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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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2 字数:5461
第209章
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荀卿的确讲过一些你的想法。”扶苏看向不远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盘腿坐在地上,相互倚靠着后背,姿态十分放松。
有些士卒吃完了饭,还躺在地上睡着了,抓了片叶子随便盖在眼睛上。
韩非循着扶苏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
扶苏道:“你觉得他们这样没有纪律吗?”
韩非默然认同,这样难道算是有纪律性吗?
扶苏起身,从衣领里拽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哨子。他鼓起脸颊,用力吹响小哨子。
尖锐的哨鸣声瞬间扩散开,眨眼间士卒们就飞快起身。
韩非只觉眼前一片缭乱,窸窸窣窣的嘈杂声瞬间充满了脑子。没用几息时间,等韩非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眼前的一切,顿时面色苍白。
那群“懒散”、毫无纪律的秦军已经列队整齐,甚至连刚才铺开做饭的器具都收起来了。这是何等惊人的速度?何等森明的纪律?
就连远处偷窥的韩国百姓都被吓了一跳,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还以为秦军要来杀他们。
扶苏背着小手,淡然一笑:“这样的纪律比之韩军如何呢?”
主将辛梧跳到高处,指挥各队领军开始演练。太子属军已经习惯了这样突然性、随时随地的演练,而融入了太子属军的四郡军士也对此熟练了。
大军有条不紊地开始演练,轻骑上马探查四周环境,步兵手持武器绕着一座小山丘快跑,弓箭兵翻身跳上战车,紧随步兵之后。
一场效率如此惊人的军事行动突然展开,若秦军此刻有意攻略附近的城池,随行监督的韩军也是抵挡不住的。
扶苏拍拍面色煞白的韩非的脑袋:“不要害怕,我们经常做这样的演练,不会冲撞无辜百姓和农田的。刘季,你带些人去安抚一下那边的百姓。”
“是。”刘季学习能力强,他一来到韩国地界,很快就跟韩军士卒混熟了,还学会了韩国话。
韩非的目光追随着刘季的身影,看见刘季三言两语就让那群韩国百姓很快就恢复了笑脸。他愣神半晌,突然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扶苏按着韩非的肩膀:“老师说人性本恶,天生追逐利益。可师兄只领悟到了这一层,却没有领悟老师另一层意思。人性天生好利,被利益驱使,可以用赏罚操控。但人在后天也会接触到礼义道德,因此受其影响。”
韩非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道:“所以有人恶死求利,也有人舍生取义。君王利用赏罚可以操控‘恶死求利’之人,却操控不了‘舍生取义’之人。可那群单纯出于人性、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小人,有朝一日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君王。”
韩非心里有些慌乱,打断扶苏的话:“若他们背、背弃君王,还、还有刑罚可、可以约束。赏罚缺一不、不可。”
扶苏笑了:“师兄,你低估了小人的人性。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也心甘愿冒着更大的受罚风险去逐利。单纯用赏赐和刑罚,是无法真正收服人心的,就算能收服也只是短暂的小人之心。”
韩非脑子有点乱,不想继续在“利”“义”的问题上继续争辩。他把话题岔过去:“这、这与太子让、让秦军嬉戏,教秦军识、识字并无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呢?”扶苏道,“单纯用赏罚收服不了人心,赏赐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君王是利益交换,刑罚只会让他们畏惧憎恨。现在赏罚之外,我多添加一点情感关怀,让他们真正融入到秦军这个集体家庭中,把自己当成集体家庭的一员,对集体家庭产生义气。我教他们识字,让他们更能理解这一切,更加服从纪律、信赖大秦。”
扶苏说着说着有点生气,气得转了一圈道:“我安排的不是歌舞淫靡的活动,只是军队中积极的休闲放松活动。这样的活动能消耗士卒们多余的精力,还能让他们对这个集体家庭更有归属感。难道你在你家不玩耍吗?难道你阿父阿母除了冰冷地赏赐或惩罚,就不给你感情的关爱吗?”
韩非错愕,旋即表情露出一抹尴尬和羞恼,最后避开了扶苏的视线。他坐在石头上,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躲在树荫下面,好似随时都要长出一身蘑菇。
半晌后,韩非反驳:“我从来不玩耍。”也没有阿父阿母爱护他。
先王姬妾甚多,他只是先王姬妾生的一个普通庶子,阿母病逝得早,他也不如其他兄弟讨喜,就连说话都会被人随便打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结巴了。
尤其是当有人把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韩非就更加紧张着急,害怕被对方打断话。一紧张着急,他就更结巴了。
扶苏心里怪内疚的,蹲在韩非旁边,挠挠脸颊小声道:“对不起。”仙使教过他的,一个人的想法形成脱离不开过往的经历,没得到过情感反馈的人,很难相信人有情感。
他对韩非忽然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有些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扶苏是不认同韩非完全依赖赏罚的想法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人有感情。
扶苏没忍住继续小声叭叭:“但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是会取舍义和利的,是不会完全被赏罚操控的。我会同样注重法、礼、德,不会只偏重一种。”
韩非没吱声,也没动弹,更没搭理扶苏。
刘邦摸摸小孩儿耷拉下去的脑袋,温声道:“小树,不必愧疚。韩非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扶苏扁着嘴巴点头,可还是偷偷戳了一下韩非的腿。
韩非叹了口气,没等他说话,那韩国相邦就过来了。他以为韩非和扶苏产生了什么矛盾,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得罪大秦太子,连连替韩非赔罪。
扶苏摆摆手,“没事,我和师兄在追念老师呢。”
韩国相邦见状干笑两声,寒暄后自觉去了其他地方呆着,不在这里碍眼。
韩非抬头去看扶苏,“你撒、撒谎。”
“哼,这是善意的谎言。”扶苏叉腰,一双凤眼瞪得圆溜溜。
韩非失笑,笑过之后他拱手道:“我会、会仔细想想的。”
“那好吧,你不要钻牛角尖,可以随时来问我哦。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闻道有先后,不能拿年龄歧视我。”扶苏说完,挥挥手跟韩非告别,咬着自己的饼子去找尉缭。
韩非目送小孩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头后面,眉头紧皱,眼中尽是茫然。扶苏的那一大堆话能说服他的并不多,可真正让他动摇的是那句扎心之语。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没有体会过正常的情感,所以缺少见识,写出了一堆谬误文章吗?
韩非没有直接否认自己的那些想法。他觉得大部分想法是没错的,只是他还缺少一些见识,需要重新审视、修正,寻找更完善的思想。
有那么一瞬间,韩非想要离开这里,四处游历寻找缺失的见识。他豁然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路,就被韩国相邦拦住了去路。
韩国相邦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声音道:“刚才秦军忽然列队,吓了我一跳,军中士卒差点弃甲逃窜。还好秦国那个国尉过来帮忙安抚。”
韩非忽然清醒了,韩国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韩国相邦习惯了韩非的沉默寡言,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又转身走了。他只是过来发泄情绪的,并不在乎韩非会说什么,也没指望解决什么问题。
韩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身体被挪过来的树荫吞噬,彻底融进阴影里。
半晌后,韩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竹板。
他咬破手指,用血水写了一份奏书——“大王,请张氏一族出相吧。”暂时放下过去那些恩怨,换个有能力的人当相邦。
刚写完的奏书,旋即被泪滴晕开,与血色的夕阳余辉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巨石后面,扶苏偷偷探出一颗小脑袋,窥探跪趴在地上的韩非。他一张小脸愧疚得皱成一团:“仙使,我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
“不关你的事。”刘邦坐在石头上笑道,“韩非不会为了童年经历而伤心。有没有得到过阿父阿母的关爱,对韩非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也不会因此被刺痛。”
扶苏趴在石头上叹气:“我有点想我阿父了。”
“那就写功课,你阿父不是给你留了很多功课吗?”刘邦无情催促。孩子想家,多半是功课太少闲的。
“哼!”扶苏不搭理刘邦了,扭头跑去找刘季玩耍,然后被刘季骗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仙使太讨厌啦,年轻的仙使也讨厌。
之后秦军继续朝韩魏边境赶路,跟随在后面的韩军比前几日都要萎蔫,一副士气不振的样子。见识了昨天的演练,谁能对秦军不心生畏惧呢?
韩非也一直没再找扶苏说话。
终于抵达边境时,即将与等候在前面的成蟜汇合。扶苏主动去找韩非道别,想了想道:“其实师兄有些想法也是很不错的,我和我阿父都很喜欢。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咸阳找我玩哦,有一个韩国宗室也在我们大秦官学读书呢。”
韩非的脸上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有应承扶苏的话,只是道:“太子保、保重。”
“扶苏!”成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俊俏非凡的少年将军策马奔来。那少年将军头盔上的一缕五彩羽缨随风飘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扶苏愣了下认出那人,随即蹦跶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摇来摆去:“小叔父!我在这里呀。”
没等马匹停稳,成蟜就跳了下来。他捞起扶苏抛到空中,接住孩子转了两圈:“比我离开咸阳的时候重了不少。”
“是长大了,我都八岁啦。”扶苏摸摸成蟜的头盔,把手指伸进去,捏成蟜的脸蛋。
成蟜张嘴咬住扶苏的手指,吓得小孩儿迅速把手指头藏起来,“调皮。”他单手抱着扶苏,把头盔摘下来,扔给追上来的副将。
五彩羽缨从眼前飘过,扶苏伸手去抓,差一点就被他给揪掉了。
副将吓了一跳,赶紧保护好成蟜的头盔,他哭笑不得道:“臣参见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拍拍副将的脑袋,“你们一直驻守在这里,辛苦了。”
副将憨憨地笑道:“还好,大王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吃穿都还好。”
成蟜换了只手抱扶苏,这孩子真是重了不少,抱一会儿就压得他胳膊发麻:“衍氏之地的防御就暂时交给你了,我要护送太子去魏国。”
“是!”副将拱手应下。
“长安君。”尉缭等人过来和成蟜打招呼。
成蟜放下扶苏,对众人一一回礼:“我已经安排好了,之后我们可以走水路,通过鸿沟去魏都大梁。”
秦魏联合军演的地点在睢阳,但要先经过魏都大梁,在大梁稍作修整再去睢阳。
刘邦吹了个口哨:“提前熟悉水淹大梁的路线。”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抱住成蟜:“好。”
成蟜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要坐大船了,开不开心?”
“开心。”扶苏没怎么坐过船,去雍城和邺县,也都是乘车。他对坐船很好奇,赶紧催促大家赶路。
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拍拍马鞍道:“小叔父,我现在会骑马了,我可以载你哦。”
成蟜看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矮脚马,有些为难,最后把扶苏薅到自己的马上:“小叔父带你兜风。”他策马扬鞭,一眨眼就载着扶苏跑了。
尉缭等人俱是汗流浃背,赶紧上马追过去。
一路跑到了鸿沟渡口,早就把后面的秦军给甩没影了。成蟜把扶苏抱下来,先上船参观,追着扶苏跑来跑去。
扶苏跑累了,啪叽往船板上一躺,望着高高的蓝天:“小叔父,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咸阳呢?我听有些人说是阿父不让你回去。”
成蟜躺在扶苏旁边,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顶:“别听他们瞎说,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成蟜笑道:“衍氏之地距离荥阳很近,周围没有险要阻隔,这片地方对大秦很重要。我是王兄最信任的人,自然要在这里驻守。”
“可以让王贲将军来驻守。”反正以后攻打魏都大梁也是王贲的事情。
“小叔父没白疼你。”成蟜亲亲扶苏的发顶,“上次宗室叛乱想要扶持我取代王兄,王兄虽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可是我知道很多秦臣对此是不满的。我不想让王兄为难,也不想继续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还不如跑出来躲个清静。”
扶苏哼哼两声,到底没有继续劝说成蟜。
一个时辰后,秦军终于赶过来,但扶苏已经躺在船板上睡着了。
成蟜把扶苏抱进船舱里,等大军都上船后,一艘艘望之不尽的大船沿着水道向大梁的方向前行。
等扶苏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水面上飘了。他迅速爬起来,跑到船舱的窗户边往外望,嘴巴长得圆圆的,感受着身体随着船在飘来荡去。
“小土包子。”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脸颊,哈哈嘲笑。
扶苏不否认,但还是反驳道:“虽然我现在没见识,但是我见过之后就有见识了。”
“嗯,刘小树这心态不错,颇有乃公之风。”
“当然啦,我是仙使教的嘛。”扶苏有点兴奋,把成蟜、萧何等人叫过来玩游戏。结果刚玩一会儿,扶苏的脸色就有点发青,蔫巴巴地躺进了成蟜的怀里。
萧何等人没见过,还以为扶苏突发疾病了,赶紧去叫随军的夏无且过来。
倒是尉缭颇有经验,叹气道:“太子怕不是晕船了。”上次去邺县晕车也是这样。
扶苏张开嘴巴,吐舌头干呕,验证了尉缭的猜测。
众人一时哭笑不得,还是把夏无且叫过来,给扶苏弄点缓解晕车的药。最后夏无且给扶苏扎了几针。
成蟜见扶苏被扎了一身的金针,脑袋上的针还随着小孩儿说话颤悠,有点心疼:“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大梁呢,早知道就走陆路了。”
扶苏摇头,“陆路要绕远,还是水路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别摇头了。”成蟜看见那颤悠的针,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悠。
扶苏见其他人和成蟜一样紧张,调皮地又晃悠了一下脑袋。勾得众人心里一揪,他就眨巴着眼睛,嘿嘿笑。
成蟜被气笑了,难怪王兄总写信说这孩子调皮,“夏侍医,劳烦给扶苏扎得深一点。”
夏无且道:“这就够了,再深就扎疼了。”
“不要扎了。”扶苏连忙求饶,“我不晃脑袋啦。”
刘季悄无声息绕到夏无且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老夏,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扎疼我?”他那天被扶苏接回东宫,被夏无且扎得嗷嗷叫,第二天就伤势痊愈了。
“是啊。”夏无且坦然,“谁让你装病?我的医术不可能有问题。”
“......”无耻啊,比乃公还无耻。
自从上次扶苏晕车,夏无且就一直在研究怎么应对晕车晕船的病情,这次正好用上了。扶苏被扎过几次后,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还有心情趴在船边看小鱼。
一直到船队绕过丘陵,越是靠近大梁,周围所见就越是平坦,和关中的丘陵黄土全然不同。
扶苏顾不得看小鱼了,他站在船边被眼前的大平原震撼:“哇。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