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者:徐北溟      更新:2026-04-25 15:31      字数:3156
  “是吗?”萧景琰的目光依旧静静地钉在她身上,没有错过她瞬间绷紧的肩线和那过分急促的辩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冰锥轻轻敲击琉璃:
  “仅仅是运气好,仅仅是看不过眼,便能如此「恰好」地拿到关键证据,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好」地出手揭露?”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将「恰好」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谢知非被她看得后颈发毛,只觉得那视线如有实质,让她几乎想缩起脖子。
  她干笑了两声,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更加飘忽不定,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那兴许是殿下您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臣不过是沾了您的光?嘿嘿……”
  她努力想把这份功劳推到虚无缥缈的运气和萧景琰自身的气运上,言辞间充满了她惯用的、企图蒙混过关的滑溜。
  萧景琰没有再步步紧逼。
  她心底了然,此刻绝无可能从这个人口中撬出半点真话。
  眼前这个人,将这副纨绔皮囊披得太久、太牢,几乎已揉进了骨血,成了呼吸的本能。
  但那又如何?
  她已不再像从前那般,会被这副表象全然蒙蔽,心安理得地沉浸在对「废物驸马」的厌恶里。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下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嗒」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的重心。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湖般的淡泊,不带多少情绪起伏:“无论如何,你替本宫解了围,免去了公主府一场无妄之灾。本宫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谢知非脸上移开,落在案头一叠公文上,仿佛在斟酌字句:“日后……你若有何需求,只要不过分,尽可告知管家。”
  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份变相的承诺与示好,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带着距离的回报。
  谢知非明显愣住了。
  她那双总是盈着三分戏谑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她下意识地收起了几分懒散,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落在萧景琰的脸上。
  那张熟悉的容颜依旧清冷如月,但那双曾对她只有厌恶与冰霜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沉淀着一种陌生的、认真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近似平等对话的意味?
  这份转变来得太突兀,让她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猛地一颤,松动了些微,却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而瞬间绷得更紧,警惕如同倒刺般竖立而起。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嘴角已熟练地扯出一个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弧度,带着夸张的讨好:“殿下您这么一说,臣可就不客气啦!”
  那……能不能求您个恩典?能不能把西苑小厨房的份例银子涨这么一点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个微小的距离,眼睛亮晶晶地眨巴着:“您也知道,臣最近胃口好得很,那点份例……嘿嘿,有点不够塞牙缝呀……”
  又来了。
  萧景琰心底无声地滑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方才那一瞬间,仿佛从厚重尘埃中惊鸿一瞥露出的、带着一丝真实棱角的「谢知非」,又迅速地缩回了那层厚厚的、玩世不恭的壳里,快得如同幻觉。
  “准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卷宗,声音平淡无波,不再多置一词,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与承诺从未发生。
  谢知非立刻露出如蒙大赦般的表情,双手作揖,动作利落地站起身:“谢殿下恩典!殿下您真是大人有大量,菩萨心肠那臣就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告退告退!”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欢快,脚步似乎都比来时轻快飘忽了不少,像只终于偷到小鱼干的猫,仿佛此行果真只是为了讨要一份额外的银钱。
  然而,就在她转身踏出书房门槛,背对着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自以为彻底脱离了那道清冷视线掌控的瞬间那张刚刚还笑得春花烂漫的脸庞上,所有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
  嘴角的弧度瞬间拉平,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其细微的折痕,眼中只剩下冰凉的思索与深沉的警惕。
  她的背影,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极其短暂地挺直了一瞬,显露出某种被刻意掩藏的、属于猎食者的紧绷线条。
  才又在下一个呼吸间,重新松弛成那副世人熟悉的、懒洋洋的、似乎永远扶不上墙的姿态。
  光线幽暗的书房里,萧景琰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案头,只是执笔的指尖,在谢知非身影消失于门外的刹那,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息。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人细微的、如同本能般流露的戒备与转变。
  一抹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最终沉淀在她深潭般的眸底。
  第12章 chapter 12 悄然观察?
  自那次短暂却仿佛撬开了什么缝隙的谈话后, 萧景琰便觉心头落了一粒种子,悄然生了根。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个扎根在西苑、活得过分招摇的身影。
  这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冰冷审视、唯恐她再生事端的监视。
  萧景琰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 眼神却穿过半开的轩窗, 落在西苑的方向。
  一种纯粹的好奇心, 带着探究的微痒,在她素来沉静的思绪里弥漫开来。
  她想知道,那副金光闪闪、写满了「京城第一纨绔」的皮囊之下, 究竟包裹着怎样一副筋骨, 藏着怎样一副真容?
  清晨的日光爬上檐角,公主府早已井然有序地运转。
  萧景琰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事务, 步出书斋透气时,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西苑。
  她瞧见谢知非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做派。
  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从房里晃出来, 睡眼惺忪,一头墨发随意用根玉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带着晨起的慵懒。
  接下来的画面, 但是让萧景琰意外。
  那被全京城诟病「不学无术」的主儿, 竟没有立刻呼朋引伴去寻些鸡飞狗跳的乐子。
  她只是伸了个极其夸张、仿佛要把骨头都抻开的懒腰,然后……
  慢悠悠地踱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 歪进了那张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里。
  谢知非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捞起一本厚厚的册子,萧景琰眼力极好, 认出那是市井间最流行的话本传奇。
  少女屈起一条腿, 书册搁在膝头,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初夏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叶, 在她身上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
  她看得极其投入, 眉心时而微蹙, 时而又舒展开来。
  纤长的食指无意识地、带着某种规律,轻轻敲击着躺椅光滑的扶手。
  那双平日里总盛满了戏谑与玩闹的桃花眼,此刻却沉淀着专注的光,仿佛在凝视的不是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而是隐藏着惊世秘密的古老卷轴。
  更令萧景琰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是,谢知非嫣红的唇角偶尔会因书中的情节而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
  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与她平日里刻意夸张的笑容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般的玩味和……近乎智慧的沉静。
  这神态,绝非一个草包该有的模样。
  倒像一个胸有丘壑的弈者,在棋盘边上,解一道旁人看不见的有趣谜题。
  萧景琰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倚着漆红的廊柱,将这画面尽收眼底。
  晌午,公主府负责采买的下人们在前院因一笔账目起了争执,声音越来越高。
  吵吵嚷嚷直冲云霄,管事被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一时也难以决断这糊涂账。
  恰在此时,一阵轻飘飘、拖着调子的抱怨传了过来:“哎哟喂——吵什么吵?爷刚做的美梦,梦里头满汉全席刚要动筷子,就被你们这群聒噪的鹩哥儿给惊飞了!”
  只见谢知非打着哈欠,一副被扰了清梦的不爽模样,慢悠悠地晃荡过来,目标显然是厨房方向找吃的。
  她眉头蹙着,饱满的唇瓣微微嘟起,写满了「本大爷很不高兴」。
  她走到人群外围,大概是被吵得实在心烦,也不管合不合规矩,吊儿郎当地就挤了进去。
  管事正焦头烂额,见她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警惕——这位祖宗别是来添乱的吧?
  谢知非却看也没看他,目光落在争执双方手上那本翻得卷边儿的账本上,随手就抽了过来。
  “啧,吵了半天就为这破玩意儿?”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眼前不是账本而是什么腌臜物。
  她漫不经心地用两根手指捻着纸页,哗啦啦地翻着,那姿态,活像纨绔子弟在掂量新买的扇面够不够风雅。
  萧景琰闻声从侧廊走近,恰好停在几步外的海棠花树下,身影半隐在花影里。
  她看着谢知非那副惯常的、能把人气死的惫懒模样,秀美的眉宇间刚浮起一丝不悦,正要出声制止她的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