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
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5865
第39章
冬日的阳光下, 楚廷晏的睫毛被照成了很浅淡的金色。
云欢还在怔愣,他轻轻笑起来,语带诱哄:“再亲我一下。”
“登徒子!”云欢的猫儿眼瞪圆了。
她手比脑子快, 抬手就要给楚廷晏来一下, 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停下动作。
他到底受伤了。
楚廷晏没躲, 好整以暇看着她, 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位太医推门进来了。
云欢转身避到屏风后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头扑通扑通地跳。
窗外一片薄薄的积雪,反射出炫目的茫茫日光, 叫人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真切。
楚廷晏这人……她好像还在生气呢!
云欢努力回想楚廷晏出征前自己的心境,已经模糊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人是善忘的动物, 新的印象会轻易覆盖旧的。那时候她心里的许多纠结, 羞涩, 和隐约的怒气, 都像冬日阳光下的积雪,渐渐融化了。
而这剩下的一池春水被楚廷晏一下搅乱,涟漪不断。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心境。
两个太医商讨片刻, 提出两个x治疗方案, 斟酌着问他意见。
“两位医正看着来便好,”楚廷晏道, “不必问我。”
其中一个年岁长些的太医说了玄而又玄的一串, 大致是第一个方子药性平和,只是要恢复得久些;第二个方子药性更烈,恢复时难免会痛, 不过效果更好。
“我不怕痛,”楚廷晏道,“无妨。”
太医放下心:“那就依太子殿下的话,用第二种,我使人熬药来。殿下稍候片刻,还有药需要外敷。”
“多谢两位医正了。”楚廷晏平稳道。
两位太医连道不敢,就要告退,楚廷晏伸手虚扶一下,说自己身上不便,就不送了,把两人感动得不轻,走出殿门后,悄声夸赞太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
云欢全听在耳里,心中暗啐,他这时候倒是装得很正经。
外人走了,她又转出来,满脸写着腹诽,楚廷晏:“有话就说。”
云欢开口:“太医院那群人无非爱开太平方子,绕来绕去的一长串,你还有耐心同他们来回敷衍。”
屏风后头又没有凳子,她脚都站麻了!
可恨室内太安静了,她担心有人听见环佩响声,都不敢动一动。
“职责而已,”楚廷晏道,“我又何必为难他们。”
云欢瞄他一眼,楚廷晏还是原样趴着,因一会儿要敷药,没穿上衣,入目是上半身利落的肌肉线条。
云欢赶忙又收回视线:“我先回去了。”
“不要旋龟甲了?”
“你?!”云欢往后跳了一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楚廷晏不说,她还真快要忘了。
什么再亲一口……这人,羞也不羞!
楚廷晏笑了,没提之前的话茬,说:“蜀地的确有旋龟,这东西稀罕,只有一只,如今才九个月大。奚道长说要满一年的旋龟才算长成,可以取甲入药,我将它交给信得过的宫人了,养在御兽司,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云欢眨眨眼,说:“哦。”
倒也没有那么不放心,楚廷晏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多年等待,一朝如愿。只是这期待已久的最后一样药材就这么轻易地到了手,愿望成真的狂喜突如其来,叫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只需要再等三个月而已。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寝殿了。”最终,云欢说。
“在东宫,你要去什么地方,还要跟我交代不成?”楚廷晏奇道。
云欢:“……”
她本来是想问问楚廷晏要不要自己留下照顾来着,毕竟这道伤还挺吓人的。
不识好人心!
楚廷晏没留她,云欢转身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叫石启的长随,吩咐道:“太子在里头呢,一会儿太医院送药膏来,记得帮他换药。药汤子估计还要熬一会儿才能好。”
石启恭敬地应了声是。
回了寝殿已是午后,云欢却没什么睡意,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三两棵梧桐已经残凋,只有零星卷曲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临窗的腊梅开了一半,能嗅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腊梅的香气里带着丝丝冷意,云欢此时却只觉得热。
因楚廷晏解了上衣,方才那间房里的火盆就烧得旺些,但回了寝殿,云欢仍是双颊发烫,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
就好像是——
楚廷晏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她反过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想让这股潮水般涌来的热意退下去。
但身体有时会违逆人的意志。
不光身体,野草般疯长的思绪也是。
枯坐半晌,云欢突然说:“秋霜,跟我出去走走。”
“啊?”秋霜有些意外,见云欢心意已定,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出门所必须的一切,还给云欢加了件披风,仔细掖好领口。
秋霜和秋雨跟在身后,天气并不太冷,云欢也没走远,只在东宫附近随意走走,不多时,便走到了之前那处废墟的遗迹上,已经有人清扫过了,土地一片平整。
“奴婢后来请羽林过来,将剩下的木料都清理干净了,原有的坑也填平了,”秋霜轻声说,“不然一直在东宫附近摆着,也不成个样子。”
“嗯。”云欢点点头,忽而又在地上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羽林来清理,只会将废弃的木料搬走、地上的大坑填平,可没有谁会伸爪子的——人也不长爪子。
但地面上那层新填土的边缘,偏偏有细小的动物爪痕,还不止一处,是后来又被挖开过的。
很明显被竭力掩饰过,但没有充足的人力,以至于开挖之后再回填,便露了形迹。
寒风瑟瑟,云欢蹲下,捻了捻土,秋霜阻拦不及,站在一边。
天寒地冻,这不单是句俗语,冬天的气温低,土都被冻实在了,而动物们都忙着去找食物,要不就是冬眠,不可能有这份挖冻土的闲情逸致。
——那就是傀儡术无疑。
是有谁藏头露尾的,想在宫中挖什么东西?
或者说,当年究竟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宫中了?以至于事隔多年,对方还如此惦记着不放?
云欢站起来,沉思片刻,秋霜试探着道:“太子妃娘娘……”
“走,随我去——”
事关宫禁,这线索不能自己瞒着,云欢决意已下,提起裙角就走。
“太子妃娘娘、娘娘、咱们去哪儿?”秋雨和秋霜两个小跑着跟在后头。
楚廷晏应该还在上药,奚长云在宫中巡查,现在不知在哪儿,几个人名在云欢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说:“丹凤宫。”
长长的宫道中,云欢越走越快。
*
“好,我知道了。”
云欢微微一惊,抬眼望向对面。皇后意态雍容,笑意微微,也正凝望着她。
她没有多问一句话。
云欢眼眶一热,竟然有些感动,她将那一丝不能言说的情绪藏进心底,道:“多谢您。”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皇后笑了,“都是一家人,这就见外了。”
“嗯。”云欢低头道。
“晏儿伤势如何了?”皇后换了个话题。
“尚……尚可。”
没有到命在旦夕的地步,不过伤也不轻,说没问题有点假,照实说又怕皇后担心,云欢还在犹豫着组织语言,就见皇后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欢眨眨眼,恳切道:“我会照顾他的。”
“无事,”皇后微微笑着,反过来宽慰她,“他是受伤惯了的,心中有数,如果真是大事也不敢瞒着,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两人又说几句,眼看天色将暗,云欢告辞,皇后也不多留,只让她得闲了和楚廷晏一起过来。
*
回了东宫,云欢的第一感觉是不适应。
殿中多了个人。
虽说宫殿偌大,但楚廷晏天生就不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就算刻意侧头,他也能占满全部的余光。
快到晚饭的时候,廊下宫人来来往往,楚廷晏已经裹好了伤药,衣衫整齐,借着夕阳半支着腿靠在桌边看文书。
他单腿屈着,另一腿随意点在地上,伸出去的那条腿要命的长。
“回来了?”楚廷晏抬眼道。
“嗯。”云欢择了他对面的榻坐下。
云欢脸上不再发烧,但还有些不太自然,他却神态自若,好像上午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楚廷晏都是神态自若的。他周边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领域,定海神针一般,能将一切游移不定的情绪排斥在外。
……不,也不能这么说。
就算她心神不定,楚廷晏也没干预过什么,更没有“排斥”她的情绪。相反,他像围了一道包容的墙,把云欢的一切情绪都包容在里头。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可以犹疑、可以烦躁,也可以排斥。
就像在东宫,她有充足的空间和自由。
云欢思忖片刻,抬起头,见楚廷晏仍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云欢:“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楚廷晏答完话,见云欢略有恼意地偏过头,又笑起来,“自家郎君看刚过门的新嫁娘,就算是老学究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你……”云欢瞪他,“你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
倒不是说楚廷晏说的话不正经,是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是要将人吞吃入腹。
云欢被看得发窘,强行换了话题:“奚道长来之后,我的确没以前那样虚弱了。”
“那是好事啊,”楚廷晏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现在……一切正常。”云欢字斟句酌。
这真是种异常神奇的感觉,多年以来,她一直妖力空虚,每月都险些控制x不住人形;借了一滴楚廷晏的血后,妖力又骤然增多,差点在众人面前露出耳朵。
唯独正旦那夜之后,身上的异常骤然消失了,一夜之间,妖力没再让她困扰过。
她终于体会了一把无比正常的感觉,实在令人惊喜。
要说原因,云欢也猜不出来,只能归功于奚长云教授的法诀立竿见影。
“我要好好谢过奚道长。”末了,她说。
“好,”楚廷晏道,“想要什么礼物,自去开东宫的库房安排,不过师父一贯不喜金银俗物,我想想……可以送他几味药材。”
“能送他两身新衣服吗?”云欢说,“他的道袍上都是洞。”
她忍好久了!
每次用猫身跟奚道长面对面说话时,总要忍住伸爪子勾住小洞的冲动。
楚廷晏一愣,喷笑:“那是御剑赶路所致……这话可千万别让师父听见。”
“殿下,娘娘,”秋霜在门外道,“现在用饭吗?”
“叫她们摆饭罢,还在原来那一处,”云欢扬声说完,就要出去,被楚廷晏在桌下扣住了手心。
“今晚……”他用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片刻,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今晚?”左右无人,云欢压低了声音喝他,“太医说了,你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晚上想都别想!你单独睡!”
她张望一下,想着一会儿要跟秋霜说,给楚廷晏单独在寝殿整理出一处床铺,两人分开睡。
“……”
一阵沉默,云欢看了一眼楚廷晏,发现他竟然笑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眨了下眼睛,慢条斯理道,“我是要说,今晚,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那只旋龟?”
“那就不用了。”云欢飞速抽回手。
楚廷晏还低着头,面上带笑,云欢再看一眼,发现他眼中含着浓重的调侃意味。
这人明明就是故意的!
楚廷晏没说话,伸手往她腰上一扣,云欢惊呼一声,又顾忌着他胳膊上的伤,没真动手推他。
少女的腰细得只有盈盈一握,楚廷晏单手扣住,收拢了五指。
“早上的事,我可还没忘呢,”楚廷晏低声说,“亲我一口?”
“我又没答应你。”云欢想起这事,还是忿怒,忍不住又横了楚廷晏一眼,眼波生动地要命。
楚廷晏泰然处之,忍不住微笑。
他又靠近了些。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秋雨,她腰上的两枚白玉环相碰,总有细碎轻响。但那轻轻的响声一道门外就止住了,秋霜拉了她一把,脚步声变作两重,一道渐行渐远了。
云欢敏锐的听力到此为止,她再无心关注殿内或殿外那些细碎的声响,因为耳边只剩嘈杂的心跳。
楚廷晏吻下来了。
心跳声如鼓,像是轰然响起来的,没有丝毫预兆,心脏一下、一下,以从未有过的力度在胸中敲击着,像是要竭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四肢百骸,乃至发梢,都变得酥酥麻麻,哪怕一阵轻风都能带来别样的触感。
之前只亲过两次,一次是简单的吸吮,另一次楚廷晏只吻了她额头,力道同样轻得像羽毛。云欢头一次知道,亲吻也能这样。
……这样的力道,又这样让人沉迷。
唇先是被吮了一下,然后是试探般的轻舔,楚廷晏和她都没什么经验,云欢分析不出他的动作要领,只感觉他好像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又像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一下又一下、持之以恒地试探,想从眼前这处宝藏中挖掘出更多的甜味。
……竟然真的能尝到甜味,云欢恍恍惚惚的,脑海中蹦出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到底是哪里甜呢?
难道是从心底流淌出的蜜浆吗?
两个生疏的人以唇舌碰撞在一起,彼此紧.贴着,云欢很快又听到多一重心跳,很容易分辨,比她的要慢,也比她的心跳更沉。
是楚廷晏的。
属于楚廷晏的心跳也遵循着他自己的节奏,不由分说地带着云欢的心跳沉稳下来,直到那颗心不在急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心跳声让人沉溺,也让人沉迷。
楚廷晏突然伸出手,在她腰后一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别紧张。”
“你……我怕碰到你那伤口!”云欢说。
“你都僵了,”楚廷晏贴着云欢的唇嘲笑她,“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过来。”
云欢没动,楚廷晏也不勉强她,只是吻得更深。
这个姿.势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非常亲密无间。
人在失去视力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感受到风的轨迹,旁边的窗户虚掩着,留了半扇没关,些许凉风从窗扉处流进来,带来清冷的凉意。
云欢闭着眼睛,却闻到了雪的味道,周遭有些发亮,脸颊却是滚烫的,像突然间被抛进了冰天雪地里,触感变得分外灵敏。
楚廷晏的鼻尖微凉,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蹭了一下,云欢有一瞬微微的颤栗。
也不知道楚廷晏是怎么猜到的,他伸出手,啪的一声将身旁虚掩着的半扇窗关严了些,然后握住云欢的下巴,又吻下来。
两人起先都懵懂,楚廷晏却进步飞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还是突然间无师自通。总之,他越发沉浸,也越发投入。
云欢的舌尖忽而传来一点温热。
那触感微乎其微,却不容置疑,云欢一惊,比舌尖反应更快的是牙齿。
楚廷晏嘶了一声。
云欢先他一步,尝到了淡淡的血味。
她浑身一战,一直放在窗外树上的那只分身猫儿掉了下来,很沉重的砰一声,足以证明猫是实心的。
楚廷晏低低笑了一声:“放它进来吧,在外头不冷么?”
小猫僵在原地,云欢此刻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操控它,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然而她的五感却无法控制地顺着思绪自然流到了那猫儿身上,小猫的眼睛恰好能通过没关严的窗扉看见室内。
半妖的视力灵敏,隔着不近的距离,殿中的一切都分毫毕现,从夕阳在两人身后投下的长长影子,到楚廷晏拥着她细腰的那只精壮手臂,到衣料上揉出的道道褶皱,再到……
再到她红得要滴血的圆润耳珠。
从第三视角,云欢才发现,自己的脸也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然而她双手竟然抵在楚廷晏胸膛上,并未发力,反而紧紧握着他胸前的衣料,都攥出了褶痕。
比起抗拒,那动作更像是沉迷。
“躲什么?”楚廷晏坏心地低声道,“你不舒.服么?还是我说错了?”
他说话时,唇瓣仍碾着云欢的唇,正像是情到浓时的密语,气息和着触感一道渡过去,舍不得让第三个人听见。
“闭嘴。”云欢说。
“好吧,”楚廷晏说,“还是让猫进来吧,我舍不得你在外头冻着。”
雪地里,小猫浑身都炸毛了,像是颗蓬松又圆润的蚕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