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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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与你 更新:2026-04-25 15:21 字数:3102
她仿佛完全不知道童磨害怕阳光那样,在光下吃完了那碗豆饭。
白发的教主停留在阴影中,却是连手也伸不过来。
辛夷解决了饿肚子的问题,终于有力气逗弄童磨。
【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坐坐呢? 】
她朝童磨招了招手,【晒太阳真的很舒服。 】
真可惜,没有再在童磨的眼里看到蛇类的瞳孔,没有出现在其中的阴鸷色彩。他那双彩虹一般的眼睛天然带有温暖的情绪。
“我不能见光的哦。”
白发的教主毫不避讳地说起了自己的弱点,“碰到阳光会死。”
如此坦然,倒让辛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你不应该在白日出来。 】
【白日里没有那么多影子,出来的话总会不可避免与阳光接触。 】
辛夷想,其实鬼对阳光应该还有一定的抵抗力,并不是接触阳光一下就会消失,在这其中有一个过程,到达临界点后,鬼才会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不过阳光应该是最厉害的武器,与砍头一样,是鬼的致命弱点。不像是紫藤花,实力强悍的鬼甚至能抵抗紫藤花的毒素。
她被晒得眯起了眼睛,忽然就有些懒怠考虑问题,只想像猫一样舒展身体,躺在阳光下舒舒服服地睡觉。
耳边童磨的声音絮絮,和啾鸣声一道落入辛夷耳中。
“可若是白日不出来,却见不到辛夷。”
“我与辛夷的相处时日本就很少了。”
“我的贪心很多,总想和辛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那些虚妄的话语无孔不入地钻入,鸟鸣声没有掩盖其分毫。她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水珠坠落,可是明明闭上眼之前,还是晴好的天气。
她豁然睁开眼,童磨手腕上落下了一片鲜红,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任凭鲜血流下。
辛夷惊奇地看向他,不知道童磨为什么忽然就割腕了。
是想自杀吗?
可他一个鬼,即使割了腕,也能好好地活着,或许还没等血流多少,他手腕上的伤口就自己愈合了。
尽管如此,辛夷还是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
那手腕伸到了她眼前,刚好就卡在那一道光与影的边缘,被不知道什么利器割开的伤口血肉绽开,模样狰狞。
鬼和人在受伤的时候,伤口却是出奇的相似。
童磨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臆想中,他的唇色在流血的状态下更红,灼烧到眼中,醉了酒一般的迷离。
“我想了起来,我的血是很好的,很好的食物。辛夷现在是人类,会老,会死去。”
“喝了我的血就不会了。”
辛夷忽然想到了在那座错乱的城池里,无惨能夺走琵琶女的身体,鬼的始祖能控制其他鬼的身体。所以现在,和她说话的鬼是不是换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童磨,转头跳下了廊檐。
灰尘的轨迹在太阳下无所遁形,细微的尘埃漂浮,在某一个瞬间定格,就成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但是转过一个角度,这道光影痕迹便又看不清了。
辛夷跳到光下,阳光追逐着她的发尾。
童磨眯了眯眼,他似乎看到了澄绿的光点,从辛夷发上跳跃而下。手腕的伤口仿佛忽然隐隐作痛,成为鬼后,他已经很少能体验到疼痛了。
疼痛感在此时倒给他带来一点新奇的感受,这感受无端竟令他着迷起来。
童磨跪坐在了地上,用力地将快要愈合的伤口扯开,血液又开始滴滴答答,在木质的地板上描画。在他的身下,堆积起小小的血泊。童磨看到手腕里,翻开的血肉里,似乎遗落下了绿色的光点。
辛夷一气跑了很远,都快要跑到寺庙的朱红的门了,再迈出去两步,就能离开这座寺庙。门下悬挂的包着红纸的灯笼被风托起,轻轻摇晃。
灯笼下站着的人见到跑来的辛夷,皱眉看了看,将她拦了下来。
早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能跑出去,辛夷停下脚步,就听到拦下的人问她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辛夷想了想,打上一个手势:【我是极乐教的信徒。 】
她忽然想到,能不能用蒙混的手段,让看守的人误以为她是在寺内逗留的信徒,继而可以出寺。
极乐教是以寺庙为基地形成的教派,信徒大都会来庙中参拜,有些贫困到无以为继的信徒会住在寺庙中,而那些生活富裕的信徒自然不会留在庙中。
辛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勉强还可以装扮成不差金银的信徒,堂而皇之地从寺中出去。
但是两位守门人对视了一眼,再次转过头时,脸上的神情明显在告诉辛夷,他们并不相信辛夷的说辞。
若是不相信也就罢了,但是守门人拔出了手里的刀。
简直是不可理喻。
就算是时间倒退回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官府的人也不会随意杀害平民。果然不是正经教派,作风就是如此豪放。
辛夷跳上了高高的寺门,在守门人的刀刺过来之前。
她不束手就擒的行为很快激怒了守门人,另外一个动作稍慢的守门人从脖颈处拽出什么物件,放在唇边一吹,就迸出了长长的一声鸣叫。如同边疆烽火台爆发的浓烟与火光,在警示有外敌入侵。
很快,寺庙中就冒出来许多拿着棍棒的人,他们全都仰起了头,看着站在寺门最上端的辛夷。
仿佛在看绞刑架上的神明,底下的人类举着火把,要用火烧刀劈,才能将神明彻底杀死。
这样的想象太极端,辛夷赶紧摇头,想将这画面从脑中甩出去。她为什么要想自己被烧死的画面,真是太不吉利了。
包裹着红纸的灯笼还在摇晃,风在这个时候总是不会停下,猎猎作响声中,红纸被剥落下一块,无力地挂在灯笼边,如同突兀生出的血泪。
辛夷看了看寺门离地面的距离,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身上那一点灵力能够用多久,来躲避可能到来的追踪和围堵。
没等她计算明白,就听到了莼子的声音。
“别动别动!”
莼子这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拿着棍棒的人有几位回头看她。莼子是现在教中还算出名的人物,单单就她一人,已经吸引过来好几个信徒拜入极乐教的门下。她说的话有一定分量。
“那是教主救下的人类,是极乐教的信徒!”
莼子哑着嗓子喊出来这句话。
最先吹起口哨的守门人见此,辩驳了几句,“我见她行踪鬼祟,身上也未有信徒的标志,便以为是什么歹人。”
人群中有人接话:“就算是歹人,也不会让这么小的一个姑娘来做事,她能做成什么?”
这句话倒是迎来了一些附和。
莼子越过人群,对着站在寺门上的辛夷伸手。
“辛夷。”她终于知道了辛夷的名字,“快下来,上面危险。”
她正面着辛夷与阳光,日光太烈,铺陈在眼皮上,只能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辛夷的轮廓。
“教主说,你还未吃过西餐。”
围堵的人在此时多半放下了棍棒,但也同莼子一样,眼睛一错不错,看向辛夷。
细看之下,有些渗人。
辛夷最终还是跳下了寺门,不过没有在莼子面前停留,她飞一般地跑过了人群,身影藏在了重重房屋的阴影下。
不往寺庙外面逃去,就没有人看着她,紧紧追着她不放。
辛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锁上。虽然这个动作显得尤为多余,在庙中的房间,莼子他们肯定都有钥匙,若是想打开,将钥匙拿来,就能轻易打开房门。
而且寺庙中房舍的门看起来很是脆弱,看上去感觉稍微一用力,这障门就能被轻易推倒。
果然没多久,莼子就敲了敲房门,问辛夷她可不可以进去。
辛夷沉默着。
莼子倚靠在了门边,对里面的辛夷说。
“辛夷小姐大约对我们有些误会,对教主也有些误会。”
“教主是非常善良的人,从我入教之后,我经常见到教主在救助我们这些穷苦的女孩。”
“时人对男性更宽容一点,父母生下的女孩多了,就会抛弃一些女孩。还有被夫家折磨,被打的妇女,来到寺庙的时候都体无完肤。但是教主不一样,他会帮助这些人。”
“我成为极乐教信徒的那一年,教主还帮助了一个被夫家毒打的女人,他带着我和她,一起来到了极乐教。”
莼子说了这许多话,但是里间的人显然并不喜欢听她的故事,那么久了,都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良久之后,莼子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说话,更没有辛夷想得那样用武力硬是破门而入,她安静离去,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自莼子之后,再没有人,或者鬼来敲门,就像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忘记了辛夷一样。
今夜没有月色。
辛夷推开了窗,夜虫也不再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