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者:迟小椰      更新:2026-04-27 14:51      字数:3153
  路悬深立刻抚上他的脊背,尽可能冷静道:“别急,慢慢呼吸。”
  好在应知对他下意识的顺从还在。
  呼吸频率变得正常之后,路悬深找来医药箱,替应知处理伤口。
  应知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看着路悬深单膝跪地认真为他消毒的动作,还有一言不发的紧绷神态,他知道路悬深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于是主动开口:“在路宅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好,就赶紧回来吃药,可是吃了也没用,完全没用,我想继续吃,但抠开之后,又想起医生说,千万不能吃多,所以逼自己扔掉它们,我不是故意弄伤自己的,我根本没发现……”
  应知尝试牵起嘴角,免得路悬深太过担忧,但好几次都失败了,只能面无表情地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
  伤口不深,很快处理完,路悬深用手机搜了一下药片功效,显示治疗重度焦虑。
  路悬深难以置信地看向应知:“这些药是哪来的?”
  应知:“找精神科医生开的……”
  路悬深:“病例在哪,给我看。”
  拿到病历,看到病程上写的“10年”,路悬深手都忍不住发抖。
  他一直以为,应知在他的庇护下,过得无忧无虑,却不知道这个他几乎捧在手心的孩子,每分每秒都在忍受与他分离的恐惧与折磨,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独自去看病治疗,把对他的依赖,转嫁了一部分给药物。
  他不知道应知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孩,才刚成年不久。
  “知知,为什么宁愿回家吃药也不找哥哥?”路悬深眼底微红,看向应知,“这些药比哥哥更管用是吗?”
  在应知试图点头的瞬间,路悬深俯下丨身,用力吻住他的唇,舌头堵进他的口腔,一只手控住他的后脑,另只手将他锁在怀里,让他做不了任何代表承认的表示。
  路悬深不断不断勒紧手臂,感到一种很罕见的恐惧,就好像养了很多年的漂亮小树,某天却发现树干的内部早已被蛀得四处空洞,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园丁。
  等到自责的情绪退潮,理智回笼,路悬深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会吓到应知。
  然而,当他放开应知的时候,却发现应知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皮肤透出的粉,眼睛里的茫然也被清亮取代。
  仿佛吃过什么特效药一样。
  路悬深哑着嗓音问:“我看病例上说,你的病情已经得到了良好控制,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这么严重?因为下雪吗?”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看来,无论是刚才在路宅,还是过去十年,他都未曾有过要离开应知的意图。
  应知闻言,眼里的光亮又暗淡了一点:“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路悬深拧起眉头:“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应知:“我听到你和清如阿姨谈话,她要你去枫城待一年,还要你放手……”
  路悬深刚要说话,手机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路清如”三个字,应知明显瑟缩了一下。
  路悬深忽然意识到什么,悬在挂断键上的拇指略一移动,点了接通。
  对面讲了几句,路悬深就按了免提,不由分说,把手机扔到应知面前。
  “路女士要你接。”
  应知自知躲不过,深呼吸了一下,喊“清如阿姨”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手机里传来路清如明显变夹的声音:“小知呀,你怎么回家啦?阿姨本来要找你当面聊的,那行吧,咱们就在电话里聊吧。”
  想象中的指责并未到来,但有的时候,和善比苛责更可怕,他害怕清如阿姨用这么温柔的方式劝他离开路悬深,那样他一定会愧疚到死,难受到死的。
  应知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然而下一秒,手机里传来连珠炮般的询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订婚场合?中式还是西式?小岛草坪教堂还是宴会厅?”
  “……?”
  应知蓦地睁大眼。
  尽管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下,他的大脑仍留有一丝思考的空余——路阿姨的这句台词,他好像半年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路悬深捏了捏眉心,无语道:“都说了知知才19岁,没必要这么急。”
  路清如一听是他的声音,立马声线都粗了三圈:“怎么没必要?怎么能不急?你也知道小知才19岁,还有三年才到法定婚龄,你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吗?三年之后你都三十了,万一人家有别的想法了,你拿什么留人?有个订婚契约在那里,也算是保障,拜托,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有竞争力吧?”
  她说完,立刻又温柔下来:“小知啊,阿姨没有想限制你自由的意思,你别误会,关于这点,我也很严肃地说过你哥了,让他偶尔也要学着放手,别总跟以前那样,整天像个定弟狂魔,变态得很。”
  原来“放手”是这个意思……
  应知下意识看向路悬深,路悬深朝他挑挑眉,以示无辜。
  应知清清嗓子,解释道:“哥哥很好,哥哥一点也不变态。”
  路清如:“呵,你都不知道,你哥这些年为了获取你的动向,安插了——”
  后话被路悬深打断:“路女士,你喝多了。”
  路清如顿了顿:“啊哈哈,对对,今天一高兴,喝的是有点多。”
  事态转变太快,仿佛从无法逃脱的恐怖片瞬间扭转成温馨童话,应知仍有种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害怕这只是焦虑带来的幻梦。
  毕竟他以前经常在焦虑时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应知有些不解地问:“清如阿姨,晚饭后那会儿,您为什么要罚悬深哥哥跪祠堂?”
  路清如:“我要他向列祖列宗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哎,是我对不住你妈妈的嘱托,风荷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就这样被我家儿子拱了……”
  继续讲下去,绝对能讲通宵。
  路女士曾有过小酌几杯后,召集公司高层连开几小时会议的恐怖事迹,直到会议结束,她头脑仍然很清晰,其他人倒是被她榨得涓滴不剩宛如醉了假酒般飘忽。
  路悬深果断挂了电话,转身点了一支安神用的熏香蜡烛。
  房间陷入短暂静谧。
  应知望着路悬深,眨眨眼:“我没做梦吧?”
  路悬深伸出胳膊:“你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应知摇摇头:“我舍不得,我还是掐我自己吧。”
  说着就要给自己的大腿来一下,被路悬深抓过手指,蜷进掌心。
  应知想笑,但面部肌肉一动,就有没兜住的眼泪落下来:“真像做梦一样啊。”
  路悬深抬手抹掉应知脸上的水痕:“是有点突然,我今天原本只是给她打预防针,说我不喜欢女孩,以后不会和女孩结婚,她一下就猜到和你有关。”
  “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接受,前脚刚罚我跪下,后脚就去联系她做婚庆的朋友,咨询订婚事宜,我怀疑她早就看上你这个儿媳妇了,但是碍于性别,一直不好意思提。”
  落地窗外,大雪正纷扬飘落。
  绵密厚重的白,衬得房间温度节节攀升。
  熏香蜡烛快要燃尽,路悬深从后面搂住应知,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明已经汗意交融,却好像不知道热一样。
  应知注视着窗外:“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路悬深“嗯”了一声:“是雪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但你偏偏害怕雪。”
  应知摇摇头。
  他害怕的根本不是雪,他只害怕分离,恰好雪和他生命中太多与分离相关的记忆绑定在一起。
  半晌,路悬深像是自嘲一样,轻笑出声:“我之前对你说过,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厌倦我了,喜欢上别人,我就放你走。”
  应知闻言,猛地回过头,一个“不要”还没说出口,就被路悬深亲了一下嘴唇。
  路悬深眯了眯眼:“这只是装好人的托词罢了,你还真信了?”
  应知要说话,又被亲出“呜”的一声。
  “目前的真实状况是:应知,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待在哥哥身边,你想跑也跑不掉,无论你逃到哪里,哥哥都会想尽办法把你抓回来。”
  路悬深嗓音有一丝冷感,宣读判决一般。
  他边说边用手指爱怜地抚摸应知的咽喉,按在喉结上,贴着应知的耳朵问:“怕不怕?”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怕也没用,你彻底逃不开哥哥了。”
  话音伴随热息,源源不断钻进耳孔,应知感到一阵通向四肢百骸的灼热电流。
  逃不开。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是很可怖的三个字,但对他而言,却比任何情话都要让他沉沦。
  他想,他可能没那么害怕雪了。
  “哥哥,有件事我要验证一下。”
  应知说完,挣开路悬深的怀抱,跑着下楼,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走进雪地里,雪片噼啪擦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