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作者:九重澜      更新:2026-04-27 13:23      字数:3178
  悬着的心骤然松懈,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但是总归不是敌人。李书颜示意十二把她放下来,顾不上满身狼狈急急道:“今日赵姑娘确实跟我一同在渡口下船,可是……”
  十二接道:”她被人劫走了,最大的可能是带往陆氏祖坟附近。”
  赵云祈神色不变,沉默了许久,久到李书颜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他却突然抬眸,直直朝她看来,两人视线骤然相撞。
  矛盾?复杂?这是什么眼神?她略有些不自在,迟疑着开口:“赵公子?”
  赵云祈像是如梦初醒,对着赵文良沉声道:“速去,照顾好她。”
  奇怪?赵云祁不是一向最紧张赵有思安危吗?今日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为什么要吩咐赵文良去做,那他自己又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赵云祁已经转向她,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漠:“我负责送你回去见他!”
  李书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应该是贺孤玄今日脱不开身才派了他来寻。赵有思危在旦夕,他却不得不耗在此处,难怪刚才会用那种眼神瞧她。
  李书颜轻咳一声:“有劳赵公子。”
  赵云祈没再看她一眼,只是命人走在前头替她扫平路上的障碍。
  *
  山脚下这片水田里稻穗低垂,一片金黄。村民用泥巴临时围起来,作蓄水之用的泥池已经弃之不用。
  池底满是泥浆杂草,此刻薛铮头身上掩着草屑就匍匐在这一处凹陷的泥坑里。
  从他得知贺孤玄要带薛氏族人南下血祭开始,他就开始日夜难寐,明知道是陷进,还是义无反顾。
  直到一个月前,潜伏在宫中的探子传回消息,称贺孤玄为了救一女子,她曾有幸见到薛青柏。更是言之凿凿:若是有人接应,想要救回薛青柏不是难事!
  最重要的是那女子已经在洛阳下船,如此天赐良机,誓死追随薛青柏的旧部自然不会放过。可惜洛阳城中突袭,竟功亏一篑!
  他们的人一路追踪,最后锁定了一艘货船。
  靠岸后,却从船舱里出来两名女子。
  事情就是坏在此处,两人着同样的衣衫,连发型也如出一辙,派去劫人的旧部竟把赵夔之女抓了回来……
  有了大队人马护送,李书颜下山的路顺畅了许多。虽然如此,等他们走出山林时,天色渐暗。她抬头望去,远处村落里已有星星点点的烛火亮起,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正飘出袅袅炊烟。
  “总算出来了!”她心头一松,语气不由轻快起来,“咱们加快些脚程,今晚就能赶回去。”
  十二应了声“是”。到了这里已有接应的人马,再加上薛党已然伏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书颜正想再说些什么,不经意回头瞥见赵云祁阴沉的面色,这才想起赵有思现下生死未卜,她这般喜形于色,实在不合时宜……
  脚步声渐近。
  薛铮浑身绷得死紧,指节按在刀柄上,用力的手臂发麻。他屏住呼吸,克制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
  他们没料到姓赵的会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再近些,只待她再近些就能突然暴起一击毙命!
  贺孤玄身边重重护卫,想要近身刺杀,难如登天。
  可是薛铮胸腔里翻滚着仇恨的热血,像是着了魔般要毁灭一切。既然这个女子如此讨他欢心,哪怕是无辜之人,他也不打算放过!
  一步,两步……李书颜转过头疑惑的盯住,总觉得这处泥坑里有些不对劲,依稀还能看到上头的杂草根部朝上?
  “收起你那没用的好奇心!”赵云祈沉默了一路,突然冷声喝道。
  李书颜被突如其来的呵斥惊的回头,只见他目视前方,连个眼风都不扫她一下。
  自己又没求着他,这要放在平日少不得一番争执,此刻她以为是自己耽误了行程,沉默不语,略有些僵硬的加快了脚步。
  第194章 独行
  一行人渐行渐远,一直伏在薛铮身旁的身影才缓缓转头。
  薛铮双目泣血,竟是她!竟是她!
  那个让他们追击了一路的人竟是她!李书行的堂弟,他认得她。哪怕她扮作这副模样他还是认得她!
  他们有过几面之缘,他的猫儿还在被她养着。薛家起事前,他还曾天真的给她透露过行踪……
  薛铮在自己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手抖的不成样子,冲天而起的血腥之气仿佛凝结在了他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一个个跪倒在石碑前,刀光闪过,鲜血四处喷溅,靴底黏腻,滚落的头颅似小山,摞在一起。
  薛氏余下的族人齐聚于此,还活着的人像牛羊一般被摆放上了祭台,屎尿横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薛铮就这样木然的盯着,如同行尸走肉,直到薛青柏被推了上来。
  那道挺拔如山,多年来为他挡风遮雨的高大身影,如今只剩一副嶙峋骨架。空荡荡的袖管灼的他眸中滚烫,薛铮却挤不出一滴眼泪,身体先于理智就要冲出去。
  “大公子三思!”两双枯瘦的手掌死死扣紧肩膀,将他按回人群。这些曾经跟着薛青柏南征北战的旧部,唇色青紫颤抖,此刻的悲伤不比他少上多少。
  “假扮大公子的死士已就位,大公子静观其变,切不可以身犯险!”
  “薛大将军……他……”他声音悲凄,怎么也不敢想象带领他们浴血奋战的神明如今成了这幅样子!大公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祭场中央,“薛铮”正带着部下缓缓步上高台。
  赵家那个骄纵的小姐一脸无畏的挡在前头。今晨他们劫人时,谁都没料到会错抓了赵夔之女。
  他们这些旧部倒觉得,比起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位赵小姐反倒能派上大用场。毕竟谁能相信贺孤玄这样一个人,会毫无目的的对一个女子掏心掏肺。
  “薛铮”刚露面,下一瞬,破空声骤然响起。
  没有一句废话,人群中的薛铮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洞穿赵有思的胸口,余势未减,连同后方假扮他之人,被死死钉在一处。
  变故突生,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旧部如同惊弓之鸟,再顾不上其他,四下逃窜。
  “总算齐活!”贺孤玄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光,嗤笑一声下令,“动手!”
  身披铁甲的将士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间已将整个墓地围得水泄不通。
  薛青柏双目赤红,眼角突然迸出两道血痕。他死死盯住倒地的两人,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走!别管我!走!”
  这一声犹如野兽濒死的哀鸣,响声在山谷里炸响盘旋,震的岩壁落石簌簌,久久不散。
  薛铮如同行尸走肉,被一左一右按住,强行拽离。
  他已经如他所愿,学了功夫,吃的了苦,受得了累,更是改掉了那一身的臭毛病。可如今再也没人来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指着他破口大骂。这茫茫天地间,他孑然一身,再无血脉至亲。
  三人隐在暗处,薛铮的视线死死钉在祭台上,瞳孔涣散,眼前只剩一片猩红。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去,旷野重归寂静,唯有盘旋在半空的鸟雀,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贪婪地盯着那堆猩红的血肉。
  他已经认不出父亲被扔在了哪个角落。
  “不可!”身旁的旧部拽住他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这分明是狗皇帝的诱敌之计!人死如灯灭,大公子若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何为将军报仇雪恨!”
  报仇?谈何容易,不说贺孤玄出行禁军围的跟铁桶似的,就他自己,又岂是能让人轻易近身?
  薛铮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冲向祭台。薛铮眯起眼,看清后面追着破口大骂的正是昔日唯唯诺诺的李如简。隔着老远,仍能听到“断绝父子关系,跟李家再无干系”的怒骂。
  如今薛家已成过街老鼠,谁沾上都要惹一身腥。
  白色身影却对身后吼叫声充耳不闻,一往无前,径直扑进血泊里。只见他颤抖着在祭台上翻找许久,突然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血污中。
  薛铮眼眶刺痛,看着李书行肩膀抖动,狼狈起身,站了许久。接着又摸索了一阵才脱下染血的袍子,小心翼翼的盖在那堆血肉之上。
  薛铮无力的阖上眼,这个世间再没有薛铮这个人!
  他手掌深深陷在污泥中,薛铮比谁都清楚薛家的谋逆之心。他挥霍的每一两银子,享受的每一项特权都在无形之中默许这一切。
  成王败寇,他怪不了谁。眼前这女子固然无辜,但目睹了这一切的旧部急需要宣泄心中的愤怒……可偏偏她是李家人!若真下手,他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大公子!”身侧传来急促的暗号。薛铮却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在土坑里。他突然觉得疲惫至极,从前任性胡为,现在无能为力。他想:不如就这样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