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1      字数:4844
  第50章
  鬼魂也会死吗?
  秦国的监狱是非常多的,单单是围绕咸阳就有十多座。其中最大的监狱便是咸阳狱,由掌管秦律司法的廷尉直接管理。
  能被关押在咸阳狱的囚徒,不仅仅是身份地位比一般人高,他们犯得罪也都是必死无疑的罪,最终都会被处以极刑。
  可以说,进了咸阳狱,就等于提前判了死刑,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咸阳狱。最后他们的受刑方式也是很残忍的,从绞刑、斩首到腰斩、五马分尸,不一而足。
  扶苏跟随李斯学习秦律,自然是了解咸阳狱的。但他依然选择把张良关进去,因为其他监狱的条件比咸阳狱差太多了。
  其他监狱不仅住得地方人挤人,还到处都是虫鼠,而且犯人还经常受到狱吏的鞭笞。张良若是进去,肯定活不到第二天。
  所以扶苏当即便让蒙恬把张良关进了咸阳狱。
  扶苏乘车绕到了咸阳东北方位,终于抵达了咸阳狱的位置。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搭着草稿,琢磨着该如何与张良对话。
  张良对大秦的敌意很大,可哪怕是为了仙使,扶苏都一定要说服张良打消这股敌意。
  否则......扶苏严重流露担忧,依照阿父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让张良继续活下去的。
  扶苏能靠着撒娇,来救张良一次,却不能时时刻刻地去救他。扶苏也不想一直因此违逆嬴政,相较于张良,嬴政的分量对他要更加重要。
  扶苏咬着手指,皱着眉毛陷入苦思。
  抵达咸阳狱后,蒙毅先跳下马车,把扶苏过来的消息告诉咸阳狱。即便不用特意准备迎接扶苏,也要把那些不方便让扶苏看见的东西清理掉。
  狱丞马上告知下面的人,暂停对狱中犯人的刑讯,那些刑讯画面都是小孩子接受不了的。
  片刻后,狱丞才同蒙毅接扶苏下车。
  扶苏收回思绪,决定先见见张良,再考虑用哪种方法劝说。大不了他多来几次,蜀王后代能三顾茅庐,他也可以三顾咸阳狱。
  扶苏被蒙毅抱下马车,他看着眼前不起眼的圆形土堡,惊讶道:“这就是咸阳狱?”
  这咸阳狱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道非常窄小的门,仅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胖一点的人都得侧身才能进去。
  整个土堡密不透风,就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狱丞在旁弯腰道:“长公子,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只好出此下策。咸阳狱的顶部还是留了换气的孔隙的。”
  扶苏闻言沉默一瞬,“我们进去吧。”
  他听过仙使讲得小故事,蜀王彻手底下有一大臣义纵,他为便于管理和震慑囚犯,直接挖了个大坑把犯人扔进去,最后封顶当做监狱,导致这几百名犯人被活活饿死、闷死。
  扶苏还以为那仅仅是小故事里的特例,没想到咸阳狱也没好到哪里去。
  若咸阳狱中的犯人当真罪无可恕便也罢了,可秦律严苛,其中有一部分完全不该遭此劫难,比如张良。
  扶苏心里沉甸甸的,进入咸阳狱里更加沉重难受。
  由于没有其他门窗,狱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和腐烂臭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扶苏刚一进去,差点就被这味道给憋死,幸好蒙毅及时在他鼻子下面塞了个香囊。
  狱丞尴尬地赔笑,其实知道长公子过来,咸阳狱里面已经打扫过了,只是这经年累月的味道实在散不掉。
  扶苏突然脸色一变,咸阳狱环境这么差,张良不会已经死掉了吧?他握着香囊挡在鼻子下面,催促道:“夏侍医,我们快些走。”
  “是。”夏无且抱紧了自己的小药箱,他也被这咸阳狱给震惊到了。
  与扶苏不同,夏无且在宫外学医时,曾经接触过不少重伤的病患和死人。他一进咸阳狱,便闻出来这地方出过不少的尸体,那股味道夹杂在臭气和血腥气里。
  夏无且侧头一瞥,便瞥到了刑房里的刑具,上面还黏连着人体皮肉。他立刻低下头,紧紧地跟在扶苏后面,紧紧地抱着药箱,不敢再四处张望。
  还好蒙恬被蒙毅提醒过,他在送张良过来的时候,特意告诉狱丞要善待张良。所以狱丞倒也没按照惯例,把张良拉出来抽一顿鞭子,只是把他关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牢房里。
  但当扶苏再次见到张良时,他的状态也是很不好的。张良虽然免遭鞭笞刑罚,却也按照规矩被带上了枷锁。
  咸阳狱里面,微暗的灯光下,张良依靠在土墙一角垂着头,头发披散着覆盖住了脸,双手被木板枷锁紧紧固定住。
  他的手本就被韩国使臣抠得血肉模糊,此刻更是被枷锁磨得可见白骨。张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都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刘邦化成的白毛球,落在张良的腿上,一闪一闪地发出莹莹白光。但很可惜,这唯一能照亮牢房的光芒,张良是根本看不见的。
  狱丞识趣地打开牢门的锁链,并走进去帮张良拆了枷锁:“长公子,我去那边等您。”说完,他对扶苏行了个礼,便退到了拐角处守着。
  扶苏小心翼翼走进去,跪坐在张良的旁边,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张良?”
  “咳......”张良微弱地咳嗽一声,软绵绵地倒向扶苏。
  扶苏忙抱住张良,差点被张良压得一起倒在地上,却始终没有松手,“你好烫!夏侍医快过来看看。”
  “是。”夏无且忙走过去,把张良平放在地上,仔细勘察了一番张良的情况,又摸了摸脉象,“长公子。此人天生有不足之症,此番情绪大惊大怒,再加上外伤,才导致他发热昏迷。臣先为他退热。”
  扶苏忙点头,“请快些。”
  趁人不注意,扶苏一把捞过来白毛球,把它藏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安抚刘邦的情绪。
  “我一定不会让张良出事的。”扶苏低声道。
  蒙毅和夏无且只以为扶苏在自言自语,刘邦却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得。
  刘邦长长叹息一声,“有时我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若是他没有选择教导小扶苏当皇帝,也不会改变历史,导致张良被送入秦国,更不会让张良遭此一劫。
  更让刘邦担忧的是,其他人的命运也会因此被改变。若是正向改变倒也罢了,正如张苍和甘罗,以后能继续在扶苏手下发挥才能。
  但若是像张良一样呢?
  刘邦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前世的老伙计们,可能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谋圣张良、兵仙韩信了。哪怕前世这些老伙计一部分也都不得善终,但好歹也青史留名了不是?
  扶苏不知道刘邦在想什么,却听出了刘邦的懊恼。
  仙使在懊恼什么呢?扶苏咬了下嘴唇,双手抱着白毛球,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仙使肯定是后悔给他当老师了,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张良。
  虽然不知道仙使和张良是什么关系,但肯定非同一般。扶苏不但难过,还觉得心里酸酸得难受,他以为自己是仙使最喜欢的小孩。
  眼泪打湿了白毛球的毛毛,刘邦瞬间从懊恼中回过神。他看着默默流泪的扶苏,瞬间炸开了毛,一个弹跳气汹汹地怒道:“小扶苏,谁惹你了?”
  扶苏真正难过的时候,从来都不哭出声音,就连几步外的蒙毅也没发现。
  扶苏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道:“我会保护好张良的。”不会让仙使难过,所以仙使可不可以不要后悔教过他?
  刘邦哄了半天也没见小孩止住眼泪,后知后觉明白了,难道小扶苏察觉到他的想法了?
  刘邦哑声,片刻后变化成一道浅浅的人形,把扶苏环抱在怀里。他声音微弱地道:“小扶苏,乃公曾为许多事懊恼过,但从未真正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无论是第一次联络诸侯们围攻项羽,最后兵败逃亡;还是让刘盈继续接任帝位,导致吕氏一族专权乱国。
  刘邦懊恼过,却并不后悔。一是他向来愿意为了自己的言行负责,不会去后悔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是没有任何用的;二是对于他来说,当时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如今选择教导扶苏当皇帝,也是刘邦的最优解——他乐意,他高兴,他喜欢小扶苏。所以他怀疑、懊恼,却并不后悔。
  刘邦的身影慢慢淡去,声音几乎飘渺到不可听闻:“小扶苏,你是我见过得最好的小孩。”
  话音未落,刘邦重新变回了白毛球,只是这一次小了许多,就连毛毛看上去都没有光泽了。
  扶苏忙接住白毛球,用手指扒拉着白毛球的毛毛,都顾不得擦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刘邦躺平任由扶苏扒拉,哈哈大笑道:“怕什么?乃公休息一下就好了。”
  刘邦生前带兵平叛却身受重伤,他强撑病体回到长安。在病得彻底无法起床后,他曾问过张良:“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张良说可能会变成鬼魂,继续在人间逗留。
  “那鬼魂死了以后呢?”
  张良沉默了许久,“大概会归于虚无大道。大道生阴阳,阴阳生万物,万物死后当会复归虚无大道,再生阴阳万物。”
  原来张良说得没错,鬼魂也终究有一天会消散,重归虚无大道。
  刘邦的鬼魂在人间逗留了两千多年,明显感觉到力量在不断地衰退。他刚死的几百年,是可以轻松维持住人形的。
  当穿越回先秦时,他却只能以白毛球的形态存在,因为这是最节省力量的形态。也不知道这样的形态还能维持多久?能不能看到小扶苏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刘邦却没有告诉扶苏这些事,他不喜欢生离死别时的哭哭啼啼。
  当年吕雉哭着要为他寻神医扁鹊时,刘邦便断然拒绝。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何必浪费精力,让更多人担忧伤神呢?生死有命,他这一辈子活得也值了,甚至还多了两千多年的时光。
  刘邦伪装得太过轻松,扶苏便信以为真,只当刘邦是单纯地累了。
  扶苏把白毛球塞进自己的胸口衣服里,轻轻拍拍白毛球,小声道:“你要好好休息哦,我会救出张良的。”
  刘邦懒洋洋地搭在衣襟上,“小扶苏,你可以派人留意一下韩国。太子安这个人没啥能力,心眼儿却很小,估计会因为这次的事迁怒张良的父亲张平。你若是能把张平救下来,或许可以让张良回心转意。”
  扶苏眼前一亮,用力地点点头,他马上同蒙毅说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还是早点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
  “是。”蒙毅应下,“待送长公子回宫后,臣便去安排人。”
  “嗯!”扶苏凑到张良旁边,紧张地盯着夏无且施针。
  夏无且最擅长的就是以金针救人,但在扶苏的注视下,他也是感觉压力倍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救人。
  等张良被扎成了刺猬以后,他才悠悠转醒,眼皮半睁不睁地扫了一圈周围。
  很快张良察觉到身上的针,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还以为是什么新刑具?
  扶苏见状立刻按住张良的头:“不要起来,这是夏侍医最擅长的砭石之法。我也被扎过,一点都不疼。”说到最后一句,扶苏的声音都颤抖了,其实还是有一点疼的。
  张良自然是听过砭石之法的,只是这方法并不成熟,所以他也从来没见过有医者操作。
  “咳咳,”张良咽了咽干燥的嗓子,“你为何要救我?”
  扶苏挣扎无辜的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因为我喜欢你呀,你长得那么好看。”
  张良失语半晌,“你填补了秦王不好色的缺失。”
  扶苏不服气:“谁说的?我高祖父昭襄王就很好色,我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都很喜欢美人!”
  “.....你真是如数家珍啊,大孝子。”
  扶苏总觉得张良在阴阳怪气,可惜吃了没文化的亏,没明白这种阴阳怪气的点,总之他们大秦啥都有就对了。
  “我们大秦就是最好的。”扶苏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张良懒得搭理盲目自恋的小孩儿,“君子可杀不可辱,我是不会降秦的。”
  刘邦忍不住探头骂道:“真是个榆木棒槌!”张良能提出让刘邦在鸿门宴上尿遁逃跑的建议,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怎么突然这么有气节了?装一下孙子会死吗?
  扶苏摇头道:“我没想让你降秦,只想救你出去,和你做好朋友。我手底下有很多人才的,甘罗、张苍、蒙毅......”
  说到这里,扶苏顿了顿,他手里好像真的没有多少人才?于是扶苏心虚地扒拉嬴政手里的人,“蒙恬、李斯、吕不韦、王翦将军、王贲将军、蒙武将军.....”
  张良被他念叨得脸色更白了几分,这小破孩儿是来跟他炫耀的吗?已经知道你们大秦人才济济了,不用再说了!
  扶苏每念到一个名字,张良就心梗一次,总是忍不住对比韩国。
  最后张良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够了。”
  扶苏止住报名,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同意与我做朋友了吗?”
  张良注视着他,慢慢抬起两根手指,用力地在扶苏的嘴巴上夹了一下,把小孩儿夹成了鸭子嘴:“我不会哄小孩儿的。”
  扶苏往后仰头,把自己的嘴巴救出来,急道:“我才不是普通小孩儿呢!我已经研究出了纸.....你等着,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但是你要答应我,要放弃仇恨大秦,和我做朋友。”
  张良知道纸,那是用丝絮压制成的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他兴致缺缺道:“你能帮我送一封信给我阿父吗?”
  扶苏老实问道:“你要写遗书吗?”
  “.....你不救我了?”哪怕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咸阳狱,张良也被扶苏的瞬间变脸术给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