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
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4930
第42章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 给楚廷晏侧脸投下一点阴影。
他鼻梁生得高挺,明明是x偏硬朗的长相,但现下神色中竟然带着一点温和。
又或许不是温和, 只是自己看错了, 楚廷晏的神色实在是比清晨的雾还要淡,云欢一眨眼, 那点温和的神色就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寻不到踪迹。
或许他只是非常平静而已。
云欢升起一丝迷惘。
她实在是不清楚,楚廷晏是怎么想的。
楚廷晏开口了,他没有发问,只是接着说:“执金吾已经去查了, 找到了些线索。妖圣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他这么急迫地派人入宫, 只能证明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以至于病急乱投医, 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这和云欢的判断一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楚廷晏静静地等。
“等一等,”终于,云欢松动了, “给我一点时间。”
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楚廷晏神情缓和下来, 说:“好。”
看得出,云欢说的是真心话, 她一汪水似的眼底黑白分明, 嘴唇抿了下,又很快松开,唇瓣上浅淡的粉色便深了一层, 让人想起柔软而水润的花瓣。
楚廷晏盯着她的唇,忍不住滚了滚喉结。
雪已经化了一半,枝头的腊梅即将凋残,严冬后草木喑哑,景色一片肃杀,然而墙外更多的树枝上却已经生出小小的花苞,预备在春风里伸展。
再严寒的冬天也总会过去,早春即将到来,残雪会化尽,而花儿会被春风吹开,一朵朵花瓣会露出柔嫩的身躯。
他就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开口,云欢反倒忍不住了:“然后呢?”
“什么?”
“然后……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云欢试探着道。
“没有,”楚廷晏道,“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是夫妻也不能事事坦诚,我只是担心你。”
云欢愣了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我现在暂时不能说”也是一种坦诚,楚廷晏要的不是粉饰太平,只要她不一味排斥隐瞒,就行。
楚廷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
霎时间心头酸软成一片,云欢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玉牌随身带好,不要离身。”楚廷晏道。
“好。”
楚廷晏没再继续问,也没问要等多久,他先动手抢的人,总要给云欢一点时间。
他有耐心等。
就像春风等待花瓣。
*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宫里的雪化尽了,早春的空气还带着冷意,但云欢已经换下冬天的厚实斗篷,换上袄裙。
鹅黄配葱绿,嫩生生的,像是春天里的新芽,云欢戴了套青绿的猫眼石头面,觉得合衬极了。
撒出去的执金吾已经得到些线索,妖圣像是藏进了某处深山,贺载之带人去追。楚廷晏伤刚养好,坐镇长安,不过也时常和贺载之通信。
他忙碌,云欢反而闲了下来,不时去找衡山公主玩。
这天傍晚,日光温煦,云欢用过晚饭,便去寻衡山公主玩,行至一半突然想起来:“昨天堆的那几只绢花忘记带了。”
那绢花还挺好看的,她堆了几天,昨日就说要带给衡山公主了。
“奴婢带人去取。”秋霜道。
她带着几个宫女离开了,秋雨要扶着云欢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云欢却一眼看中了御花园里的秋千:“走!去打秋千。”
她早就想玩儿了,小猫咪也有想飞的梦想!
秋雨抿唇笑道:“太子妃,先让奴婢们去擦擦。”
“行,就依你们。”
不光是灰尘,一冬天没用,还得试试牢固程度。
东宫的奴婢是事事周全的,便将云欢安置在亭中,还替她倒了一盏茶,剩下的人分为两拨,一拨去看秋千,另一拨整理地面,以防滑倒。
云欢晒了会儿太阳,百无聊赖,站起来围着亭子绕圈。
亭子背后有座假山,山石不知是从哪儿搬来的,有两人高,纹理纵横,一眼望不到头。不过距离不远,在山石后头,依旧能听见另一头宫女们忙碌的动静。
云欢又向前走了一步,啪的一声,脚下亮起一个法阵。
顷刻间天旋地转,云欢乍一抬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寒风萧瑟,枝头颤颤,周遭一片萧条……是原来的宫正司。
“公主好难相请,”一道声音低笑道,“看来也只有属下亲自上阵了。”
“谁?”云欢又惊又怒,这可是宫中,妖圣的人难道又混进来了?
“属下是妖圣座下总护法,至于名字么……公主不必知道。”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半空中浮现出来,脚下法阵一亮,又一暗。
“随我走吧。”对方虽口称公主,却没有多少尊重,甚至摆明了不想与她多谈,伸手在空中一抓,云欢便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滚!”
“公主还是配合为好,”对方漫不经心道,“不然若属下无意中伤了公主,掉了条胳膊或者腿的……虽说事有轻重缓急,在妖圣面前也不至于没法交代,但还是不受伤为好,不是么?”
云欢没讲话,从头上抹下一根簪子,簪头尖锐,闪过一抹寒光。
对方却轻蔑地冷笑一声,连脸都未转,甚至都懒怠抬眼,伸手成爪,继续猛地一抓。
好强的吸力!
阵阵罡风从法阵中心涌来,云欢被裹挟着送到他手边,脚底的法阵一明一灭,开始闪烁。
黑衣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公主,安分些。”
他猫戏耗子似的调整了下姿态,让云欢浮在半空中,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脱逃,又不至于近到能用簪子戳到。
“做你的春秋大梦!”云欢清叱一声,催动法诀,手中的簪子突然迎风暴涨,就这么刺了出去!
“嘶……”黑衣人吃了一惊,抬头道,“好难缠的丫头。”
他双手一拢,云欢立刻感到周身压力增大,像是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周身,寸寸碾压,连内脏都要被挤出来。
她没力气再说话,簪子脱手。
黑衣人满意地笑了一声,加速催动本已停止的法阵。
云欢被肋得脸色发白,口中喃喃。
下一秒,异变陡生!
簪子在空中游走一个来回,又长了两尺,俨然像把锋利的宝剑。
三尺青锋寒光闪闪,浮现出缠绕的五雷咒,陡然间精光暴涨,唰的一声,准确的扎进黑衣人心口。
他闷哼一声,血像喷泉似地涌出来,无力地瘫软在地。
云欢落地,一个翻身,捡起那柄大得如剑一般的簪子,一个使力,又猛力扎了进去。
这次是对穿。
她面色发白,神色清寒,表情却带了冷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她从奚长云处修习法诀,日日不辍,又请他在随身物品上都施了五雷咒,正是在等这一天!
“你……”黑衣人脸色青白,眼珠上翻,已是奄奄一息,“你就不怕……”
血不住地顺着喉管往上涌,他气息衰微,又呛了血沫,最后几个字呛在喉咙里,没人能听得清楚。
云欢冷笑一声:“杀了你,就没有人会知道。”
施咒人无力维持,法阵寸寸断裂。五雷咒从簪子上飞出,紧紧缠绕住黑衣人心脏,凭借奚长云提前附着在其上的法力,准确地完成了反咒。
电光火石之际,空中一闪,露出崎岖的山间景色,正是原本要传送的位置,云欢两腿一软,坐倒在地。
地下的法阵终于被打破,彻底失去光泽,外头有个人大步闯进来,一把抱住她:“好了,没事了……你做得非常好,知道吗?”
奚长云跟着进来,扬手又往反咒上施了一道咒,咄了一声:“还敢自称妖圣……哪里跑?!”
楚廷晏手里还拿着剑,剑刃砍劈了一块,是在外头破阵所致,他没来得及放下,单手搂住云欢,胡乱把她往怀里扣。
薄甲上有生铁的冷硬气息,但更深处是独属于男人胸膛的温度,鼻端的气息很熟悉,云欢浑身都在发抖,反手也抱住他。
楚廷晏弃了剑,把她抱远了些,双手紧紧抱住她,云欢把头埋在他颈窝,终于大哭出声。
她是第一次杀人。
手上还是温热的,像是有热血的腥气。
原来妖的血也是热的。
后面的事云欢记得不太清楚了,她浑浑噩噩被楚廷晏抱回了东宫,楚廷晏安抚她两句,正要出去,被她反手拽住袖口。
“别,别走。”云欢哽咽着说。
“嗯,我不走。”楚廷晏没去卸甲,就势半坐在床上,将她扣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抚她的背。
力道有点重,但让人安心。
“没事了,”他重复,“你做得特别好,一开始就按了白玉牌,所以我带着师父赶过来了。”
“奚道长呢?”x云欢听到这话,终于开始关心别的事情。
“他还在外头处理残局,”楚廷晏的声线微沉,在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可靠,“反咒生效了,妖圣现下躲在什么位置一清二楚,他又加了一道锢咒,里头的人出不去。”
“真的吗?”云欢蜷在他怀里,声音低低的。
“嗯,真的,”楚廷晏说,“贺载之恰好带兵在那附近,师父已经远程传音给他,让他带兵过去了。他们脚程快,不出一夜便能赶到,军中也有能人异士,妖圣这次跑不了。”
“嗯。”云欢轻轻点了点头。
她坐在楚廷晏膝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楚廷晏第一次发现,她竟然连骨架都纤小,小小的一个,他力道略微重些,都怕折了她的腕子。
“没事了。”他单手托起云欢的脸,说。
云欢抬头,用泪眼看他。
楚廷晏瞳眸黑沉,很专注地看她。男人的体温稍高,那点热度顺着手指传过来,让她此刻不再发抖了。轻甲之下,是贲起的肌肉,像是起伏的山峦,任凭风吹雨打,他自不动如山。
“好点了吗?”楚廷晏低头,怜惜地亲了亲她的侧脸,这一吻很轻,不带多少情.欲的味道,仅仅只是单纯的安抚。
云欢的睫毛颤了颤,她很喜欢。
“我先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和师父交代,”楚廷晏保证,“我很快回来,可以么?”
“嗯。”云欢点点头。
楚廷晏松一口气,抬手掀帘出去,吩咐宫人们在外候着,没有听见太子妃的话不要进去。
奚长云等在前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已经关住了,”奚长云道,“他倒会躲,挖空了整座山,不过我法阵一扣,哪怕是只蚯蚓都跑不出去,就等贺载之了。”
“劳烦师父了。”楚廷晏道。
“不说这些,”奚长云挥挥手,“太子妃那边呢?还好?”
“还好。”
两人聊起机密,自是屏退众人,奚长云说话也少了忌讳,他道:“太子妃毕竟年幼,经历这么多事情,肯定吓坏了,你也不必逼问,如今就算……也差不多了。”
事到如今,他们该知道的也都知晓,云欢既是半妖,腕上又有痕迹,多半就是前朝那位公主。
从今天那妖的表现看,妖族属实张狂残忍,哪怕对唯一的公主也没有多少尊敬,也不知云欢经历了什么。她年纪虽轻,经事却多,有些不愿提的,也属正常。
如今妖圣即将落网,她若不愿开口,实在不必再逼问她。
楚廷晏:“是。”
见了云欢的样子,他心中酸软成一片,哪里舍得再问她一句?
左不过他能护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奚长云道,“她未害过人,等旋龟甲一成,便能成人了。”
楚廷晏点点头,郑重道:“多谢师父。”
两人又说几句,楚廷晏一刻也没耽搁,急急回后头卸了甲,赶回卧房。
云欢仍侧身蜷在榻上,手上抓着被卧,维持着楚廷晏离去前那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见他掀开帷幔,眼睛一亮。
她的依赖实在很明显,楚廷晏心头五味杂陈,伸手抱她入怀。
云欢搂得很紧,像是在水中抱住唯一一根浮木,楚廷晏拍了拍她的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欢突然说:“你不问我么?”
“不问,”楚廷晏低头,亲了她一下,“你都是我的人了,还问什么?”
他的小姑娘,他舍不得问。
云欢颤了颤睫毛,说:“等旋龟甲好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她这样子又乖又依赖,一张白嫩的脸俏生生的,楚廷晏实在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说:“都随你。”
说不说的,太子妃也是她了。楚廷晏从头想想,好像自己一直都对云欢没办法。
既然如此,又何须计较一时?慢慢来,她总有愿意开口的一天。
就算……他先动的心,他先交付的一切,他也认了。
楚廷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翘起唇角。
“我肯定说的。”云欢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话。
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发顶:“好,真乖。”
两人在床上抱着说话,楚廷晏原本一心哄她,没生出多少旖旎的心思。但烛火昏黄,心上人就在自己怀中,而云欢脖颈修长、肩头圆润……他一伸手,似乎就能丈量她又软又韧的腰。
楚廷晏闭了闭眼睛,要下床。
“你别走。”云欢又拉他的袖子。
“我不走,”楚廷晏竭力解释,“我先下去,坐在椅子上同你说话,好么?”
“不好。”云欢说。
她像是突然任性了,往楚廷晏怀里一倒,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楚廷晏抱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反应,先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年轻轻,没经过事,不懂得男人的那些龌龊心思……她应当不懂的。
云欢却无声地抬头,闭上眼睛。
这是个等待亲吻的姿势。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么?”云欢闭着眼睛,轻轻地说。
都已经成婚了,她喜欢楚廷晏,楚廷晏也喜欢她,那还等什么?
劫后余生,她吓坏了,也想通了。今晚,她不想让楚廷晏走。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求一下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