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5 15:23      字数:2886
  扶苏默默不语,亲自送吕不韦到渡口,又派人将吕不韦送回洛阳。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扶苏才跑回马车,回咸阳宫。
  是。
  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咸阳宫,刚一停在南宫外,扶苏就从车里跳下来。
  主君小心。李由吓了一跳,赶紧去抱扶苏。
  扶苏推开李由伸过来搀扶的手,跑上台阶,跑进卧房。他一声不吭地冲向床边,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奏书,差点被扶苏撞倒。他咳嗽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奏书,去提溜扶苏的后衣领,却没一下子就把小孩儿扯开。
  嬴政没好气地反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冒冒失失。
  才不是呢。扶苏把脸埋在嬴政怀里,闷闷地回道。
  嬴政听扶苏的声音低落,把小孩儿拉起来。他摩挲着扶苏红通通的眼眶,十分无奈:怎么又哭了?寡人不是说过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吸着鼻子:可是我哭泣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呀,我只是心里很难受。
  嬴政哭笑不得:你难受什么?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人的一生好短暂。
  ......嬴政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儿说出这么老气横生的话,是吕不韦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道:对于沧海来说,我们只是一粒谷子,很快就会化为尘埃。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嬴政神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劝慰扶苏,只好转移话题:这就是你方才撞寡人的理由?
  扶苏伸出双手,抱住嬴政道:因为时间太短了,只要有机会就要跑过去拥抱阿父,告诉阿父我爱阿父。我不要像吕闵伯一样说什么再见的话,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后,万一没有以后了怎么办呢?我会很后悔的。
  嬴政嗓子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一出声音就失态,只好沉默下来。
  扶苏忽然爬起来,站在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的头发。
  你这孩子,做什么怪?嬴政哑着声音,握住扶苏两只作乱的小手。
  扶苏认真地道:看叶子能知道一年的长短,看头发能知道一生的长短。我想看看阿父有没有白头发?还好阿父的头发都是黑亮亮的。
  嬴政彻底哑然,摸着扶苏的头发。
  半晌后,嬴政情绪稍稍稳定,把扶苏抱起来,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出去跑了一上午,去洗洗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扶苏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跑到旁边洗脸洗手。
  嬴政斜靠着床头的软枕,看着小孩儿认真洗手。
  扶苏从小被夏太后培养的好习惯,每次洗手洗脸都很认真。尤其是经过刘邦的细菌恐吓后,他总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清洗。
  嬴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小孩子做什么都是很可爱的。
  阿父,我洗干净了呦。扶苏张开十个手指头,来回摇着手对嬴政显摆。
  嬴政温声训斥:不要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扶苏看出嬴政眼底的笑意,根本就不害怕,只是敷衍地点头:好嘛。
  父子二人一人一碗肉羹,只是这一次扶苏的饭碗大了一圈。
  扶苏抱着自己的大碗,道:小孩用大碗,大人用小碗,这叫互补。
  嬴政放下勺子,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寡人是叫你不要再刮碗底了。
  我这是不浪费粮食嘛。扶苏说到做到,把一大碗肉羹都吃光了。他一遍哎呦哎呦喊着肚子胀,一边继续刮碗底。
  嬴政算是拜服了,让人告诉膳房,明日继续给扶苏用小碗吃饭。
  吃完饭,扶苏抱着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还不忘了叮嘱嬴政:阿父,你放着奏书,一会儿我去看。
  嬴政道:寡人现在已经有力气了。
  扶苏仔细打量着嬴政的脸,嬴政的脸已经有了血色,确实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很多,那好吧,阿父不要累到哦。
  嗯。嬴政批了一会儿奏书,始终没看见扶苏过来接替他,转头一看小孩儿趴在席子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头,让人把扶苏抱到床上来睡觉。
  还说要帮寡人。嬴政捏了一下扶苏的脸蛋。
  嗯嗯。扶苏翻了个身,踢了嬴政一脚,睡得昏天黑地。
  嬴政摇摇头,起身换了衣裳,拄着玉杖下地走了一会儿:让李斯进宫来见寡人。
  是。
  嬴政召见李斯询问了一下铁矿失窃案的处理进度。
  案子基本上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李斯就是在考虑如何处罚。
  但嬴政能起来处理政事,这件事也不需要李斯慢慢考量了,直接被嬴政一锤定音,涉案超过百金者处以极刑,五服亲族没入刑徒。
  李斯有些迟疑:王上,这样的处罚是否过于严厉?就算按照秦律来看,也是极为严苛的。
  嬴政道:此案以叛国罪论处,寡人已经很宽容了。
  是。李斯顿了下道,王上,民间一些庶民买了私铁打造农具,该如何判处呢?
  嬴政沉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平的扶苏,就按盗窃罪论处。
  李斯微微惊讶,若是按照盗窃罪论处,这又过于宽容了。按照秦律,赃款不到二十二钱,不过才罚为一个月的刑徒,赃款不到一百一十钱,不过才罚为一年的刑徒。
  而这些买了私铁的庶民涉案赃款,肯定是不会超过一百一十钱的。
  嬴政把玉杖递给旁边的寺人,慢慢坐在扶苏的椅子上,若庶民想要打农具,也不过才买一点私铁,没有给列国遗民提供兵器,不必重罚。何况大秦未来几年将会有许多征战,保护人口数量很重要。
  李斯上前扶了嬴政一把,是,王上英明。
  嬴政继续道:不过那些私铁打造的农具还是要收回来。寡人知道现在很多地方的土地不易耕种,但明年郑国的水渠修好后,就会好很多。
  臣明白。
  对了。嬴政又补充道,司空马的事情寡人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你传令给王绾和隗状,即日起秦国上下必须上报门客名册,一个月内统计完。如有瞒报者,瞒报一人罚千金,并没入一年刑徒。
  是。
  咸阳宫的王令很快传达到秦国各地,这让一些猜测秦王身体状况的人终于安心,至少证明秦王真的只是生了一场小病,不会影响秦国。
  同时各地偷偷买了私铁的庶民也痛哭一场,然后和家人告别,高高兴兴地去服刑。他们还以为自己会死掉,还会连累家人和邻居,幸好王上仁德。
  宜阳里的一名老者躺在病榻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睁开了眼睛,流下了两行眼泪。
  旁边的中年女子连忙走过来,扶着老者坐起来,阿父这下可以放心了。
  老者点头:我为他们偷偷打造农具,他们没有把我供认出来。可若他们真的因此丧命,又让我如何不愧疚?
  在那些庶民被抓起来的时候,老者就生病了。得知庶民们集体隐瞒了是老者为他们打造农具,老者直接病倒了。
  女子也不免叹息:想不到这任的秦王倒是宽仁,他的长子扶苏也是如此。
  锋利的兵器,只有握在仁者手里,才不会成为挥向弱者的屠刀。老者说着颤颤巍巍地去摸枕头。
  女子见状,心领神会帮老者把木枕头抓过来。
  老者在木枕头上摸了两下,突然枕头分成两半,从中间调出一枚竹简,这是我研究一生的冶铁之法。
  阿父。女子突然跪下来。
  老者看向女子,把竹简交到她手中:自两百多年前,先祖欧冶子为越王铸剑,我们后代为保性命,已隐姓埋名数百年。到今日,后代只剩你我父女二人。
  女子安静听老者说话。
  老者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冶铁之法,若是在我死后断绝传承,岂不可惜?今日我将此法交给你。起来吧,你不是早就想学这冶铁之法吗?
  女子含泪接过竹简,却没有起身。
  老者摸着她的头发:冶铁铸剑并非易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十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她小时候天天围着老者转,尤其是在老者冶铁铸剑时,都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自己也偷偷摸摸试过很多次。
  老者长叹一声,我说的不易,不止是铸剑辛苦。若为君王铸剑,总会被君王忌惮,恐怕性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