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者:晴空岚      更新:2026-04-27 13:32      字数:5859
  第21章
  晚上九点半。
  陈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拳馆回来, 肩背酸胀得发麻,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推开房门,他绝望地发现, 屏风那边的书桌前, 陈夏已经严阵以待。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桌上摊开他的课本和试卷,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哥,你先洗澡, 洗完我们开始。”陈夏转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
  陈潮嗤了声,把包往地上一扔, 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他在里面磨蹭了好久, 希望能把她熬困。
  可惜,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 陈夏依然坐得笔直, 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
  “……”
  陈潮心里一堵, 认命地走过去, 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把湿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整个人散得不行。
  “行了, 讲吧。”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挑衅, “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陈夏没理会他的态度。她拿起他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指着第一道大题。
  “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你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画反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吞,没有老师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反而像一股涓涓细流。
  陈潮散漫托着腮,一开始完全抱着敷衍和挑刺的心态在听。
  他觉得,她无非是想在陈刚面前表现,在这个家里刷好感,才主动来给他补习。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估计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然而,她始终讲得很慢,很细。
  最基础的概念,她都会反复拆开,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说法重新捋一遍。他一皱眉,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换种方式继续讲,像是完全不介意浪费时间。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做样子。
  是真的在想办法教会他。
  不知不觉间,陈潮翘着的那条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卷子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哥?”陈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一步,你听懂了吗?”
  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点试探,像是怕自己讲快了,讲复杂了。
  陈潮猛地回神,一种被人看穿的狼狈感油然而生。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脖子一梗,冷笑出声。
  “没懂。像我这种差生,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后仰,语气带刺:“我看你还是别费功夫了,早点洗洗睡吧。放心,我爸那边我不会去告状,说你不负责任。春节你的大红包照样有得拿。”
  “……”
  陈夏握笔的动作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垂下眼帘,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为了拿大红包,也没觉得你会听不懂,而且……”
  她抿了抿唇,重新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澄澈得几乎没有杂质,像是能一眼望到底:
  “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人过,你明明很厉害啊,又会打拳又会照顾人,一直都是让我引以为豪的哥哥。”
  陈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乱地撇开脸,嘴硬地掩饰道:“少说这种虚伪的话。你要是不嫌我丢人,之前你写信举报我干什么?难道不是怕我惹出事来,连累你的名声,再给你丢人吗?”
  旧事重提,像是一根刺,陈夏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慌乱。
  她已经想好了一个既不会越界暴露心思,又不会伤到他的理由。
  “对不起……”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怕哥哥你会因为早恋毁了前途,也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高中、考大学了,所以才……”
  陈潮一怔,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下后脖颈,才强撑着凶巴巴的语气回:“净瞎操心……你哥我心里能没数吗?不为升学,我能白吃这么多苦练拳?”
  “对不起……”陈夏又小声嗫嚅了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密绒绒的长睫,试探着偷偷瞥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一瞬间,陈潮只觉得浑身更不自在了,说不清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烫得厉害。
  “行了行了,以后少操这不该操的心。”
  陈潮匆匆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丢下一句蹩脚的借口,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房间:“我去个厕所。”
  “……”
  陈夏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虽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看他的反应,她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原谅她。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后,水声停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没看陈夏,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卷子往自己面前扯了扯,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但声音却明显缓了下来,没了之前那种扎人的刺:
  “刚才那一步……我没太懂。”
  陈夏轻愣了下。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她嘴角轻轻一弯,凑近过去:“那我再重新讲一遍。”
  -
  寒假过后,初三年级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试。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一班后排的差生专区直接炸了锅。
  “卧槽!见鬼了!”
  李浩挤在人群里看完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路怪叫着冲回座位,“啪”地一声拍在陈潮的桌子上:“潮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陈潮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也不恼。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桌肚里抽出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手指在那鲜红的分数上轻轻弹了弹。
  “怎么说话呢?”他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住地翘起,“老子凭实力考的。”
  不止是数学,英语、语文……分数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的人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这不科学啊……”李浩拿着他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纸里抠出答案,“你不还是上课睡觉、下课练拳吗?什么时候偷偷进化了?说!是不是背着我报了补习班,开小灶了?”
  “开什么小灶。”陈潮把卷子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我天天训练到晚上九点,哪来的时间?”
  “那你这成绩怎么来的?梦里学的?”
  “有人教。”陈潮往椅背上一靠,“吱呀”一声,语气懒散,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炫耀。
  “谁教的?”
  “我妹。”
  李浩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小夏妹妹?她……她才初一吧?!”
  “初一怎么了?”陈潮斜了他一眼,“初一就不能教初三了?”
  “不是……这跨度也太离谱了吧!”李浩一脸世界观崩塌,“咱们现在考的内容,初一课本里根本没有啊!她怎么教你的?”
  “她自学的。”陈潮轻哼一声,“我妹年级第一,脑子好使,看一遍就会,教我些基础那是轻轻松松。”
  “我靠……”李浩彻底服了,竖起大拇指,“这也太牛逼了。潮哥,你这哪是捡了个妹妹,你这是捡了个文曲星下凡啊!能不能让小夏妹妹也教教我?”
  “想得美,她哪有时间再教你。”陈潮下巴一扬,把那张及格的卷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书包最里层,“要怪就怪你自己没妹妹吧。”
  李浩被他这副得瑟样酸得牙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切,没有妹妹,起码没人瞎写匿名信举报我早恋。”
  陈潮动作一顿,抬起眼,嗤笑了一声:“酸吧你就。我妹那是担心我,想以后跟我上一个高中。你懂个屁。”
  “呵呵。”李浩干笑了两声。
  他可没忘记,寒假前那两周,陈潮因为写检讨和叫家长的事,脸黑成什么样。
  周围人都在好奇他这个大义灭亲的妹妹,但没一个人敢往他枪口上撞。
  只敢在背地里八卦议论个两句。
  也不知道陈夏后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尊祖宗给哄好了。
  陈潮懒得理他,拎起书包,潇洒一扬手:“走了,练拳去了。”
  到了拳馆楼下,他正准备在贩售机买瓶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便飘了过来。
  “陈潮?好久不见。”林曼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披着件长款羽绒服,显然也是刚到。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正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寒假过得还好吗?”
  陈潮投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都没怎么聚焦,敷衍地回了两个字:“还行。”
  说完,他水也不买了,迈开长腿就要往电梯口走。
  林曼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快步跟了上去,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那个……这周末你有空吗?大家说要去ktv唱歌,我想着你练拳也挺累的,要不一起来放松放松?”
  “没兴趣。”陈潮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曼的心凉了半截。
  虽然寒假前,她也总在他这里碰壁,但他好歹还给个理由。
  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林曼心里那点不甘又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太直了?
  没读懂她过去含蓄的接近和示好?
  眼看电梯快到三楼,她心一横,决定不再绕弯子。
  “陈潮。”她转过身直视他,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紧,“其实我约你,是想追你。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潮终于看向了她。
  然而他脸上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抱歉。”他语气平静而坦荡,“我不喜欢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叮——”
  三楼到了。
  陈潮抬脚跨出电梯,没再多看她一眼。
  林曼僵在原地,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自己惨白又难堪的脸。
  她从小练舞,长得漂亮,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受过这样直白、近乎羞辱的拒绝。
  周末晚上,郁闷的她拉了两个朋友去ktv散心。
  唱到一半,又来了几个男生。其中一个似乎是老板的儿子,名叫赵驰,出手阔绰,点了一堆吃的喝的。他自称三中老大,对她很殷勤。
  林曼对这类男生毫无兴趣,本想敷衍了事,却听见他和朋友聊天时,提到了陈潮的名字。
  她忍不住转过头:“你认识陈潮?”
  “岂止认识。”赵驰摸了摸还没完全长平的鼻梁,避重就轻说,“那孙子就是条疯狗,上次我就是跟他妹妹开了几句玩笑,差点被他打废。”
  “对。”旁边的小弟插嘴道,“不过听说也不是亲妹,是他后妈带过来的拖油瓶。”
  “不是亲的?”林曼一怔。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陈潮对自己的冷淡,以及那天在拳馆,他对那个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是亲的,还这么护着……”赵驰看着林曼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发出一声下流的冷笑,“怕不是他俩其实有一腿吧?”
  “操,驰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小弟唯恐天下不乱,“我听说上次举报陈潮早恋的信,就是他妹写的!这不就是吃醋吗?”
  “吃醋……”
  林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突然对她冷下来了。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嫉妒瞬间冲上头顶,她看向赵驰:“你们跟他有仇?”
  “当然。”赵驰咬牙切齿。
  “那正好。”林曼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我也看他那个妹妹不顺眼。既然他们这么’相亲相爱’,不如帮他们宣传宣传?”
  想起陈潮之前警告时那股狠劲,赵驰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在美女面前露怯,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这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要把陈潮惹毛了,到时候把锅往林曼身上一推,横竖也轮不到他来负责。
  -
  不到一周,关于陈潮和陈夏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且越传越下作,越说越不堪,甚至传出了“两个人早就睡过了”这样的话。
  陈夏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异样,像暗处的刺,一下下扎在背上。
  她忍不住拉住王甜甜问了一句,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听了更难受。那些人太恶心了,怎么能造这种谣!”王甜甜的脸色又气又急,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忍不住发抖。
  陈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退潮。她脸色发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知道……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开始传的吗?”
  王甜甜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现在已经传得太广了,根本查不清源头……不过我听有些人说,这事可能跟赵驰有关。他不是一直跟你哥有过节吗?”
  这一句落下,陈夏心口猛地一沉。
  既然连她都能听到风声,陈潮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那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她几乎可以想见后果——
  他一定会直接去揍赵驰。
  可偏偏,这时候最不能出事。
  省赛在即,任何一次处分、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直接断掉他未来的路。
  想到这,陈夏迈开脚步,转身就往五楼的初三教室跑。
  刚跑到初三一班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陈潮满身戾气,一脚狠狠踹翻了赵驰的课桌。
  赵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赵驰!”陈潮双眼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之前怎么警告你的?你还敢造我妹的黄谣?”
  他指着地上的人,手指发抖:“现在、立刻,给我澄清!”
  赵驰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被冤枉了的无辜样。
  “你有病吧,陈潮?”他摊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委屈,“谁造谣了?我可没说过半个字。”
  他扫了眼四周,语气轻飘飘的:“全校都在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着吗?你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你还装!”陈潮咬牙切齿,幽深的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我装什么了?”赵驰嗤笑一声,语气阴恻恻地挑衅,“再说了,无风不起浪。你要是身正影直,你急什么?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被说中了,心虚了吧?”
  “我操你大爷!”
  陈潮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赵驰的衣领,抡起了拳头。
  “哥!”
  顾不得周围人骤然投来的目光,陈夏一个箭步冲进教室,死死抱住了陈潮那只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陈潮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你来干什么?嫌谣言还不够多吗?!”
  “赶紧回你自己教室去,这事我来解决!”
  “不行,你不能这么解决!”陈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他往后拽了两步。她仰着头,强压着发热的眼眶,尽量冷静地和他说,“马上就是省赛了!你现在打了他,背了处分,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哎哟,”赵驰在一旁咧嘴笑了下,“听听你情妹妹的话吧。”
  陈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陈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哥,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的未来,不值得!”
  陈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和怒火在体内疯狂拉扯。
  他真的恨不得当场撕烂赵驰那张嘴。
  可对上陈夏那双写满恐惧与恳求的眼睛,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漫长的几秒钟对峙后。
  陈潮狠狠闭了闭眼,猛地甩开了手,一拳砸在了赵驰耳边的墙壁上。
  赵驰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潮慢慢收回手,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阴鸷地盯着赵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管好你那张臭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冷酷地扫过了周围每一张围观的脸。
  “其他人也一样。”
  陈潮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回荡,带着股摄人心魂的狠劲:
  “再传一句瞎话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