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2      字数:5127
  第132章
  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结束禁足,继续去跟荀卿读书,但没学两天,荀卿就病倒了。
  时值二月初,即将入春,外面却突然冷了起来,白天和夜里的温度差距也大。
  自小生长在咸阳的扶苏没什么感觉,但以前生活在兰陵的荀卿就有点受不住了。以至于荀卿没来得及预防天气转变,直接被冻得病倒了。
  荀卿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这一病倒是凶险,反复发起了高烧,一直陷入沉睡。
  扶苏跪坐在荀卿床前,小心翼翼用湿掉的白巾给荀卿擦脸,见荀卿嘴唇干的发白,“先生,您要不要喝点水呀?”
  荀卿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的。他躺在那里,昏迷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脸颊都瘦得凹陷了。白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凌乱。
  扶苏看见荀卿的样子,就想起来临终前的夏太后。曾祖母当时就是这样瘦得脱相,眼眶深深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扶苏急得嘴巴上长了白色小疱,眼泪一直打着转儿。他用袖子蹭掉妨碍视线的眼泪,继续给荀卿擦脸退热。
  不一会儿,白巾上的水就有点干了。扶苏把白巾扔到水盆里,转头对李由说道:“去问问夏侍医,药汤熬好了吗?”
  “是。”李由又小声道,“主君,您也要保重身体,不然荀卿和王上都会担忧的。”
  扶苏咬着嘴唇点头。
  李由退去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扶苏和荀卿,寂静得可怕。
  扶苏呆坐了一会儿,爬上荀卿的床,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念叨:“先生,您快快好起来吧。您不是说要亲眼看到我成为一个好储君吗?过两个月我就被册封为太子了,而且我还没长大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扶苏吸着鼻子,用额头蹭蹭荀卿的脸颊:“您不想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了吗?”
  荀卿依旧闭着双眼。
  刘邦不知如何安慰扶苏,他游荡了两千多年,早已见多了生离死别。
  就算是他当年重伤去世,也死得洒脱,不再另找神医折腾,更没有哭哭啼啼地留恋。
  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也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刘邦从未因此安慰过什么人。唯一一次失态,便是在三年前扶苏中毒的时候。
  刘邦知道扶苏的伤心难过,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便安静地坐在扶苏旁边,轻轻按摩着小孩儿的肩膀。
  扶苏一手握住刘邦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搂住荀卿的脖子:“我好思念您呀,虽然您平时挺凶的,还喜欢骂人,脾气也不好,总喜欢给我留好长长的功课.....”
  “咳咳.....”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眼皮颤抖着睁开,“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扶苏低呼一声,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嗷”一声抱住荀卿:“先生,你终于好啦!那你起来打我嘛,我现在七岁啦,可抗揍了。”
  “都快当太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荀卿嫌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嘴角也翘起来,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
  扶苏哼哼唧唧,“不嘛,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要拥抱。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我给您暖被窝,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
  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他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你要压死我了。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
  “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话还没说完,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抓着床幔挡住自己,只漏出一双眼睛。
  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假装要揍扶苏。
  扶苏得意地喊道:“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
  “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
  “我抗揍,又不是喜欢挨揍。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荀卿失笑:“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
  扶苏愣了下,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
  刘邦面不改色道:“他糊弄你呢。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
  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哼,我睡觉可乖了,休想骗到我。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
  “......”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
  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让扶苏取来纸笔。
  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您要写什么呀?我可以帮您写。”
  “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别太过溺爱放纵。”
  扶苏走到一半,把手里的纸笔“吧嗒”摔到桌案上,“哼!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说完,他就哒哒哒跑掉了。
  荀卿摇头笑了两声,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
  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
  荀卿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先生,该喝药啦。”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我可会喂药了,我阿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药的。阿父喝了我喂的药,很快就好起来了,您也要好好喝哦。”
  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
  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看向夏无且道:“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
  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生一场病,身体就会虚弱一些。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夏无且几番纠结,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
  扶苏也瞪圆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大概猜到了一些。
  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荀卿打断了。
  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对于君子来说,为所求之‘道’奔波一生,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道’,我便没有悔恨了。”
  扶苏扁着嘴巴不吱声。
  荀卿晃了晃他的手,开怀笑道:“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吸了下鼻子,小声道:“那先生可以参加我的立储大典吗?”
  “好。”荀卿顿了下道,“我还可以亲自为你主持礼仪。”
  儒生在周时,本就是主持各种礼仪的人,没有人比儒生更懂礼仪、更适合主持礼仪。
  而荀卿作为当世大儒,若真的能亲自为扶苏主持立储大典,还能让扶苏的名声更加响亮好听。
  扶苏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深,可听见荀卿为他主持礼仪,还是开心得不得了:“等我二十二岁加冠的时候,我也要让先生帮我加冠。”
  荀卿笑着,却没有回答。
  刘邦不欲让扶苏深思,搞得小孩儿又难过,便打岔道:“那你得赶紧跟你阿父说,不然王绾那边都安排完了。”
  扶苏一拍脑袋,立刻和荀卿告辞:“先生,我要去找阿父说这件事。您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望您。”
  扶苏一溜烟地跑出去,迅速爬上自己的小羊车,催促道:“快点快点。”
  李由给扶苏把帽子戴好,然后牵着小羊车,疾步赶回南宫。
  “阿父!”扶苏高声呼唤着进了东偏殿。
  嬴政一听小孩儿这么有活力,就知道荀卿的病情已经好转了。
  扶苏扯掉累赘的帽子:“阿父,荀卿要为我主持立储大典,好不好嘛?”
  嬴政微微诧异,随后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寡人一会儿给王绾传个信,让他安排。”
  荀卿的名气无疑是很大的,他曾经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弟子无数。
  就算不认同荀卿的学说,诸国也对他十分尊敬。不然嬴政也不会派人接荀卿来秦国教导扶苏。
  若是能让荀卿亲自为扶苏主持仪式,显然能让扶苏更加名正言顺。不仅仅是在大秦礼法上名正言顺,更是在列国诸人眼中名正言顺,彰显大秦是天命所归。
  “阿父最好啦。”扶苏搂着嬴政的脖子蹦跳。
  嬴政把扶苏按下来,“这几日荀卿在养病,你这样吵闹,他怎么能养好病?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寡人处理奏书。”
  “我很老实的。”扶苏戳着丢在席子上的帽子。
  “那寡人去问问荀卿。若是你不老实......”
  扶苏想起荀卿刚才要给阿父写信告状,连忙道:“算啦,我还是帮阿父处理奏书吧。万一阿父也被累倒就不好了。”
  嬴政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郁闷地把帽子扣在脑袋上,他现在觉得这毛茸茸的帽子挺好的,至少被弹得时候没感觉。
  荀卿的病情好转,扶苏也就有了食欲。等到嘴上的小水疱破掉后,扶苏的嘴巴也不疼了,每天继续吃甜橘子。
  嬴政见扶苏实在喜欢,便也不把橘子分给其他人了。
  华阳太后在冀阙宫左等右等,没等来楚国的橘子,一打听都让扶苏给吃了。
  她便给扶苏做了件橙黄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绣了一堆活灵活现的小橘子。
  华阳太后叮嘱送衣裳的女侍:“等扶苏换完衣裳,让大王找人给我画一张扶苏的画像。让小孩儿戴上次的那个红狐狸皮毛的帽子。”
  “是。”
  “我给扶苏写了一封信,等他画完画,再让他看。”
  “是。”女侍不禁问道,“太后不如亲自去咸阳宫看望泾阳君?或召泾阳君来冀阙宫?”
  华阳太后打着哈哈,摆手道:“小孩儿哭起来嗓门太大,吵得我头疼。”
  女侍不解,泾阳君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小孩子。但她没有继续多嘴,抱着衣裳和信就去咸阳宫了。
  扶苏很爱臭美,尤其喜欢这样颜色鲜艳的新衣裳。他迅速换完了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哇,我好像一只橘子。”
  嬴政唤来上次偷画扶苏的美人,让她为扶苏画两幅画。
  等美人画完,嬴政左看右看,两张画上的扶苏都憨态可掬,哪张也舍不得给华阳太后,他就让美人再画两张。
  美人画完后,便觉不妙,果然又被要求再画。
  “.....”她算是看明白了,大王根本就想都留下!这次美人长了个心眼,画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让大王不再纠结送哪张。
  嬴政瞥了美人一眼,这一次留下一张,给华阳太后一张。
  扶苏摆造型也摆累了,把怀里的橘子道具给扒了吃,顺手打开华阳太后的信。
  ——“小扶苏,橘子吃多了,会变成橘黄色的小孩子哦。”
  扶苏咀嚼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手没有前一阵白了。
  嬴政正在欣赏手里的一沓画纸,突然听见旁边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阿父,我被橘子染色了。”扶苏哭得伤心。
  嬴政不忘了叮嘱美人,把这一幕也画下来。然后他才去安慰扶苏,“过一阵就能白回来。”
  “我都听见了,阿父还要把我画下来。”扶苏觉得阿父在敷衍他,扭头就跑去找荀卿了,又得到了荀卿的嘲笑,外加一份功课。
  荀卿看着脸色发黄的扶苏,忍着笑意道:“做事没有节制,早晚都会承受后果。若是你不那样没节制的吃橘子,怎么会被染色呢?今日便写一份五百字的反思功课。”
  “.....”扶苏抑郁不已,尤其看见茅焦已经开始提笔了,他更加抑郁。
  荀卿的病已经好了,让扶苏明天带着功课过来,恢复每日的教学。不过这一场病到底让荀卿留了病根,天气没有彻底转暖之前,也不能带扶苏出宫学习了。
  就这样,扶苏每天上午去东宫读书,下午跟着嬴政处理奏书,晚上还要加班处理泾阳送来的奏书、张良从隐官送来的奏书,还有张苍和甘罗送来的各种奏书。
  忙忙碌碌一个月后,扶苏重新变回了白色,而赵国和燕国开战的消息也传回了秦国。
  赵国突袭得十分突然,燕国完全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一时之间被打得猝不及防。
  任谁也想不到,大雪才刚刚融化,赵国就开始动兵。
  燕王又急又气,在王宫的殿内转了两圈,“这赵偃发什么疯?难道他们赵国不准备春耕了吗?”
  赵王名偃。
  太子丹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皱眉道:“听闻赵王去年已经病入膏肓,或许真的是发疯。”但赵王这一发疯,把燕国打得元气大伤。
  本来几年前燕赵开战,燕将剧辛就死于赵将庞煖之手,又折损了两万多的兵力。燕国虽国土不算小,但也没有多少人口,两万多兵力的损失也是很大的。
  后来五国联合攻秦失败,燕国又损失了不少兵力,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燕王坐下来,又看了一眼传回的战报,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摔:“太傅可有破敌之法?”
  鞠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拧着眉毛,捋胡须沉思。
  太子丹微微倾身:“老师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鞠武叹息道:“臣在想,秦国为何如此安静?”
  燕国和赵国之间互相仇视,但秦国和赵国之间的仇恨也不少啊。就算不提从前的旧仇,难道秦国就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坐等赵国壮大吗?
  燕王听见鞠武的疑问,敲桌叹道:“去年秦国和赵国签了联盟书,肯定是早就商量好了。不知道赵国给了秦王政多少好处?太子,你从前与秦王政在赵国有相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丹思及往事,脸上露出些许不愉快,显然在赵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不快,回道:“秦王政记恩,也记仇,十分记仇。他在赵国倍受欺辱,必定不会真心与赵国联盟。”
  鞠武抚掌道:“那就好办了,怕就怕秦王政铁了心和赵国联盟。但只要二者的联盟关系脆弱,我们就可以派出使臣,游说秦王政对赵国出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破解了。”
  燕王迟疑着道:“秦国向来是虎狼之国,此举会不会不太妥当?不如求助齐国?”
  鞠武摇头道:“齐国如何能对抗赵国?况且齐王齐相偏安一隅,根本无心动兵。秦国纵使不是善类,但与我燕国相隔赵国,影响不到燕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