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3728
  第51章
  杂乱的脚步声不断, 几个侍卫遥遥站着,在外殿围了一圈,并未离开。
  “你们两个, 进来伺候。”楚廷晏点了秋霜和秋雨, 其余人都暂时候在外头。
  奚长云画了张符箓,在门框上端正贴好, 凡是进x来的人, 都要经过符箓核验。
  楚廷晏没留多久,便起身出去了,秋霜捧来一碗药,低声道:“太子妃, 您先将这个喝了罢。”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轻柔,没敢抬眼看她发顶。秋雨绕过来, 垂着眼睛往她身后垫了个柔软的引枕, 又接过小宫女送来的一碟蜜饯、一碟酸梅, 平稳而无声地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云欢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东宫休养,百无聊赖倚在榻边,周边的被卧柔软蓬松, 秋霜和秋雨端来汤药, 笑靥如花地哄着自己喝下,怕她无聊, 还解语似的说几个笑话。
  这些天她的确是这样度过的, 唯一的烦恼或许就是楚廷晏晚上太热情,在她腕上攥出了红痕,没人会不识趣地同她提起妖圣的事, 东宫像个自成一统的小世界,外头的声音和风雨都吹不进来。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外间的侍卫严阵以待,沉默着一圈圈巡逻,一声也不出,云欢能听见刀兵碰在甲胄上的声音,还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大多数宫人都被遣到外头。
  甲胄和兵器折射出冷光,寻常,穿甲的侍卫是不进殿内的,宫人们看一眼寒光闪闪的兵刃就被吓破了胆子,这时候没人敢开口,更没人敢正大光明议论什么,她们发着抖,抖抖索索地挤成一团,很安静。
  但云欢耳力敏锐,仍能从这些细微的窸窣中听见她们咬着彼此的耳朵,用气声向对方窃窃私语的声音。
  “听说……太子妃……半妖!”
  “她真是传说中的那个前朝公主?”
  “……那……岂不是细作!”
  压抑得极低的惊呼很快被打断,有人说:“嘘,你不要命了!”
  “可……妖怪……”
  “半妖……不就是妖怪的孽种吗?”
  “还没定论的事情呢……”
  “妖怪都该死……”
  侍卫巡到附近,脚步声略重了些,那些议论声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太子妃?”秋霜用指腹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还是不敢直视她,只是低声提醒,“再不喝,这药就凉了。”
  “先喝了罢,”奚长云道,“是帮你控制……控制体内气息的。”
  云欢心知肚明,这是帮她敛起在体内狼奔豕突,快要失控的妖力的。
  “多谢。”她哑着嗓子将黑沉沉的汤药一饮而尽,把药碗递还给秋雨,秋雨像是大大松了口气,捧着药碗,迅速而无声地退了下去。
  外头的声音从嘈杂变得细微,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楚廷晏回来了,皇后也从丹凤宫派了莫姑姑来,方才挤成一团,像一群失了主心骨的鹌鹑似的宫人们终于得到了安排,各归各处,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的议论声也消失了。
  楚廷晏大步进来:“怎么样?”
  云欢侧了侧头,不知什么时候,那对耳朵已经缩了回去。至少,她现在看上去一切正常了。
  楚廷晏见云欢的耳朵变成了虚影,先放下了一半的心,但见那对平时昂扬挺立的金黄耳朵如今软趴趴贴在两侧,不由心头一软,走近了些:“没什么不舒服?”
  云欢摇摇头。
  “身体恢复了,还好,”奚长云简洁道,“我再去看一眼药材,你注意调理经脉,梳理丹田。今晚就要服药,不能出任何纰漏,务必保持身体和心态都稳定。”
  他在稳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云欢深呼吸一下,勉力点点头。
  楚廷晏:“谢过师父。”
  “没事。”奚长云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旋龟甲要开始炮制了,我先去看一眼。”
  秋霜也退了出去,室内静悄悄的,不过云欢知道,还有不少人守在外头,除去等着听令的宫人、太医,还有侍卫。
  楚廷晏一撩袍,坐在榻边,沉默更显得视线如有实质。
  云欢垂着眼,不太敢看他,楚廷晏笑道:“我又失宠了?还是今天突然看我不顺眼?”
  “……”云欢说,“妹妹怎么样了?”
  她声音还有点哑,尾音里带着颤。
  “我去看过了,”楚廷晏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她就是被吓到了,加一点皮外伤,其余没事。现在喝了碗安神的汤药,已经被哄睡着了。”
  “那就好,”云欢心内隐隐的大石终于卸下,“是我连累她了。”
  “瞎说什么呢,”楚廷晏道,“她都跟我和母亲说了,是那妖怪掳了她,以此来要挟你。你和妖怪虚与委蛇,救下了她,最后还一把推她到安全的地方。她说等伤养好了要来谢谢嫂嫂。”
  楚廷晏没有后退,仍然抵着她额头,声音因此放得很低,云欢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意。
  “吓坏了?别怕。”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头,略微粗糙的指腹略过云欢白腻的后颈。
  云欢摇摇头。
  “连点头带摇头的,还是不想跟我说话?我犯了什么错?”楚廷晏低笑起来,云欢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沉稳的心跳声一起,都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传导过来。
  楚廷晏索性换了个姿势,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以手掌严严实实护住了她露在外头的后颈,开始自说自话:“好吧,怪我,不想让你担心,没刻意跟你说宫外的消息。”
  云欢:“妖圣……还在逃?”
  “嗯,”楚廷晏道,“他不知借了什么法门躲藏,贺载之一时找不到他的踪迹。只是整座山都封了,他也出不去。我原本想等你这事解决,就秘密出宫去诛杀妖圣的。这事需隐秘,不能走漏风声,因此没告诉你。”
  “你要出宫?”云欢挣扎着坐起来。
  “嘘,”楚廷晏用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唇,“这安排除了父皇和少数几个大臣,谁也不知道。因修道之人大多不愿参与人间因果,随军带的术士本就不多,师父早年受过伤,也不能参战。他们就是仗着这一点,妄图拖延,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宫中,调虎离山,而我秘密过去,越快越好。”
  云欢听懂了。
  现在看来,调虎离山过于成功了。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放着皇帝、皇后和太子都不搭理,专门盯着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子妃攻略,甚至为了接近她,还特意派细作接近了衡山公主身边。
  这样的举动显然过于反常了。
  楚廷晏摇摇头。
  云欢细眉微蹙,一时没有出声,楚廷晏安抚道:“不管是谁,都带不走你。”
  “再说了,”楚廷晏侧过脸,亲亲她的唇,“过了今晚,你就和凡人无异,谁来都一样。他们抢你有何用?”
  云欢被他蹭得有点痒,笑了起来,楚廷晏拢住她后脑的手掌紧了紧,不许她挣扎。
  两人都安静下来,一时无话,只有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鼓膜,一下接着一下敲在心上,稳定得像是亘古不变。
  *
  奚长云带着炮制好的药材和半成品药汤回来了。
  他把熬药的地点转移到了室内,虽有两个宫女候在一旁,他也仍在一边守着,一眼也不错。
  将十五味药材按次序和步骤放进去,已过了一个半时辰,奚长云擦擦额前冒出的细密汗珠,命两人看着火:“小火再熬一个半时辰,旁边备着滚水,煮干了再续滚水进去。火候要从头到尾一致,火不能断。”
  两人恭声应是。
  “还好?”奚长云举步过来,看了一眼云欢。
  “还好,多谢道长。”云欢已经镇定多了,甚至还有余力微笑一下,轻声问晚上的安排。
  敛骨吹魂的术法复杂,其中多有她不知道的细节,就譬如,究竟怎么施术,是否要在坟茔旁边。
  “这倒不必,”奚长云看一眼两个宫女,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心,不会扰先人安宁,说是要‘借’骸骨,其实只是需征得同意即可,我借你一滴血画个符咒,去坟前一趟便好。”
  “好,”云欢几乎是立刻答应了,“需我随你去吗?”
  “罢了,”奚长云道,“外头人多眼杂,万一又有受了摄魂术或傀儡术影响的细作混入……还是东宫守卫多,你待在这儿安全。放心吧,有你的血,你不在也能完成程序。”
  云欢便依言刺破指尖,见血珠在盛了墨汁的小盅里化开,那墨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有股奇异的香味。奚长云提笔蘸墨,一气呵成画了道符。
  这符箓很复杂,笔画密密麻麻,像是缠绕勾连在一起的藤蔓,又像是什么东西正振翅欲飞,云欢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头疼。
  “好了,我出去一趟,你别忘了盯着火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奚长云端详片刻,满意地出去了。
  他刻意避开了耳目,只说要回去前殿一趟取东西,没要人跟,云欢也默契地给他遮x掩,或许是楚廷晏提前安排了,外间守着的侍卫没有深究。
  夜色浓重时,奚长云带着一个小陶罐回来了。
  不到半个掌心大小的陶罐里盛着薄薄一层土,最上层是银灰色的符咒灰烬。
  云欢屏住呼吸,抬眼看他,却见奚长云微微一点头。
  不多时,汤药熬成了,楚廷晏也忙完了,恰好从外头举步进来。
  三个人都在,宫女送上熬好的汤药,退了下去。
  夜风萧萧,枝头稀疏的枝叶被吹动,还有夜鸟拖长了声音鸣叫,这是个静谧的夜晚,无人打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此事绝密,绝不该有其他人守在室内,好在三个人也够了,奚长云经验丰富,楚廷晏也懂些术法,关键时刻可以护法。
  奚长云面色郑重,念念有词,掐了一道法诀,将土撒进银铫子中,漆黑一片的汤药先是翻滚,很快平静下来。
  “成了!”奚长云一拍大腿,往药炉中又塞了点炭,让火旺起来,一眼也不错得盯着,直到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才将药倒进碗里,递给云欢。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云欢拿过药碗的手却很稳。
  滚热的汤药带着苦味,云欢一饮而尽,舌根尝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感觉……其实很奇怪,药应当是苦的,但她除了泥土的腥味什么也没尝出来。云欢闭起眼睛,按奚长云提前教过的法子引气入体,让妖气流转过周身经脉。
  楚廷晏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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