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躺在床上，柔软的垫子温暖紧密地包裹住他，抱得太紧，以至于难以动弹。
  冰冷苍白的手指抚上滚烫的额角，杰森睁开眼睛和那人对视，他看见了一张纸糊般的脸，顶着一头杂乱的绿发，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像一道深渊，或者别的什么。
  杰森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一个惊恐的、被缠成木乃伊般动弹不得的男孩。
  他听到了一阵扭曲的、古怪的笑声。这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的喉管开始发痒，一股莫名的恐惧和灼烧神经般的愤怒齐齐袭上心头。
  红色的嘴角夸张地咧大：“小小鸟，好久不见。”
  杰森没有说话，他再次闭上眼睛。
  细碎的泥土掉落在他脸上，脖颈和胸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蠕动，一口一口啃食腐烂的伤口。
  杰森奋力伸展手臂往上推，更多的泥土窸窸窣窣掉下来，覆盖上他的脸颊，挤压为数不多的空间。
  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用力搏动着，试图挤压出最后一丝氧气。
  在想要放弃挣扎的前一刻他摸到了一根撬棍，厚重的木板终于被撬开一丝缝隙。
  “咚咚——”
  有人在用棍子敲门。
  杰森打开门。
  天空阴沉而冰冷，一望无际的荒野仍躺在那里，呈现一股苍白而凄惨的冷寂。
  数不清的墓碑立在对面，每一块的顶端都立着一只红色的知更鸟。
  一条蜿蜒的脚印延展到门口的台阶上。杰森迟钝地低头，他看见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孩。
  男孩无声无息站在那里，黑洞洞的脸对着他的方向，似乎在直勾勾看着他。
  “今天不是万圣节，”杰森捏着门把手，不准备邀请客人进来，“也没有糖果。”
  “杰森.陶德。”男孩并不理会杰森的玩笑，语气平淡得毫无波动，他伸出手，上面躺着一只血淋淋的知更鸟，鸟眼注视着杰森的方向，“你已经死了。”
  “说什么鬼话！”杰森近乎暴怒地抓起男孩的衣领，将其高高提起来，但还没等他看清对方的脸，男孩就如同一滩水在他手里融化，在地上汇成成一片粘稠的水洼，红得像血。
  一般来说，死过一次的人会更珍惜活着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更能够领会生命的意义。
  但杰森从没为重获生命高兴过。
  他稀里糊涂死去，又稀里糊涂重生。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复活。
  杰森一动不动凝视着那片血洼，那是过去的、已经死去的他。
  ——我没兴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因为活着的每一天我都没有逃脱过。
  在他放空大脑的时候，尖利的笑声便会席卷而来，像一只阴魂不散的鬼魂缠着他不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自门后传来，杰森愤恨地一脚踢开门，然而门后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大笑。
  一连串的子弹急射而出，顷刻间将镜子打得四分五裂。
  但笑声还在继续，愈演愈烈。
  他从无数块四散的镜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正在大声狂笑的脸。
  杰森惊慌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奔跑，他能感觉到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紧紧拽着他的腿，要让他往更深处下坠。
  手里的枪给了他全部的安全感，他用力捏着枪柄。一只手突兀搭上他的肩膀，他立刻举枪射击，不管有没有对准目标。
  但对方避开子弹，凶狠地给了他一拳。湿冷的精神力不由分说贴上他的脸，宛如冬日的冰块，冻得杰森立刻醒过神来。
  “杰森！”红发青年不断拍打他的脸颊，“醒过来，快！”
  杰森勉强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陷进一片焦枯的藤蔓里，在他撑手坐起来时，密密麻麻的藤蔓从他身上脱落，变为一堆褐色的灰烬。
  杰森缓了好几口气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抓住帕特里克的手，顺着对方的支撑摇摇晃晃站起身。面具下的脸惨白得像纸，杰森从自己背后扯下一根藤蔓，连带出一串血珠。
  这株曼陀罗花以杰森的血肉为养料，如果继续任由其生长下去，将会逐渐侵入他的神经脉络，最后变为它的傀儡。
  帕特里克丢下除草剂和喷火器，脸色看起来比杰森还要苍白，他低着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不得不说，我差点以为自己睡着了，毒藤女现在……”
  “管她呢！”帕特里克粗暴打断了杰森的话，眼底闪烁着愤怒的火苗，“重要的是，你差点就死了！”
  “唔，”杰森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抹了把额头的血，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我还活着，这样就够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一瞬，最后帕特里克语气平淡地说：“不是我打击你，以你被毒藤女痛扁一顿的经历来看，现在你去了也是送菜。”
  杰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哆嗦着指向帕特里克，又指了指自己：“我这是被暗算了，本来很有把握的好吧！区区一个毒藤女，更何况就算我着了她的道，那也是偶尔发生，偶尔的偶尔，这次是意外！”
  蝙蝠侠都会被毒藤女控制呢！
  “是吗？”帕特里克挑起眉毛，轻飘飘吐出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杰森多希望此时出现一个哥谭反派让他大展身手，当面告诉帕特里克自己有多厉害。但此时才被毒藤女肆掠的街道，别说反派，连一只鸟都没有。
  帕特里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那张刻薄的嘴还在吐露扎心的话，一字一句击穿杰森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如果你着急的话，现在追上去，应该还能赶上蝙蝠侠大战毒藤女的尾巴。”
  杰森还半死不活半靠在帕特里克肩上，闻言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
  第39章 猫头鹰
  桌上有一枚硬币。
  它在夜晚出现在诊所窗台, 找了一个杰森不在的时机。
  帕特里克将其藏进外套内衬的口袋里，他知道杰森在窗框和门口安装了窃听器，故而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杰森回来后, 他装作才起床的样子，抱怨这个该死的天气让病人更少了。
  杰森抱着一袋面包，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星星点点的雨滴，“老板, 哥谭的天气一向变化多端，你瞧, 我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时就下起雨了。”
  帕特里克把毛巾丢在杰森头上, 故意使劲摩擦几下, 将杰森的头搓得前后晃动, 然后在杰森恼怒地拍开手前退开几步。
  他笑：“这样就干净了。”
  杰森按着毛巾乱七八糟揉搓一顿，对帕特里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帕特警惕地再退一步, 仍然被猝不及防扔过来的毛巾当头砸到脸上。
  杰森大笑：“老板，雨水的味道怎么样！”
  帕特里克扯下毛巾, 眯起眼睛，瞧着杰森冷笑：“扣一天工资。”
  “好吧, ”杰森展示着手里的面包, 慢悠悠开口, “那今天的早餐还要吗？”
  “当然。”帕特里克伸手抽出一根法棍，隔着包装袋用坚硬的面包去戳杰森的胸膛，语气轻佻，“还要感谢你冒雨带回了食物。”
  杰森最近早出晚归，只有晚上才会和帕特里克碰面。今天下午他又出门了，他最近好像很忙, 不再像之前一样可以一整天待在帕特里克身边保护他，况且离黑鸦的预告已经过去近半个月，在精神上多少有点松懈。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杰森知道帕特里克并不同于普通阔佬，在对方年幼的时候，便在他眼前展示出过人的冷静和身手。
  帕特里克默许了杰森白天的离开，只会在少数几个夜晚，他忙于抢先杰森一步回到诊所，然后躺在床上默数杰森爬上窗台的时间。
  那枚硬币就出现在这样的夜晚，一个好时机。
  而在帕特里克决定置之不理的第二天，诊所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孩。
  泰特沮丧地走入诊所，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他的混混父亲最近走了好运，破天荒决定送泰特去上学。
  “医生，”泰特一进诊所就瘫坐在沙发上，一把丢开书包，“上学真是累死了，我就不能一步到位加入红头罩帮派吗？”
  红头罩帮派是犯罪巷自发组织的一个小帮派，受到红头罩帮助的流莺和部分居民团结在一起，日常活动是维护治安，打击倒卖毒品的不良毒贩。这个帮派不是杰森创建的，但他默许对方用红头罩的名头，并成为背后的保护伞。
  杰森曾救下被抢劫的泰特，即使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泰特因此非常崇拜红头罩，发誓长大以后要加入红头罩帮派。
  “不行，”帕特里克毫不留情，“红头罩不收未成年。”
  “医生，你怎么知道？”泰特飞快地转头趴在椅背上，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帕特里克，“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一起救过红头罩大哥，你觉得他会不会破例让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