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平分春色      更新:2026-04-27 14:44      字数:3159
  他低叹一声,在无人不知的地方,用力贴近掌心的位置,而后深吸一口气,是要彻底记住这个气味。
  独属于这个人的气味。
  “你害怕听到我的故事,是因为不愿与我产生太多纠葛,还是因为你也害怕被我听见所属于你的过往。”
  熟睡过去的人无法回答他此刻的询问,而他也在片刻的试探与匆忙打断中领悟到了些许心思,无论报以怎样的心情是面对,眼下都不是最适宜的场合。
  吱呀——
  合上的门被推开,门外三两人成伍,陆续入内。
  “老大,就是他,白天一直蒙着面瞧不着脸,若不是瞧他二人出手大方,怕是还注意不到。只可惜叫那个小白脸跑了,不过这美人却是罕见的绿眸,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跑了便跑了,这年头的公子哥各个都是薄情郎,你们只管盯紧这美人,别叫他再给跑了。待卖出高价,我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天天都是有好盼头!”
  “老大你就放心吧,药量我都放的寻常人的三倍,便是一头牛那也得足足睡满两个时辰才能醒。”
  “嗯,都仔细了,这美人且留着,带我找人验货后后,你们再动手。”
  “得嘞!您就放心吧!这行的规矩咱们还能忘?”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似对汉话掌握不够娴熟,交谈时语调显得略微怪异。却因他在这几人间威信最大,一时无人敢嘲。
  至于床上睡去的人,则被他们用绳索捆住,转而移至厨房后的密室。
  第59章
  当颜回雪再度苏醒时,他已被五花大绑地安置在了一驾马车上。因着一直处于被蒙住眼睛的状态,他只能依稀听见些交谈声,以及通过身下摇晃的马车判断出所行这条路并不平坦。
  虽不知前路为何,但起码他可以确定,这并不是驶向京都城内的路。
  事态发展似乎并不像他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在他昏迷不醒期间,似又发生了些变故,以至于本该顺利入京的他,眼下竟落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马车外的人似正聊得狂热,说的却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也不知上头是个什么意思,竟连夜就叫我们把人送过去?这人莫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谁又知道呢?啧啧啧…我只是可惜这样的美人,叫他那相好的给扔下,本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却不能亲自享用一番。”
  “你个小子,也不撒泡尿找找自个那副德行,竟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里边那个,连老大都不敢碰,你小子倒是先发上骚了!”
  “牛二,你他娘的还是不是兄弟?净编排老子了是吧?”
  “我这是提醒你,别碰不该碰的,老大千万交代了要我们完整把人送过去,这要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诶,晓得了晓得了,要你啰嗦,我发发牢骚还不行了?”
  “兄弟这不是好心嘛………”
  两人交谈声中,有一个叫颜回雪感到格外耳熟,像是那家客栈里的店小二。至于本该与他同出并进的宴平秋,显然是先一步离开。
  一切变故皆发生在他昏睡期间,以至于他眼下头脑昏沉,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他终于凭借着自己的毅力,稳住身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遭到了算计。待腿上的伤痛也随之被唤醒,他这才分出心来,忍耐这钻心的痛。
  还不等他开口痛骂宴平秋这个狗奴才,便有一人忽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内。
  等颜回雪察觉到这些时,他已经被人揽入怀中。
  就在他心惊之际,这人又先一步判断了他的心动,捂嘴他的嘴,止了声。而后凑近他耳畔,轻声道:“是我,别怕!”
  宴平秋!!!
  认出来人,颜回雪几乎是第一时间张口狠咬住了这人的手。倒是铁了心地要见血,直到身后人冷吸了一口气,嘴里觉出些铁锈味来,他这才罢休。
  待将心中的愤懑宣泄出去后,他这才侧过头,一副不愿与之交流的架势。
  听那马车外两人的谈话,他大概也知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此去似是要见什么人,而这个人的身份,宴平秋大概也知道。
  他这是被这个狗奴才,当成诱饵,算计了一回。
  “松绑!”见身后人没动静,压抑住情绪的颜回雪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便是如此,语气中也是难掩的怒意。
  宴平秋闻言,却并不着急。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细嫩的肉被咬得陷进去,血顺着掌纹蔓延,瞧着格外惨烈。
  似觉察出对方的不耐,宴平秋当即贴近他耳畔道:“不急。”
  颜回雪:“……”
  显然这人早有准备,而他不止是诱饵那么简单。
  被情绪驱使的颜回雪逐渐平静下来,开始细细回想这些日子与这个人相处的所有细节。
  一路从行宫中逃出到如今落入这些宵小之手,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莫名,倒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或是坐实什么。他眼下显然再不能轻易驱使得动这位厂督大人,相反得是,他这个皇帝更应审时度势,变得‘听话’些。
  是了,自他在行宫中陷入昏迷起,宴平秋便一直有代他行使权力的资格。
  看似事事上报,谁又知其中是否真的毫无隐瞒。
  见人一反常态地变得平静,宴平秋也很快明白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些什么。他倒是毫不慌张,由着手掌上的血流着,而后慢慢结痂。而后又一如从前的亲昵,贴着皇帝的耳朵,低声说着。
  “别担心,我又怎么会害你呢?我可一向最疼惜你了,陛下。”
  一句话,像是在刻意地撕毁了此前故作听话的奴才样儿。眼下这样倒是与起初那副恨不能把皇帝全然攥紧在手的模样别无二致。
  颜回雪听得浑身发冷,只恨自己掉以轻心,竟被所谓的温情假象所骗,当真以为自己已然能够完全驾驭此人。
  显然,宴平秋骨子里的恶劣从未改变。
  他日复一日地陪在皇帝身边,俨然一副大情圣的派头,背地里却在不停算计。他甚至从未想过,让皇帝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而错信他的皇帝,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
  因着双目被遮盖住,他无法看清这人脸上是如何得意的,只能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故意的,你故意引开吴蹊他们,就为了坐实你挟持皇帝的恶名。”
  “为什么?”颜回雪似十分不解。
  在他看来,宴平秋做的这些只是徒劳,根本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益处,又何必几经周折地绕这么一大圈呢。
  宴平秋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关头,皇帝还能镇定自若地反问他。
  他眼中的情绪忽而变得复杂,看着安分地待在他怀里的人,竟与刚刚发疯咬他的判若两人,实在变化无常。莫名地他觉出几分独属于皇帝的天真,这样的天真唯有在他面前的时候,才偶有显露。
  宴平秋享受着他天真的询问,继而在这个时刻,与他说了一个残忍的事实,“北边发生了雪灾,以致大批流民向京中靠拢,你说眼下陛下生死未卜,又是谁替陛下在京中坐镇呢?”
  那自然是太孙。
  颜回雪如此想,又不免想到自己交给嵇英姝的那块虎符。父女相争,嵇英姝必然不会输,只是他漏算了他的好侄儿。
  一个众人看好的皇位继承人,在娘亲被逼死后,又怎么可能真正地忍气吞声下去。
  只听他一言,颜回雪便知自己如今境地如何艰难窘迫。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镇国侯被擒,皇帝下落不明,颜稚如便是最大的受益者。
  国不可一日无主,朝中之人都盼着正统归位,即便皇帝当真不死,也多的是人欲将他的死坐实。
  锦衣卫不在,眼下他唯一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只有东厂,只有宴平秋。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弑父的前昔。
  那时的宴平秋,也曾与他同谋。而如今,他除了乖乖听宴平秋的话,别无选择。
  宴平秋自认简单几句话便能让眼前这人看清当下局势,因此在给予对方足够多的思考时间后,他这才抬起那只被伤了的手,轻轻抚过对方的脸颊,低语道:“区区恶名,奴才并不在意。奴才所想,不过是陛下能再多依赖奴才些,如此便已足够。”
  如果他所言为真,那么行宫之后的行为便只是为了坐实挟持皇帝的恶名。本是欲加之罪,若是皇帝信重他,回京之后自是真相大白。
  只可惜朝中对宴平秋本就诸多不满,若是如此回京,不乏借题发挥之人,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准皇帝是否会顺势定罪,夺取他手中权势,还是看着昔年情分,从轻发落。
  宴平秋自认赌不起,干脆豁出去,将自个与皇帝全然绑在一块。
  眼下颜回雪除了信赖他,依靠他,京中再无人能用。若要想顺利回京,也只能借他之手。届时便是背上了阉人专权的名头,皇帝也要因依赖于他的缘故,替他遮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