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1      字数:5043
  第126章
  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还要遇到阿父
  尉缭和荀卿都给扶苏讲过赵国的政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公子嘉这个人的。
  这公子嘉可不是普通的赵国公子,他曾经是赵国太子。
  只是后来赵王偏宠倡姬,找借口废掉了公子嘉太子之位,另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
  时隔数年,赵王废立太子的事情始终饱受诟病,大部分赵人都希望赵王能更立公子嘉为太子。而顿弱也抓住此事,在赵国几番挑拨。
  “可惜。”李由也想到了赵国的太子之争,“公子嘉并无争储之心,否则赵国就可以乱得更加彻底。”
  茅焦记下公子嘉给扶苏写信的事,笔头一顿,笑道:“未必。赵王命不久矣,没准这封信就是公子嘉的求助信,想要让秦国施压,扶他继任王位。”
  扶苏仰头看着茅焦:“他的求助信怎么会给我呢?应该给我阿父才对。我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哦!他还用了最好的纸张呢。”
  不同原材料做成的纸张质量也不同,造纸作坊造出来的纸分为好几个档次。最贵的纸暄软雪白,纸上还添加了一些金粉,一张纸就能卖得极贵。
  扶苏举着信纸给李由和茅焦看,雪白的纸面上偶尔闪出金粉的光点,“我都舍不得用呢。”
  李由惊叹,他也舍不得买这种纸,“举世皆知秦国的造纸作坊是主君的,公子嘉用这样昂贵的纸给主君写信,也是存了讨好的心思。”
  扶苏挠挠头,“好吧,他确实取悦到我了。”看到自己带头研究的纸这么受欢迎,公子嘉还花大价钱买了最贵的纸,他心里美滋滋的。
  刘邦催促:“一会儿再美,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扶苏把信纸翻过来,读着上面的文字。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十次,两条小眉毛上上下下十分灵活。
  茅焦摸了下自己的眉尾,不由得感叹小孩子连眉毛都如此精力旺盛。他无声轻笑,提笔记下扶苏的表情,还在角落画了一个神气十足的小孩子。
  扶苏来来回回把信读了三遍,才确信上面的内容——公子嘉竟然请他帮忙劝阿父不要攻赵?
  信上翻来覆去称赞扶苏是仁义之人,堪比当年的信陵君,实在是让人钦佩。希望扶苏能像信陵君一样重义轻利,帮扶盟友赵国。
  “哼。”扶苏一抱胳膊,“我看上去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吗?太可恶了,我要去告诉阿父。”他爬起来就要跑去东偏殿,一起身却见茅焦在那儿写个不停。
  扶苏一脸狐疑凑过去,踮起脚尖望茅焦手里的本子:“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写我的坏话?”
  茅焦迅速合上了本子,他正色道:“主君既然要臣记下公正的史实,便不该看,也不该随意篡改。只要主君不做坏事,臣也不会写您的坏话。”
  扶苏鼓了鼓脸颊:“哼,不看就不看。”他扭头跑出去找嬴政。
  嬴政在东偏殿内,听见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就知道是扶苏过来了。
  他熟练地放下手里的笔,将墨水和水杯都推远一些,免得被扶苏撞翻。指望这孩子能稳重点,还不如指望自己多小心点。
  “阿父!”扶苏把鞋子丢在门口,噗通噗通踩着木地板跑向嬴政,一气呵成坐在嬴政旁边。但他没刹住步子,鼻子在嬴政胳膊上撞了一下才停下来。
  扶苏捂着酸溜溜痛的鼻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扁着嘴巴努力憋住眼泪,另一只手将公子嘉的信给嬴政。
  嬴政叹息:“怎么气冲冲的?”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鼻尖,确定鼻子没有撞歪,才道:“哼,难怪魏徵很有用,但唐王却几次想要杀掉他。”
  嬴政听扶苏讲过李世民的故事,便知道小孩儿又被茅焦给气到了。他笑话扶苏一番,随后去看手里的信。
  看完信,嬴政也是一脸的困惑,不明白公子嘉为何如此单纯?竟然妄想让秦国公子帮助赵国。
  “看来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信陵君了。”嬴政知道外面有很多人盛赞扶苏的仁义,但经过上次扶苏代理国政的事情,聪明点的人也该知道扶苏和信陵君不是一类人。
  扶苏叭叭喊道:“我才不会帮助赵国......我才不是赵国人,他才是赵国人,他们全家都是赵国人。”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眼中带笑:“他们全家确实都是赵国人。”扶苏这句骂人的话,对赵国公子可没有什么攻击力。
  “......”扶苏闭上了嘴巴,继续去安抚自己的鼻子。
  嬴政捏着信纸道:“公子嘉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给你写信。赵王坚持联秦抗燕,他无法劝赵王提防秦国,想要避免赵国掉进秦国的陷阱,就只能赌你是个真正的仁义之人,会为了仁义道德,劝寡人不对赵国出兵。”
  公子嘉明知是与虎谋皮,却不得不谋。毕竟他是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走到了绝境,只能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扶苏盘着腿坐稳,双手扶着膝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摊上这样的阿父,公子嘉真是倒霉呀。”
  嬴政见扶苏一副老小孩儿的样子,忍不住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若你是公子嘉,该如何化解赵国当前的危机呢?”
  扶苏的两条眉毛差点拧在一起打结,半天才道:“赵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一国之主不行。从理性上来说,我会趁着赵王沉迷修仙的时候,架空王宫,把赵王软禁起来。然后带着兵将和支持我的臣属,以当年无端废立太子的事情为由,杀掉太子迁,亲自掌控赵国国事。”
  嬴政靠在凭几上,搓着手指注视扶苏,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话。
  刘邦眼皮一跳,正要提醒扶苏。
  扶苏又撇嘴继续道叭叭:“但是从感情上来说,我可能做不到这么理性。我最喜欢阿父啦,如果阿父因为别的小孩子打压我,甚至变得糊涂,那我也不会伤害阿父。”
  嬴政忽然笑了声,伸腿踢了踢扶苏的后背,“那秦国可就要完了。”
  “不会的。”扶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过,抱住嬴政的脚道:“我会带着我的属官离开秦国,到其他地方建立另一个秦国。若大秦会败在新秦王的手里,我会带兵回来,收复这里;如果阿父选的新太子很厉害,我就不会回来了。”
  嬴政嗓子有些发紧,“荀卿给你讲了吴国的故事?”
  当年公亶父想要把首领之位传给周文王的父亲季历。但季历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按照常理,就算传位也该传给大哥泰伯。
  泰伯为了遵守父亲的心愿,让三弟季历继位,便和二弟仲庸离开了周地。他们远走东南,最后到了陌生的荆蛮之地。
  泰伯学着荆蛮人断发文身,融入进当地的生活,最后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新国家——勾吴,也就是后来的吴国。
  扶苏点着脑袋,“泰伯离开周地能建立吴国,我离开秦地也可以建立新的国家。不会为了这些东西,而去伤害阿父。”
  “笨死了。”嬴政泪光闪了闪,又轻轻踢了踢扶苏,浅笑道,“现在不比从前了,想要建立新国家可难得很。”
  “才不难呢。”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还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群慕容鲜卑部的胡人,弟弟慕容廆要继承首领之位,庶兄慕容吐谷浑为了避开弟弟就远走西南,最后建立了吐谷浑。世界那么大,我可以像他们一样开辟新天地,才不会为了这些伤害阿父。”
  说到最后,扶苏的音调有些变了,一滴一滴珍珠大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嬴政的袜子。
  嬴政闭眼遮去眼底的湿意,片刻后起身把扶苏抱过来,用手擦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又不会真的另立太子,怎么又哭了?你以后接替章邯的绰号,叫‘雨娃’吧。”
  扶苏抽泣着道:“章邯掉牙时说话喷口水才叫‘雨娃’,我不要叫。”
  “你难道不喷口水吗?”
  “哇呜呜。”扶苏张大嘴巴,扯着嗓门开始嚎啕。
  嬴政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哭声立刻变小了,“好了,再哭寡人就让人把烤羊羔送给王绾吃。”
  “中午吃烤羊羔吗?”扶苏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哭的时候不忘了抽空问一句。
  嬴政哭笑不得:“你再哭就吃苦菜汤。”
  “不要。”扶苏用两只手胡乱抹着脸,一抽嗒一抽嗒,“阿父,等等我。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但是我很快就控制住了。”
  嬴政笑着摇摇头,唤人去给扶苏端来洗脸的温水,并悄声嘱咐让膳房烤一只羊羔。
  嬴政交代得突然,等膳房烤完羊羔有点错过饭点了。
  扶苏早已经馋得在席子上打滚,只好和嬴政唠唠叨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父,刚才你一直在问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你碰到更喜欢的小孩子,会讨厌我吗?”
  嬴政身体微僵,已经预料到回答完这个问题,下面会有无数个“送命题”。
  刘邦冷笑:“活该,让你逗刘小树。轮到你汗流浃背了吧?”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才不是刘小树,他是阿父的孩子!
  “啧,小没良心的。”刘邦伸手去揪扶苏的鼻子。
  扶苏连忙滚走了。
  嬴政怕扶苏继续“刁难”,按住扶苏滚来滚去的脑袋,不动声色地转而说道:“你暂时敷衍一下公子嘉吧,假意同意劝寡人不再攻赵。如此也能让赵人更加放松警惕。”
  “好的。”扶苏挣扎着爬起来,喊李由进来,让他去造纸作坊取两张最贵的金粉纸,“用阿父给我的零花钱。”
  “是。”李由去东宫取扶苏的小钱箱子。
  嬴政道:“你这账倒是算得清晰。”
  扶苏道:“当然啦。一码归一码,公私账本不能混的。阿父的私库和国库也不一样呀。”
  “鬼精鬼精的。”嬴政捏扶苏的鼻子。
  “阿父,我要流鼻涕了。”
  嬴政立刻松开手,见扶苏捂着嘴偷笑,意识到自己被这孩子骗了。他伸手去挠扶苏的咯吱窝,把小孩儿挠得满地打滚。
  如愿吃完烤羊羔,扶苏干劲满满地给公子嘉写回信,写完还欣赏了一番:“明明我的字就很好看嘛。”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抬起头,失语半晌,道:“哪里好看?”
  “又大又清楚。”
  嬴政摇头,低声呢喃:“倒也没说错,字大如牛眼,一横一竖都写得很清晰。”就是横竖写得太清晰,一点也不连笔,有的字分家分得快成两个字了。
  “哼,我都听到了。”扶苏嘟嘟囔囔,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让李由安排传给公子嘉。
  李由刚出门,恰好撞上进门的李斯。他躬身对李斯行了个礼:“阿父。”
  李斯看着身长玉立的长子,心中忽然涌出欣慰,难得温情起来:“好好做事,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李由第一次见到这样温柔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您也一样。”
  “.....滚。”李斯一脚把李由踹走,这倒霉孩子真讨人厌。
  李由不明所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给扶苏传信去了。罢了,阿父一向喜怒无常。
  “李斯先生。”扶苏见李斯进门,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你查出那寺人和赵高的关系了吗?”
  李斯没忍住,伸手捏捏扶苏的耳朵尖,都说近朱者赤,李由怎么就不学学扶苏呢?“臣的确有所收获。”
  “快来说说。”
  李斯放开扶苏,拱手对嬴政行礼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十来年,臣这几日在隐官几番探查,那寺人或许真的是赵高的弟弟。或许除了那寺人,赵高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存世,臣已经派人继续追查了。”
  嬴政的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严查到底。”
  “是。”
  扶苏的脑袋贴着李斯,眨着眼睛安静了半天,忽然道:“阿父,我想去看看隐官的那些人。”
  嬴政皱了下眉,心里不太愿意让扶苏去见那些人,但也没有立刻拒绝扶苏,“为何?”
  扶苏道:“就算把赵高和他的弟弟妹妹杀光了,那会不会有张高?李高呢?赵高等人伤害大秦确实可恨,但只看到罪人,却不知道他犯错的原因,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种问题,以后还会有赵高二代、赵高三代。”
  嬴政一开始还听得凝重,听到最后扶额笑道:“哪里来的这些怪词?你若是想去看隐官的人也行,多带一点卫兵。”
  “好的。”扶苏老实应下。
  刘邦也没听扶苏之前说过这事,便围着他问道:“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扶苏闭着嘴巴不说话,直到带着卫兵们出了咸阳宫,他才坐在马车里道:“赵高的父亲是赵国宗室,但他的弟弟妹妹却不是。若赵高单纯因为失去贵族身份,而仇恨大秦,那为何他的弟弟妹妹却也十年如一日地记仇呢?”
  “你想得倒是不错。”刘邦倒是没有深思过赵高的动机,他也不怎么愿意去搭理这种人。
  扶苏道:“我知道隐官里的人日子不好过,他们从里面出来后仇视大秦。我要看看到底是人的错,还是隐官的错。”
  刘邦看着眼前稚嫩的小孩子,甚至小孩儿脸上还带着圆乎乎的婴儿肥,却能自己思考到这么深的东西,不由得让他惊叹。
  “若是......”刘邦突然好奇,若是前世始皇帝如今日一般用心培养公子扶苏,秦国又将会怎么样呢?
  扶苏见刘邦话说到一半,好奇道:“如果什么?”
  刘邦哈哈大笑,搓着扶苏的脑袋:“本仙使在想,大秦未来会怎么样?”
  “当然是越来越好啦。”扶苏说到一半,抱了抱刘邦,把脑袋埋进了刘邦的怀里,“如果没有遇到仙使,我也不敢主动去找阿父,让阿父抚养我,也不会像今天一样。仙使,谢谢你。”
  刘邦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把扶苏的大脑袋推开,哈哈道:“知道就好,遇到本仙使算你上辈子积德行善。”
  “那我这辈子也要积德行善,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扶苏顿了下道,“我还要遇到阿父。”他用力点头应和自己的观点。
  刘邦忽然化成白毛球,一头冲出了马车,蹲在车顶上呜呜垂泪。
  扶苏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仙使哭得好难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