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者:徐北溟      更新:2026-04-25 15:31      字数:3171
  她的眸光淡淡地扫过她那副「摇扇」的姿态,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食不言。”
  她早已习惯了谢知非这副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德性,跟她置气只是徒增烦恼,索性直接定下规矩。
  谢知非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拉上封条的动作,还煞有介事地「呜呜」了两声,表示噤声。
  这才乖觉地在萧景琰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一副「我一定老实」的模样。
  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瓷碗碟偶尔轻轻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谢知非的吃相依旧称不上斯文雅致,比起最初那副如同饿了三日才被放出来的饿死鬼投胎模样,却已是收敛了太多。
  她的筷子在几碟小菜间游移,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对面那人。
  当萧景琰的筷子伸向一碟距离她稍远的清炒时蔬,恰好谢知非似乎也对那碟菜多动了一筷子时,她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
  接着,谢知非仿佛只是随意地用指节轻推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菜碟边缘,力道轻巧,那碟时蔬便无声无息地、恰到好处地向着萧景琰的方向挪近了寸许。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快得像错觉,几乎难以被旁人察觉。
  但,萧景琰握着银箸的指尖还是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她并未抬眼去看谢知非,只是视线在那碟突然「滑」近了的青菜上停驻了一瞬。
  筷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碧绿的菜叶上。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可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却像是被一根最轻柔的羽毛尖端,极轻、极快地搔了一下。
  一丝微痒的、陌生的异样感悄然弥漫开,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其真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涟漪。
  膳毕,侍女无声而迅速地撤下杯盘。
  萧景琰并未如常起身离开,而是端坐不动,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女。
  侍女会意,很快便躬身奉上了一副以温润玉石打磨而成的棋具,黑白棋子盛在紫檀木棋罐中,泛着柔润的微光。
  侍女将棋盘在两人之间的梨花木小几上轻轻摆开。
  谢知非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睛骤然一亮,如同看到了新奇有趣的玩具。
  但那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整个人也垮下肩膀,拖长了调子抱怨道:
  “殿下啊——这长夜漫漫的,对着这方方正正的棋盘,多没劲啊!忒费脑子了。要不……咱们掷骰子玩?比大小,又快又有趣儿!”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掷骰的动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试图用更轻松的游戏替代这严肃的棋局。
  “坐下。”萧景琰没有理会她的提议,甚至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是指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棋罐中光滑冰润的黑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谢知非只得悻悻地收回了比划的手,撇了撇嘴,认命般地在棋盘对面坐正。
  执起一枚白子时,她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嘴里小声嘀咕着「劳心费神」、「殿下存心考校人」之类的话。
  落子更是随心所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时而落在角落,时而又跳到天元附近,全然一副不通棋理、门外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萧景琰原本也只是想借这盘棋,在更为放松的状态下,近距离地、不动声色地进一步观察眼前这个谜一样的人,并未对她的棋艺抱有任何期待。
  因此,她的应对自然也随意从容,落子大多中规中矩,带着一种近乎教导的温和。
  但是十几手过后,萧景琰原本舒缓的眉峰还是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她捻着黑棋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谢知非那些看似散乱无章、毫无关联的白子,在她漫不经心的落子间,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蛛网般的潜在联系,隐隐产生了一种粘滞的牵制之力。
  这力量并不凌厉,却像溪流中悄然缠绕的水草,让她原本顺畅开阔的布局推进变得有些滞涩。
  萧景琰原本随意的目光渐渐凝聚,落在棋盘上变得专注起来,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棋子表面。
  又下了盏茶功夫,萧景琰捏起一枚黑子,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空从容地划过一道弧线,轻轻地、稳稳地落下。
  这一步看似寻常,融入大流,实则在她心中早已计算过,是她精心布下的一个陷阱,暗藏凌厉杀机,意图一举切断白棋数子的关联。
  谢知非捏着一枚白子,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敲打着,发出细微的清响。
  她歪着头,眉心微蹙,目光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附近逡巡,好像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嘴里还念念有词,拖着调子嘟囔:“这下可难办喽……殿下您这手也太刁钻了吧?简直要把人逼上梁山啊,这……这让我往哪儿搁好呢?”
  她一边「苦恼」地抱怨着,一边像是无计可施般,手指捏着那枚白棋,在几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空位上方虚虚地点了点。
  就在她嘟囔声还未完全落下之际,她那捏着棋子的手却倏然停住,手腕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态向内一转。
  没有半分迟疑,手指稳稳地将那枚白子按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偏僻、完全无关紧要的交叉点上。
  「啪嗒」一声轻响,白子落定。
  那位置之巧妙,不仅刚好化解了萧景琰那步暗藏杀机的棋,更像一根精准的楔子,轻轻撬动了萧景琰原本稳固的阵营一角,瞬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反击之势。
  甚至有反将萧景琰一军的潜力!
  棋子落盘的声音甫一消散,谢知非好像才猛然从刚才的「迷糊」中惊醒过来。
  她立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急急地就要去抢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口中大声嚷嚷起来,带着十足十的懊恼:
  “哎呀!坏了坏了!手滑了!下错了下错了!殿下殿下,您大人大量,这一子不算,让臣悔一步!就一步!”
  她身体前倾,脸上瞬间堆满了懊悔和赖皮的表情,一副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夸张模样。
  萧景琰的目光从棋盘上那枚神来之笔的白子上缓缓抬起,越过摇曳的烛光,深深地望向对面那张表情丰富的脸。
  烛火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审视。
  谢知非脸上懊悔的表情堪称完美,眼角眉梢都耷拉着,仿佛真的痛心疾首。
  可是,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深处,在她刻意夸张的动作间隙,萧景琰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光芒。
  那绝非懊恼,更像是一种狡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如同狡兔在洞口探头探脑,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顽皮,仿佛在无声地问:“殿下,您看出来了吗?”
  萧景琰没有戳穿她这拙劣的表演。
  她只是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手指从容地捻起一枚黑子,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落子无悔。”
  她稳稳地将黑子落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
  这盘棋最终以萧景琰小胜几目告终。
  但整个交锋的过程,却远不如她最初预想的那般轻松,更像是在一片看似无害的迷雾中艰难穿行。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又开始咋咋呼呼、拍着棋盘嚷嚷着「大意了!下次!下次臣一定赢殿下」的人。
  烛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脸轮廓,那副跳脱张扬的姿态下,似乎隐藏着无数未解的线头。
  萧景琰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凉,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在谢知非身上。
  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不仅未曾熄灭,反而被刚才棋局中那一次次刻意为之的「失误」与偶尔乍泄的锋芒,煽动得愈发旺盛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猎奇的专注。
  她似乎……真的无意间捡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
  一个披着浮夸外衣,内里却藏着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谜团。
  第14章 chapter 14 更进一步
  秋日的黄昏染上暖金, 将精致的膳厅笼上一层柔光。
  共膳和下棋,如同庭院里悄然飘落的枫叶,无声地堆积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悄然嵌入了谢知非与萧景琰的生活缝隙。
  起初, 席间唯有银箸轻碰瓷盘的脆响与棋子落盘的清音, 空气凝滞如深潭。
  渐渐地,这潭水被投入了细小的石子。
  或许是窗外一阵喧闹的鸟鸣,或许是盘中一道别致的菜式, 话题如同初春试探的溪流, 开始缓缓流淌。
  谢知非夹起一只油亮的酱鸭腿,吃得嘴角沾上一点酱汁, 含混地开口:“听说朱雀大街新开了家胡人酒肆, 烤羊腿撒的香料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