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2      字数:5640
  第157章
  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
  扶苏很内疚,把剪刀还给旁边的宫人,抱着小羊的脑袋安慰了好半天。
  宫人笑道:“太子不要担心。原本入夏后也是要把它们的毛剃掉的,不然羊会热得生病。”
  “原来还要这样的说法。”扶苏看着几只丑陋的小羊,点头道,“那你快给它们修修毛吧,它们现在有一点不开心。”
  “是。”
  扶苏退到旁边围观。
  小羊挣扎得厉害,四个宫人一起上前帮忙。两名宫人按着小羊,另外两名宫人手法娴熟地给小羊剃毛,很快就剃下来一大片。
  “咩咩咩”的羊叫声回荡不绝,听上去十分残忍。
  扶苏听得揉了揉耳朵,有些不忍心:“它很痛吗?”
  协助剃毛的宫人笑道:“不痛的,只是羊比较容易受惊。太子不要担心,到了该剃毛的时候不剃毛,以后它反倒是会不舒服。”
  茅焦见扶苏听完后变得呆呆的,也道:“太子,要顺应四时变化的规律。天热了,羊就要剃毛;天冷了,羊就要养毛。小羊不懂这些,所以才会害怕。”
  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半天后来了一句话:“处于危险中的小羊没有远见,不懂未来的发展规律。就算有人帮它们顺时应变,它们也会害怕失去这一身羊毛而恐惧,却不知这一身羊毛早就成了它们的负担。冬天时值得炫耀的羊毛,却也成为夏天时困死它们的源头。”
  四名宫人没有听懂,便继续给羊剃毛。
  茅焦若有所思:“太子是在说羊吗?”
  扶苏摇摇头,背着小手离开。
  他回了南宫后换了身衣裳,主动找到嬴政,将组建教育部的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
  “阿父,您说我可以参与政事了。那我就从这件事练手吧。”
  嬴政听罢却是犹豫不决,组建教育部很简单,难的是接下来要在各郡县办官学、办选官考试。
  这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改革难度不亚于当年的商君改军功爵位制。
  军功爵位的改革,让普通人通过军功,就可以拥有军爵,甚至步步提升为上层将领。一举打破了旧贵族和宗室对军中的垄断。
  而官学和选官考试的改革,让普通人通过参加考试,就能直接为官,一举打破了上层人对教育和选官的垄断。
  其难度与商君变法想当,其引发的后果只怕也如当年的商君一样,主持变法之人直接沦为了众矢之的。
  嬴政有这个魄力和决心去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却也知道主持变法的人未必会有好结局,他也一直在思考让谁来做这件事。
  思前想后,嬴政是打算让李斯去做的。
  李斯这个人比其他人懂嬴政的心思,也爱名利。
  嬴政会把他该得到的名利都赐予他。
  至于日后,李斯是否也要成为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嬴政只能说会尽力保全他。若是无法保全,那些名利也不算亏待他,李斯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今日扶苏却主动要把这个摊子揽过去,嬴政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你该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会引发众怒,寡人可以暂时压下反对的声音,力推此事。但未必会一直压得住,若是有朝一日压不住,你看商君的下场。”
  扶苏凑到嬴政旁边,“我才不害怕呢,我做的是顺天应时的事情。从李悝变法废除世袭开始,未来的大势便是选贤与能,什么人能当官?什么人能当大将军?与他们的出身无关。如果在这样的大势之下,我还要帮助贵族遏制普通人的晋升,那才会自食恶果呢。”
  嬴政看着孩子一脸认真的表情,无奈道:“寡人又没说放弃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只是想换个主持此事的人,你可以指挥他去做事。”
  扶苏扬起下巴道:“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最了解这些,身份也足够高,也更让百姓们信服。阿父是担心有朝一日控制不住事态,我会被反对的力量反噬吗?”
  “你还知道。”嬴政咬牙切齿去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不避不闪,被捏住鼻子后,声音囔囔地道:“阿父和我都是大秦的带头老大。不抗事儿的老大,怎么当得了老大呢?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了,绝对不会让臣属替我背锅。”
  嬴政松开了手。
  没有了限制,扶苏的嗓门更大了:“他们帮我建设大秦,我带他们建功立业。现在每次有危险他们都挡在我的前面,我这个老大也要有能力帮他们遮挡未来的风雨。”
  嬴政只是凝视着扶苏,眸中情绪反复。
  扶苏用脑袋贴在嬴政的胳膊上:“阿父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大王,我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太子。一个完美的老大,要有远见和能力,指挥小弟们干大事业;也要有魄力和勇气承担起老大的责任,为有功劳有苦劳的小弟们撑起一片天。”
  嬴政默默不语。
  扶苏道:“我知道阿父说的方法会更轻松,可以规避我身上的风险。但是我更愿意去走另一条困难的路,他们信任我这个老大,我要带他们干一番大事业,而不是让他们做我事业上的垫脚石。”
  跪坐在门口的茅焦垂下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为人臣属,若能遇到这样的主君,便是为其剖心又如何?
  嬴政良久失语,扶苏不像是一个掌控君王之术的完美太子,他竟然将臣属当成了“人”,而不是用来驯服的工具。
  扶苏是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情谊,正如他当年相信普通庶民有“爱国”之情。
  后来事实证明,扶苏的说法是正确的。当君王对庶民好一点,就能激发出他们的“爱国”之情,主动维护大秦的利益。
  半晌后,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边的那本书册上,里面是韩非的文章,还写着他的翻阅的批注。
  韩非是不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存在,他相信利益才是永恒的。
  君主应该把臣属当成千里马来驯服,用马草利诱,用鞭子抽打,让他们跪服于君主的绝对权力之下。
  扶苏注意到嬴政的眼神,他知道那里放着阿父喜欢的韩非文章:“阿父,我这也是君王之术,只是和他的稍微不一样,多了一点‘德’。”
  他又把脑袋当成钻头,顶着嬴政的胳膊来回钻:“阿父,你就让我带头去弄教育部嘛。”
  嬴政按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沉思良久后才轻叹一声:“难道寡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孩子吗?你放手去做,寡人便给你兜底。”
  “阿父太好啦!”扶苏直起身,吧唧亲了一口嬴政的脸颊,“不过未来的危机也不会那么大,毕竟时候适宜。”
  “哦?”
  扶苏道:“我看小羊剃毛想到的,只要顺天应时地去做事,虽然过程中容易被挣扎的小羊们踢伤,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好的。反倒是不听话的小羊,不接受夏天剃毛,早晚会被羊毛捂得生病。”
  嬴政露出笑容,搭在扶苏的脑袋上道:“这大脑袋果然不是白长的。”
  “当然啦。”扶苏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问道:“阿父,宫里的小羊有宫人给他们剃毛,野外的小羊是谁给它们剃毛呢?”
  “当然是野人啦。”刘邦盘着扶苏的脑袋,啧啧,道德这方面的君王之术可不是他教的。
  小扶苏长大了,能在学习中理解出一套自己的做事理论了。
  这不是刘邦的君王之术,也不是嬴政的君王之术,而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
  尉缭说的不错,小扶苏就是被众星拱卫的紫微帝星。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独特的为君魅力就足够引人臣服。
  小孩子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嬴政笑道:“宫里的羊是野羊驯化的,未经驯化前它们不需要刻意被剃毛,自己就能换毛的。不过你方才也说了,要因时而变,它们毕竟已经不是野羊了。”
  扶苏拍拍自己的头发,仙使就知道逗他玩,还是阿父靠谱。
  嬴政道:“既然你要主动带头组建教育部,这两天就准备准备。后天寡人在朝会上宣布此事,你可能要面对很多质疑。”
  “嗯!”扶苏用力点头。
  小孩子精力充沛,想要做什么事情,就立刻去做。
  扶苏爬起来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写自己的策划书。
  刘邦在旁边帮他想一些大臣们可能问到的问题,而扶苏就提前想出来应对答案。
  干起活儿来,时间流逝的也快。不知不觉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女侍在扶苏面前掌灯,小声提醒扶苏休息眼睛。
  扶苏揉揉眼睛,问了一下现在的时辰,就跟嬴政打了声招呼,抱起脚边的小狗布偶回去睡觉。
  嬴政有些好奇,这孩子精力旺盛,每天都很晚才睡觉,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明天我很忙的。”扶苏掰着手指头算计,他要去给陈平送别,还要陪郑国在咸阳逛逛,得早点起来才行。
  嬴政挥挥手,让扶苏赶紧下去睡觉,别再念叨了。
  “哼。”扶苏踩着鞋子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次日,扶苏早早地就醒了,此时天还没完全亮。
  为了适应搬出去独居,他暂时住在了嬴政卧房的外室适应,起床时也不怕吵醒阿父。
  扶苏哼着小曲儿洗漱。
  水声和歌声传入内室,嬴政翻了几个身,最后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
  洗漱完后,扶苏坐在镜子前,捧着自己脸来回欣赏,“我穿得朴素一些,今天想微服私访。”
  女侍便给扶苏挑选了两条没有装饰的红色发带,左右扎了两团发髻,手法十分精巧。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不太高兴道:“这个发型很像小孩子,一点也不威风。”
  女侍压着笑意道:“太子,民间七岁孩童都是要梳总角发髻的,您要隐藏身份这样正合适。”
  “那好吧。”扶苏摸了摸左边的一团小发包,还是不太高兴,“它像个肉丸子。”
  嬴政掀开帷幔走出来,一腔想要教训孩子的怒火,见到扶苏这样的发型瞬间消失了。
  嬴政靠着柱子,笑了半天,才道:“别人梳起来都是角形,你的头发太多了,梳完了确实像肉丸子。”
  扶苏大叫一声,跳起来一头扎进嬴政的肚子里:“我不要顶着两个肉丸子出门!”
  还好嬴政早有防备,及时伸手接住了扶苏的冲击。
  嬴政捏捏扶苏右边的丸子发髻,将两颗小丸子捏得形状一致:“哪有两个肉丸子?分明是三个肉丸子。”
  扶苏茫然地抬头。
  嬴政用指尖点点扶苏的脑袋。
  扶苏呆了呆,反应过来后,用力地跺了下脚:“哼!”
  最后扶苏还是左右顶着两颗丸子头出门了。
  没办法,阿父、仙使和蒙毅他们把他夸迷糊了。
  扶苏哪受得了一口一个威风、一口一个俊美的夸奖?
  “我要骑枣糕!”扶苏没办法乘着最威风的棉花羊小车,便要骑着小马驹出门。
  幸好蒙毅知道了扶苏放假时会出门玩耍,特意叫上了李由一起跟着。不然扶苏今天只带了两个卫兵出门,他还真怕自己一个人照看不过来。
  扶苏坐在了小马枣糕的背上。他个子不高,枣糕的个子却长高了。
  这样一来扶苏的腿就有点短了,他想要独自骑着马上街还是有点难的。
  李由照例默默在旁边牵马,而蒙毅时不时地给扶苏递点零食和水。两个卫兵就跟在后面。
  尽管一行人都做了伪装,但所到之处,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仅蒙毅和李由容貌出众,后面的卫兵也是高大英武。
  最瞩目的还是坐在枣红马背上的小孩子,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颗圆圆的丸子头。他东张希望时,红色的发带飘动的十分活泼。
  沿途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去看扶苏,却没把他和太子联想起来,只是看出其身份不俗,不敢上前打扰,便挤眉弄眼逗得扶苏哈哈大笑。
  扶苏伸手,让蒙毅把他从马上抱下来。
  他边走边欣赏着街边的小摊,以前不曾亲身贴近看,很难体会到这种真实的民情。
  扶苏能说会道,很快就和一个卖泥人的小贩聊起来。
  见扶苏没有什么贵族小孩的架子,周围的路人也凑过来逗他。只是蒙毅和李由看得严,没人敢上前去捏扶苏的丸子头。
  扶苏面对乱兵刺客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普通百姓呢?他也肆意和路人们搭话开玩笑。
  扶苏看见夹在妇人中间的五岁小男孩儿,小男孩儿身上还背着一捆木柴。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这么小就能帮家里卖木柴了呀?”
  小男孩腼腆地抿嘴笑:“阿父说我早点学会卖柴,以后就能养活自己。我不仅会卖柴,还会放羊、种田。”
  “哇,那你真厉害。”扶苏眨眨眼睛,顿了下又道,“那你想要读书吗?”
  小男孩儿愣住了。
  他旁边的妇人立刻把他拉到身后,妇人身上也背着木柴。她赔笑道:“我们这样的人也没法读书,就算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呢?”
  扶苏沉默一瞬,弯腰从卖泥人的小摊子上,捡起一个读书的小泥人,递给方才的小男孩儿:“你会有机会读书的。”
  小男孩儿想要去接,却不敢,仰头望着阿母。
  妇人露出难过的神色,用袖子挡了挡脸,让小男孩儿接住泥人:“谢谢小郎君。”
  小男孩儿学得有模有样,双手合十鞠躬:“谢谢小郎君。”
  “以后有了机会,就让他去读书,会有用的。”扶苏对那妇人说完,让蒙毅付了钱,便牵着蒙毅和李由离开了。
  等到远离人群后,扶苏才对二人说道:“后天朝会上,我要帮阿父组建教育部,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
  蒙毅和李由对视一眼,一脸郑重地道:“臣等愿意追随太子。”
  “好!”扶苏将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我们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未来过了很多很多年,都会有人记得我们。”
  蒙毅和李由认真地点头,胸口热流涌动。
  说话间,陈平的住处就到了。他身上没有什么钱,就住在官方提供的小舍馆里,条件不算好,却也是个栖身之地。
  这个时辰,舍馆里的官吏都去上值了,只有陈平在舍馆内收拾东西,准备这两天就去巴郡赴任。
  陈平还抽空给远在户牖的兄长写了封信,可惜他等不到回信就要离开咸阳了。
  离家时兄长给了他一包粮食,如今这包粮食已经吃光了,但装粮食的麻布袋还被陈平好好地保管着。
  陈平抚摸着麻布袋,麻布袋如同兄长的手一样粗糙,可他的手却养得细嫩白皙。
  从小到大,兄长不让他做一点农活。知道他想要学富商张老爷家的小郎君一样读书,兄长就拼命节衣缩食,送他去读书,省钱让他去游学。
  就连大嫂也因此和兄长日夜争吵,最后一拍两散。
  陈平思及往事,对兄长的愧疚和思念席卷而来,眼泪滴在了麻布袋上。
  上次出门远行,尚有兄长为他送行。
  今次出门远行,咸阳没有任何亲友为他送行,异地他乡倍觉孤独。
  陈平更添伤感,也更加思念兄长。
  “阿兄,等我为大王办好了差事,就接你来享福。”
  他的出身普通,没有机会直接成为太子的属官。只有竭尽全力做好事,得到大王和太子的赏识,才可以功成名就,不辜负兄长的付出。
  陈平深吸一口气,将麻布袋收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孩子的呼喊声:“陈平,我来啦。”
  陈平微微一怔,连忙出门,果然看见了扶苏进来。
  他睁大了眼睛,一向灵活的脑子竟然反应不过来,太子怎么会到他这里来?
  等扶苏走到近前,陈平才小心问道:“太子可是有事情要交代臣?您让人通传臣一声就好,不必来这样简陋的地方。”
  扶苏笑呵呵地握住陈平的手,“我是专程来送你的呀。”
  陈平的脑子又停止转动了,迷迷糊糊地被扶苏拉着进屋,半晌后才动了动喉咙,沙哑地道:“太子是来......送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