陆源轻唔了一声,摆了摆手,侯在一旁的下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再次进来时,手中却是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了一只匕首和一簇不知是什么的植物。
宋渝舟的视线从那物件儿上一触即过,而后看向陆源。
“云辞大人莫要怪罪,这麒麟血我总要先验上一验。”陆源背着手站起身来,他笑着走到宋渝舟面前,伸手做出请的动作,“这位宋先生,不知你是要我动手?”陆源握住了那匕首,眯着眼,在宋渝舟手背上比划了比划,“还是你自个儿来?”
宋渝舟从陆源手中接过那柄匕首,手腕一翻,掌心鲜血便顺着匕首滑落。
陆源眼睛微亮,忙抓起那不知是何物的绿叶,往前伸了伸,接住了滚落的血珠。
当见到那血珠在叶面上像是沸腾一般跳动起来后,陆源仰头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云辞的背,“云辞大人不愧是如今鬼界数一数二的任务,这般难寻的人,云辞大人一出马便立即寻得了。”
“运气好罢了。”云辞微微退后半步,“祝贺陆源大人心想事成。”
陆源摆了摆手,停着腰看向宋渝舟,“宋先生,我这个人从不强迫别人做事,进出鬼界,饶是你是麒麟血,也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你可真愿意去做?”
“陆源大人,宋某只有一个要求。”宋渝舟抬起头,露出的下巴棱角分明,嘴唇微抿,分外坚毅,“若是宋某有幸帮到你并且侥幸活了下来,只望大人心愿所成那日,分宋某一杯羹。”
听到宋渝舟的话,陆源先是一愣,而后更是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
陆源连说三个好字,他站直了身子,颇为满意地看向宋渝舟,“本王从来不怕跟着我的人有野心,我应承你,若是本王成事,定不会忘了宋先生您的。”
“陆源大人,既如此,那不如早做准备,免得夜长梦多。”云辞见状忙开口道,陆源看向他点了点头,“你们今日先回去吧,明日子时来寻我,我会避开耳目,打开去往禁地的入口,到那时,我自会告诉宋先生,要寻的药引是什么,以及如何从禁地出来。”
风雪漫漫,陆源站在房中看着云辞同宋渝舟消失在风雪之中,握着竹简的手轻轻动了动,不知他想起什么,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和漾那日叫陆源训了一通,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任谁来喊都不出门。
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内,更是惹恼了和漾,她随手掷出手边茶盏,厉声道,“谁允你自个儿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漾儿今日好大的火气啊。”陆源的声音悠悠响起。他挥了挥手,那跪在地上的侍女敛目退了出去。
和漾面上神色一滞,她慌忙站起身,眉目间皆是懊恼,“叔父,漾儿知错了。”
“过来坐下。”陆源撩起衣袍,在桌前坐下,他抬眸看向和漾,“你啊,这般大的年纪了,还总是这样骄纵,先前是我语气差了些,我也是为你着想,才会训斥你。”
“漾儿知道叔父都是为我好。”和漾微微低下头,她眨了眨眼睛,有泪珠滑落。
陆源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漾儿是不是心悦云辞?”
和漾抬起头去,面上带了一丝羞稔,只是很快那羞稔便叫嫉恨所代替,“可是云辞哥哥心里只有陆梨初……”
“叔父给你个机会。”陆源伸出手,替和漾理了理发,“叫你可以亲自杀了陆梨初,好不好?”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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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漾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狠戾,只是那情绪很快叫她敛去,微微低垂着脑袋,怯生生地抬起眼皮望向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