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者: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4440
  第67章
  云欢屏住呼吸, 她还是第一次听楚廷晏说这样的话。
  远离宫闱,这要命的幻境中只有他们两人,这样特殊的时间, 特殊的情境, 让楚廷晏罕见地敞开了心扉,吐露出了一些平时从来不会说的东西。
  云欢莫名有种感觉, 如果错过这一次, 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了。
  “怎么会?”云欢说。
  “还是你要说,你从一成婚就对我一见倾心?”楚廷晏挑了挑锋利剑眉,笑了一声,“这话我倒是爱听。”
  可惜不是真话。
  他语气很直白, 云欢一滞。
  云欢很清楚,但她没想到楚廷晏也这么清楚。从正式成婚至今,明明也不过才几个月的功夫, 时光匆匆流过, 已经让人感觉过了好久。
  云欢几乎想不起新婚时的心情了。那时候虽然出宫的条件还不成熟, 但她一心出宫, 对楚廷晏的强硬是有怨气的,甚至还特意用李晏来气她。
  “那我当时……也不是不喜欢你的呀。”云欢默了片刻,说。
  对李晏的喜欢也是喜欢, 李晏和楚廷晏, 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个人,只是她太过懵懵懂懂, 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心动, 脸盲所致的海王行径被戳穿后,就更强硬地在心底将李晏和楚廷晏两人一分x为二——
  她喜欢的是李晏,李晏才不会对她那么凶!
  ……像是第一次动心的少女兵荒马乱地急着掩饰什么, 越喜欢,才越在意。
  但真正的喜欢是盖不住的,哪怕表面一片坚冰,心底也早已草长莺飞,很容易就足以透过虚幻的泡沫,窥见冰雪消融后心动的痕迹。
  心动就是心动。
  现在说起这些有点尴尬,云欢抬起眼,想看楚廷晏的神情,却见他坦然仰头看着自己,对视时神色并不见躲闪。
  “我知道,”楚廷晏语气平和,“但是喜欢一个人,和对他生气,也是两件可以同时共存的事。”
  ……
  云欢默然,这次她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楚廷晏说得是真的,当初她确实对楚廷晏生气,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
  如果那时候她能变成猫,一定会炸毛炸得吹胡子瞪眼,然后用爪子毫不留情地把楚廷晏抓成满脸花儿!
  谁让他那么强势的?
  但那时形势危殆,云欢心里也知道楚廷晏是为她好,想出了能让她活命,还能周全一切的办法,因此只是想想算了。
  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楚廷晏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云欢瞪大了眼睛,茫然看他,神态是纯天然的纯稚无辜,看着倒像只不谙世事的可爱猫儿。
  “我只是心里想想,又没写在脸上……”她微弱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楚廷晏轻轻笑了,“确实没摆在脸上,但是眼睛里都写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了。”
  云欢:“……”
  她还一直以为楚廷晏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来着,没想到他都知道。
  楚廷晏只是不说而已,他惯来是行胜于言的性格,只将这些话深埋心底。
  “我那时候确实是迁怒,”云欢低声嘴硬道,“那你做的就很好吗?”
  确实是迁怒,楚廷晏既不是揭露她身份的人,也不是逼得她不能出宫的人——她那时还是半妖,出宫不是被正义的凡人抓住弄死,就是被妖圣掳走,总之是个死字。
  她轻哼一声,自己也觉得这迁怒着实很没有道理,楚廷晏原本计划的成婚大概也不是这样的,只是楚廷晏当日才知自己被云欢当成了三个人,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是两情相悦。
  少年人刚一心动,满腔赤诚地捧上自己的整颗心,却发现真相是如此羞辱,妖族刺客又猝不及防地在皇帝与皇后面前揭穿她身份,两件事碰到了一起,犹如水入油锅,溅起了爆炸般的巨大水波。
  突如其来的情形之下,楚廷晏没有失去理智,还及时在当时的局面给出了最好的解法,担起了责任,力保太子妃的名分不变,最重要的是,护住了她的性命。
  说一千道一万,就算他和皇帝皇后博弈时,列出封云欢为前朝公主的好处再多,事情的前提也必须是楚廷晏认定了云欢,如若不然,一切都不成立。
  事情确实都做到了,但——
  他那么凶。
  云欢拿眼睛睃他一眼。
  “对,”楚廷晏不避不闪,坦然承认道,“我那时候太生气了。”
  云欢提起自己脸盲这一段就心虚,闻言想换个话题,刚开口,就被楚廷晏准确截断。
  “我那时候可真以为你认定我了。”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云欢不答话,专心地埋头盯着地面,好像客栈中朴实无华的地砖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那时候楚廷晏已经知道云欢原身是猫,就在这种前提下,云欢还不分白天黑夜地用猫身来找他蹭蹭贴贴,放心大胆地翻肚皮撒娇,毫无顾忌。
  云欢要是不知情,自己也得以为自己是坠入爱河了。
  “行了,”她想起那时候就脸红,云欢赶紧抬头,“你还说个没完了!”
  楚廷晏轻笑一声:“没心肝的小骗子。”
  “……我道过歉了。”云欢怂哒哒地说。
  “我知道,”楚廷晏道,“我也早说了,一人一次,扯平了,对你而言,这是干系着性命的大事,更是情有可原。”
  云欢不再说话,调整了下坐姿,将头埋进楚廷晏温暖的颈窝里。
  那里的气息很熟悉,云欢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怎么还觉得你死了我会开心?”
  “我没……”楚廷晏道。
  “你是没这么说,”云欢打断,“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想爬起来再瞪楚廷晏一眼,楚廷晏恰在这时伸出手,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云欢想挣动,又担心他的伤口,最终还是说:“你的手还不能抬那么久。”
  “我心里有数,”楚廷晏道,“大概是……那时候对你确实有点凶,所以自己心虚吧。”
  云欢无声地叹了口气,成婚前云欢心里有气,楚廷晏心底也压着气,喜欢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
  如此想来,如果不是楚廷晏刚成婚就紧急去了前线,也不知两人会如何。
  云欢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楚廷晏却道:“怎么会?”
  云欢:“哦?”
  “我一直对你好,你怎么会不喜欢我?”楚廷晏道,“何况,你本来就喜欢我。”
  尾音居然还有点得意洋洋!云欢被气笑了,刚才的一点惆怅顿时一扫而空,她道:“你还有理了,谁刚才说自己心虚来着?”
  楚廷晏一扬眉:“我护着你,给你正大光明的名份,给你荣华富贵,也算得识情识趣,还肯伏低做小哄你开心,就算在……的时候也没强迫过你,哪一次不是伺候得你舒服了才结束。”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欢脸色立刻红了,抬起头,气得要打他,最终只舍得拿手在他脸旁边轻轻拧了他脸一下。
  “真的没有吗?”云欢盯着楚廷晏的俊脸,逼问,
  “好吧,”楚廷晏承认,“一点点。”
  但他很快又强调:“但你肯定找不到更好的了。”
  云欢:“你都这么理直气壮了,还瞎想什么?”
  又是觉得他死了她会开心,又替她琢磨起改嫁的事来。
  楚廷晏从善如流:“那是我想错了。”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云欢的发顶:“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喜欢和爱,程度不同,云欢自然知道楚廷晏要问的是什么。他们两人之间,是楚廷晏心动得更早,认定得也更深,楚廷晏下意识地以为,他在云欢心中的牵系没那么深,他知道,也坦然承认这一点,不急着要求云欢在感情上的同等回报。
  所以,云欢是在什么时候也认定了他的?
  云欢脸红了,匆匆拍开他的手:“不告诉你。”
  日头渐渐西斜,客栈只提供两根指头粗细的蜡烛,还都是奇形怪状的扭曲半截,粗糙的蜡烛芯支棱在外头,炸毛又分叉,云欢想省些蜡烛,只点了一根,室内因此显得昏暗。
  云欢打开门,要客栈内跑腿的少年送些热水来,回头一看,楚廷晏半靠在床头,蜡烛的昏黄光线将他的影子印在墙上,从清晰的喉结,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长的睫毛,全都纤毫毕现。
  楚廷晏垂下眼睫,正凝神在想什么,身侧的影子也随之一动,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端勾人心魂。
  女娲造人时大概是对楚廷晏格外偏爱,连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亲自上手微调,不然,他也不会仅仅在床边随意一坐,也显得如此有型有款。
  楚廷晏见她关了门折返,抬眼道:“过两天我想外出探查一番。”
  “你恢复了吗?这就敢下地?”云欢看着他的伤,并不赞同。
  “毕竟还在幻境里,时间不等人,”楚廷晏道,“法力恢复了就行,可以变成动物,不招人眼。”
  云欢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正在商讨细节,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的巨响,是有人在大力敲门。
  传热水的小厮回来了?但他不该如此大力敲门啊。
  楚廷晏伸手在云欢手背一按,云欢会意,暂时没开口,楚廷晏扬声道:“谁?”
  “京城卫军!”对方态度恶劣,粗声粗气道,“有术士从宫中外逃,奉宫正司手令搜查!开门!”
  还不等回答,对方便粗鲁地动起手来,啪的几声,门闸被踹断了一半,歪歪斜斜拦在门上。
  不妙,他们没有身份和路引,寻常士兵来查还好,带了能识别妖气的宫正司的人来,那就是必死无疑。
  云欢一个手势,楚廷晏翻身下床,用还能动的那条腿勉强支撑着落地,抬手无声地卸了窗户。
  好在没什么要收拾的行李,云欢往门处施了个能暂时阻上一阻的法术,又给自己和楚廷晏施了无声咒,两人双x双化成动物,从窗口翻了过去。
  一猫一狗在黑暗的巷尾,看士兵们将客栈搜了个底朝天,还说这间客栈实为可疑,捉了掌柜过来讯问,要发逮捕令。
  没人注意两只不起眼的动物,两人等包围圈稍稍松懈,便一齐跑了出去。
  今夜卫军在城中大肆搜查,宫中守备空虚,正可以伺机而入,混进皇宫。
  楚廷晏的建议很有道理,云欢对宫中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非常熟悉,带着他七拐八绕,从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翻了进去。
  “好了,”在一处屋檐上停下,云欢忙说,“你快坐下歇息一会儿,怎么样,腿上疼吗?”
  “还好,”楚廷晏在屋顶坐下,俯瞰无边宫阙,道,“你住哪一间?”
  云欢凭着记忆给他指了个方向。
  “那时候宫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楚廷晏道,“永嘉二十八年,我便随父皇母后去往封地了,因不在长安,了解也不多,怕有什么疏漏。”
  那时候的长安也着实混乱,哪怕是听人提过也做不得准,总怕是以讹传讹,但他们两人如今禁不起失误。
  “我也记不得太多了,只记得几个日期,”云欢道,“主要是……死过一回之后,很多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
  猫有九命,可以重生,但死过一回的人,不能完全当作过去的那个人对待,记忆在转移的过程中更会损耗不少。
  楚廷晏沉默一会儿,紧紧抓住她的手,男人手指修长,几乎整个儿将她的手都包了进去。
  云欢握住他坚硬的指骨,主动说:“没事。”
  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些事她也不太爱提,也不喜欢让楚廷晏觉得自己很惨,连自己都记不太清楚的事情了,拿来卖可怜有什么意思?
  “就当是陪陪我。”楚廷晏知道她心思,轻描淡写道。
  “好。”云欢心头一暖,静静和他在房檐上坐了一会儿,仰头往上看,夜空很寂静,星大如斗,共同汇聚成一条明亮的银河。
  亘古不变的银河静静散发着光辉,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土地上,夜色中的长安是一片怎样的混乱。
  夜风寒凉,云欢朝楚廷晏的方向坐近了些,两人紧贴着彼此,楚廷晏解开斗篷,披在她身上。
  “你别受凉。”云欢挣扎着,被楚廷晏不由分说按住了手。
  “别动。”他重新拢紧斗篷,轻声说。
  最后的结果是一人一半,两人同在一条宽大的斗篷下,男人的体温更高,云欢靠着楚廷晏的肩膀,觉得自己也渐渐暖和起来。
  看了一会儿夜空,云欢道: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楚廷晏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来了[三花猫头]是he哈,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