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1      字数:4520
  第120章
  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心里到底是难安,决定让奉常带人重新进行卜筮攻赵结果。
  但经历了上次被太卜欺骗,他对奉常也不是很信任,就准备让人分成三组进行卜筮,最后核对结果。
  嬴政看了眼正在摆筷子的扶苏,小孩儿自尊心强,总不好这么快当着他的面就重新卜筮。还是等扶苏吃完饭出去玩,再传唤奉常吧。
  扶苏少了两颗门牙,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半天才吃完碗里的肉羹。
  他最后将被堆到碟子里的青菜夹起来,艰难地咬磨着菜根:“阿父,我最近可以不吃青菜吗?我的牙齿不听使唤。”
  嬴政瞥了他一眼。
  扶苏迅速把整根青菜塞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就吞进肚子,赔笑道:“嘿嘿,我最爱吃青菜了。”
  “若是再挑食,就让茅焦入殿记下来。”
  “好嘛。”扶苏鼓了鼓脸颊,闭着眼睛把碟子里的青菜都吃光,长痛不如短痛!
  嬴政趁着小孩儿闭眼睛,又给他往碟子里加了一些青菜。
  扶苏费了半天劲才吃完,纳闷地睁开眼睛,戳着空碟子道:“阿父,我怎么感觉越吃越多呢?”
  嬴政面不改色,淡定地把筷子按在桌子上:“错觉。”
  “好吧。”扶苏放下了筷子,揉了揉有些鼓出来的肚子,“阿父,我的肚子真的比昨天大了一点。”
  嬴政让寺人撤走饭菜:“一定是你白天偷吃了太多零食。”
  扶苏挠了挠头:“是吗?”他有点不记得了,可能真的吃多了甜瓜吧。
  嬴政让扶苏出去跑几圈消消食。看着扶苏离开后,他让人去传唤奉常,卜筮明年攻打赵国的事情。
  按照嬴政的要求,分成了三组进行卜筮。一组卜算出吉兆,一组卜算出凶兆,最后一组什么结果也没有,说得都是一些废话。
  嬴政揉着额头,看来扶苏说得还是有点道理,这卜筮确实不怎么靠谱。他还是和其他臣属商量商量吧。
  赶走了卜筮的人,嬴政先是给尉缭写了一封信,询问攻赵之事是否会有意外?然后次日召见了嬴腾,毕竟嬴腾以前也是在战场上和赵国交过手的。
  嬴腾听完嬴政的担忧,沉思片刻后,老实地回道:“王上,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在没有彻底有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成败。”
  嬴政靠在凭几上沉默半天,最后挥挥手让嬴腾下去了。
  又过了几日,尉缭的回信从边境发来。
  嬴政摸着鼓鼓囊囊的信封,便知道尉缭用了不少纸。还没打开信封,他心里就有了一点压力,捏着信封半天没有动作。
  扶苏跪坐在旁边,催促道:“阿父,快打开呀。”
  嬴政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了扶苏一眼,用信封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寡人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扶苏嘿嘿笑了笑,主动伸手帮嬴政拆信。
  打开信封后,果然看见了足足十页纸。但是第一页纸只写了一行字——“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愣了下,从扶苏手里拿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字,他心里压了多日的石头瞬间被挪走了,迷雾和纠结也顿时消失。
  尉缭说得没错,若是真的有失败的几率,就不打算攻赵了吗?
  秦国已经布局许久,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失败结果,就放弃一切?那耗损的大量钱财珍宝、人力物力、甚至储备的粮草都打了水漂。
  且不说嬴政是否甘心,就连那些曾经为此事奔波的秦臣也会心生不满。
  他们看着自己努力的结果被大王一言否定,甚至连个靠谱的说法都没有,居然只是单纯害怕攻赵失败?
  今日害怕攻赵失败,明日害怕攻楚失败,那秦国还怎么统一四海?但凡有志之士,怕是都会因此觉得看错了秦王,而心灰意冷选择离开。
  扶苏跑到嬴政身后,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肩膀上,看着纸上的文字道:“阿父,是因为我那天的推演结果,你才问尉缭先生吗?”
  扶苏的嗓门也不算小,贴着嬴政耳朵,把嬴政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嬴政把扶苏从背后揪回来,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信,“你觉得如何?”
  扶苏道:“胜败是兵家常事,有几人能像白起将军一样百战百胜呢?而且我推演得不准的。”
  嬴政笑着把扶苏揽过来,“不错。若是尉缭先生知道你有此心性,定然会夸奖你。”
  “他不公报私仇,多给我留功课,我就谢天谢地啦。”扶苏双手合十。
  嬴政用信纸轻轻拍了下扶苏的脑门,“又作怪。”
  扶苏抱住嬴政的胳膊:“阿父,我们看下一页。”
  “嗯。”嬴政将第一页纸放在了桌案上。
  下一页写得是尉缭对攻赵之事的论述,讲得都是攻赵如何重要。
  ——“若王上放弃攻赵,赵国来日吞并燕国,国力定然会更强。王上切勿养虎为患。”
  嬴政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写的是尉缭讨论攻赵失败的可能原因,以及失败后对秦国的影响。
  首先,尉缭就肯定了攻赵失败的几率还是不小的。一来,秦军深入赵国腹地,必定会激起赵国人的抱团反抗,将其逼入绝境后,反倒可能逼迫其爆发出更强的战力。
  扶苏点头道:“我明白。我在泾阳和小白去追赶小鸡,把小鸡撵到了角落。它被逼急了,突然反过来追着我们啄。尉缭先生说,这就是战场上为何要精准把控人心。”
  嬴政听完,忍不住拧着扶苏的耳朵:“你还学会撵鸡了?万一它把你的眼睛啄瞎了怎么办?”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求饶,“小白很厉害的,一脚就把它踢飞了。”
  嬴政放下信纸,开始卷袖子。
  扶苏预感到自己要挨打,连忙扑上去抱住嬴政:“阿父,我错了嘛。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玩过了。”其实他是提前做过衡量才玩这个游戏的。他知道小白能保护他,而且蒙毅还在旁边看着呢。
  嬴政不太信,这小崽子总是不经意间,能给他送上一份“惊喜”。
  扶苏用脑袋顶在嬴政的身上,来回转着圈,软软地唤道:“阿父。”
  嬴政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脑门:“你要把寡人的身上钻出个洞吗?”
  “不要。”
  嬴政冷着脸,瞪着扶苏。
  扶苏心虚地咧开嘴赔笑,嘴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看上去十分滑稽。
  嬴政没忍住,转头别开脸,轻笑了一声。
  “阿父开心了吗?”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信纸,“我们继续看尉缭先生说了什么吧。”
  ——“二来,秦军异地作战,远不如赵军对赵地的了解。若赵王任用李牧抗秦,秦军极有可能会失败。但这未必全然是坏事。”
  尉缭先是建议嬴政派人离间赵王和李牧,但另外又说,若是无法彻底离间也无妨,毕竟赵王现在十分依赖李牧。
  ——“就算秦军真的落败,臣以为这只是表面来看。秦军战败未必是失败,赵军战胜未必是胜利。”
  扶苏摸着自己的下巴:“荀卿曾教过我下围棋,要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来看待事情,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我们的目的是灭了赵国,而不是打赢一场仗。李牧就算真的打赢了秦军,也不过是一时的胜利,从长远来看,这一战消耗了赵国的国力。”
  嬴政放下信纸,看向扶苏,鼓励小孩儿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阿父,尉缭先生跟我讲过,赵国今年多次对外出兵,但赵王却骄奢淫逸,不曾修养国力。若是李牧花费极大的代价击退秦军,最后只会让赵国更加衰败。到时候赵王未必会感谢李牧,反而可能将国力衰退的锅扣在他的头上,那时我们再离间李牧和赵王就容易了。”
  话说到这里,攻赵之事已经成了定局。而嬴政唯一能做得就是提前计划好,若真的攻赵失败,该如何尽力减少秦军和秦国的损失?
  尉缭也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的几张信纸,都是在讲战败后如何及时撤军、如何减少损失、如何稳定人心。
  扶苏一边看,一边点头夸赞尉缭,甚至举起双手欢呼:“先生实在是太厉害啦。”
  他的欢呼声刚喊到一半,目光定在了信纸的最后一句话——尉缭让扶苏针对此事写三份功课,每份要求一千字起步。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伸手去抓信纸,气急败坏道:“我要把它戳出个洞。”
  嬴政把信纸举到旁边,伸手挡住了扶苏的报复,“寡人会替先生监督你的。”说着,他还不经意间卷了下袖子。
  扶苏瞬间蔫吧了,“好嘛好嘛,我又没说不写。”
  刘邦哈哈笑了半天,在扶苏耳边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只怕爹爹娶后娘,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
  扶苏被气得嘴巴一扁,眼睛瞬间蓄上了泪珠。
  刘邦眼疾手快捂住扶苏的嘴巴,抱着他的脑袋哄道:“别哭呀,本仙使不是逗你玩呢吗?你阿父对你不好了,你喊我一声爹,以后改名叫刘小树,我就带你去流浪。”
  扶苏眨着眼睛,小声嘀咕:“阿父让我写功课是为了我好,才不是不喜欢我呢。”
  嬴政心里暖暖的,替扶苏将脸上的碎发拂走:“你不是喜欢小羊?上次陇西郡送来的那批羊,寡人让人驯养了几只,可以给你拉车。”
  “阿父对我太好啦。”扶苏抱着嬴政,给刘邦一个嘚瑟的眼神。
  刘邦搓了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
  嬴政拍抚着扶苏的后背:“不过只许在咸阳宫里坐小羊车,万一去外面被冲撞了就不好了。”
  “好的。”前几年扶苏个头矮小又腿短,却喜欢到处溜达,咸阳宫里的门槛大多都被拆了,倒也不影响小羊车通行。
  扶苏得知自己有拉车的小羊了,特意抽了个空去驯养的地方看了眼。
  几只小羊被训得很厉害,虽然比不上他的小马驹枣糕,但用来拉车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皱着眉毛给小羊取了个“棉花”的名字,让少府给他做一辆配套的小羊车。
  茅焦提笔顿住,问了下扶苏“棉花”两个字怎么写,笑道:“臣倒是从未听过这种花。”
  扶苏道:“以后会见到的。”
  茅焦笑了笑,这位小主君总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却总能给人带来惊喜:“主君,一共四只羊,都叫棉花吗?”
  扶苏咬了下指甲,最后按照小羊的个头排序,分别叫大棉花、二棉花、三棉花、小棉花。
  “......”茅焦委婉地问道,“您确定吗?”他这个人一向十分严谨公正,但这次真忍不住为扶苏破例了,这名字写在史书里,实在是有损扶苏的形象啊。
  刘邦倒是十分理解,小孩子幼年时总是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长大后就知道什么叫“脚趾抓地”的尴尬了。
  扶苏现在觉得这四个名字挺好的,“又好听又形象,又容易区分。”
  在扶苏三个“又”字的攻势下,茅焦表情扭曲地写进了册子里。
  等小羊车造好了,扶苏就登上了小羊车。
  小车不大,每次只有一只小羊拉车,但拉扶苏一个小孩儿是绰绰有余的。
  这小车也没有顶盖遮挡,扶苏站在车里,用力抓着前面的扶手。
  刘邦化成白色毛球,落在扶苏的手背上,指挥:“冲!”
  扶苏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地对牵车的李由道:“我们去找阿父,驾驾驾!”
  “是。”
  南宫的台阶和回廊很多,小羊车上不去。扶苏只好等嬴政下台阶,他知道阿父现在每天要出来去正殿开朝会。
  扶苏从小羊车上跳下来,摸着小羊的脑袋:“大棉花,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上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啃光了一颗甜瓜,扶苏终于看见了嬴政的影子。他连忙爬上车站稳了,对嬴政招手:“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失笑,“威风。去给荀卿看看。”
  “嗯。”扶苏让李由牵车去找荀卿和张良等人,分别给咸阳宫里认识的人都展示了一圈,收获了一致的夸赞。
  荀卿笑着问道:“你学习‘御’术了吗?”
  扶苏摇头:“我没有学习过驾车,所以让李由帮我牵着。”
  “可以开始学了。”荀卿把此事提上了教学日常,“纵然你不需要上战场,但也该学一学如何驾驶战车、如何骑马,才更能理解如何统军作战、发布军令。”
  “好的。”扶苏让少府再做个小战车,不过是适配小马驹枣糕的。这小羊车有趣是有趣,但就像阿父说的,也只能在咸阳宫里跑一跑。
  【作者有话说】
  “小白菜地里黄....”等句摘自河北等地民谣,刘邦怕扶苏伤心,没唱怀念死去的亲娘的那些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