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湖半白      更新:2026-04-28 17:09      字数:3033
  只是院中林木葱郁,草木深深,只朦胧透出他廊下颀长的身姿,并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池中不知饥饱的鱼儿都不愿意再来吃南台的饵料,屈青还在廊下不出来。
  南台轻轻“啧”了一声。
  廊下。
  屈青执着信纸,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遥京的。
  确实是遥京的。
  屈青的指尖在纸张上摩挲了好久,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右到左地看,从左到右地看,生怕自己曲解了她的意思。
  直到已经能想象得到她执笔时的神情,揣测出她落笔时的停顿,屈青这才将手垂下,将视线从纸上移开。
  “哈……”
  南台鬼鬼祟祟从池边走过来,只听见他似叹非叹的声音。
  南台扶着柱子,屈青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南台疑心——这是哭了?
  想想也是,他这些日子里总是奇奇怪怪,心里不知道敏感脆弱成什么样,加之遥京又是个坏丫头,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来故意气他呢。
  按她的风格,说不定会在信里大骂他一顿,现下是把他骂哭了也说不准。
  南台观察着,却只听见屈青喉间发出出乎意料的笑声。
  “……”猜错了。
  屈青转过身,看见南台就近在眼前,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敛住笑,深吸了一口气,道:“先生,同我一起走吧。”
  方才屈青脸上露出的笑意,那是南台不曾在十几岁时的屈青脸上看见过的少年气,以至于恍惚到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反而多问了一句。
  “走去哪?”
  “去找我们的归处。”
  他们的归处。
  听着多让人动容。
  南台年轻时亦曾拥有过深重的情谊。
  十五岁时在外游学,广交名士,他那时想要成为名震四方的游侠,想要知己好友,饮长风,枕明月,做山涧中亦能自由自由飞翔的鸟。
  学山川四海,读医书专著,习失传武艺……他走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长,走的地方越来越广。
  后得以结交趣味相同的一二挚友,欢声笑语间,路上孤寂不再。
  当值弱冠之年,那时的南台以为余生差不多就是这样偶有风波,多数畅意的状态。
  却不知一朝面目全非,和挚友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磋磨多年,最后一人回到朝城,不再到处走。
  他留在朝城,想要等一个人一回头就能找到他,想要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无波无澜的日子让他如此厌倦,南台体会不到一点关于对未来的期盼。
  他开始在朝城办学堂,给看得过眼的孩子授课。
  他需要做一点事情。只有做一些事情才能让他不去想过去,只有做一点事情才能支撑他等到故人归的未来。
  孩子们走出朝城,走向遥远的地方。
  多年来,故人的消息偶尔传来。
  他们过得很好,他们成了婚,他们有了孩子……她死了。
  这一消息传来,南台刚在朝城扎下的根就慢慢地收了回去。
  南台清楚,他在朝城的家不再像一个家,因为等的人不会来了。
  再后来,越晏带回来一个孩子。
  南台看到孩子的第一反应是——
  她的孩子约莫也这么大了。
  南台知道,自己或许还能用点劲儿再活一活。
  南台记得给她取名时,她抓着一个“遥”字不撒手。
  蛮不讲理极了。
  “遥”字有什么好呢。
  他存了一点私心。
  既然要“遥”,那就唤“遥京”吧。
  离权力中心远远的,山高水长、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吧。
  可他终会老,将孩子交给越晏是最好的选择。
  南台经历了大大小小的离别,可还是没想到会舍不得这个总是给他闯祸、哭起来像是大鹅在胡乱叫的小孩。
  她的哭声啊,听着就让人心疼啊。
  听得人心也跟着一扯一扯的,扯着他想要扎在朝城那浅浅的心。
  如今屈青说,朝城不是他的归处。
  是啊,他知道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朝城确实不会是他的归处。
  他的锐气,在磋磨中,或许还留有一分倔强。
  不若,此时他怎么会犹豫,会想要同屈青一同去找遥京。
  对于他这一浮萍而言,他的“归处”在前半生被挚友情谊拽着,在后半生为自己的“孩子”牵着。
  见南台意有松动,屈青将另外一事告知他。
  “有一事,或许我该和先生知会一声。”
  “什么?”
  屈青沉吟一会儿,这才道:“我知道先生您见多识广,但这事非同寻常,我也只是猜测,望先生能保密。”
  在南台疑惑的目光下,屈青开口——
  “或许,遥京同伏羲是兄妹。”
  颇为委婉的语气,但并不妨碍这将南台委婉地炸得外焦里嫩。
  “……”
  遥京的信送到朝城时,恰巧是乞巧前一日;而屈青启程离开朝城,只在乞巧后一日。
  南台也是后来才知道,屈青早已收到来自京城的调任文书,接替他的官员亦早早到任,这些天来交接的工作也已经完成。
  他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本来还需要南台将家中事物打点好,他们才能出发,可南台听闻屈青说的消息之后,便再管不得其他,火急火燎地就要离开,随手将家里一切事物丢给了一直在学堂教书的老赵。
  老赵从没见过他出远门,甚是诧异。
  一时间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瞧见院子里的一池胖锦鲤,眨了眨老眼昏花的眼。
  “那你这鱼要多久喂一次啊?我好斟酌着来。”
  “三天喂一回就成。”
  回答他的是屈青。
  老赵抬头,看见屈青和他手上搬着的东西,瞬间意识到南台是要和屈青一起走。
  屈青是调任离开朝城的,那南台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回来了。
  老赵对屈青印象不深,也只隐约记得他是南台的学生。
  屈青对人多礼,老赵也没见过他对谁挂过脸,常常笑着对人。
  只是眸里常常住着枯木,虽不会对人冷漠,但也不愿意和人过分亲近,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分寸,拿捏着尺度。
  不过他劳心劳力,为朝城百姓做了不少事,且品行端正,在任期间并无错处,那这些寒凉也不算坏处。
  老赵自己想了想,还是觉得他这人复杂,难以捉摸。因而虽年长于他,但并无看轻他的意思,反而心里有几分敬佩。
  此时远远看见他来了,一时间也有些拘谨。
  第123章
  “屈大人。”
  “晚辈不敢。”
  屈青将手里东西放下,朝老赵拱了拱手。
  “先生算得我半个先生,晚辈不敢在先生面前称大,况且现在有事相托于先生,晚辈更不敢承。”
  老赵看他,只见他面容恬静,眼睛不躲不避,直视自己时,老赵竟然能毫无阻碍地发现变化。
  好似……枯木逢春了?
  他正思忖着,屈青突然呵出一声,“谁?”
  老赵本以为他是冲着自己的,却看见屈青并没有看向自己。
  顺着屈青的视线看去,只见院门旁站着一个青年,正瑟瑟发抖,神情张皇地看向他们。
  老赵认他不得,屈青却认得。
  遥京收的那个“小弟”,陈免。
  陈免很少同屈青正面交锋,但他也记得仅有的几次见面,屈青也未曾给自己摆过好脸色,甚至说得上恶劣至极。
  屈青也正奇怪,按照他们两人的关系,不知他这时候来这里是做什么。
  ——
  遥京一行人最近落脚闵城。
  闵城干燥,夏日极其炎热,难得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此时院子中清凉不少。
  这样好的天气,越晏就坐在纱窗下,借着一些天光,给遥京缝补昨日她跌坏的衣角。
  遥京在庭院中舞着新得的剑,伏羲在一旁将她练的招式记下来。
  她手上这一柄剑是越晏送她的,遥京得了,十分喜爱,恨不得连睡觉时也抱着它——虽然她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越晏这些天常做梦,梦见小时候的遥京。
  有时她伏在他的膝上酣睡,做一场美梦;有时在院中奔跑,抱着一束荷花回来问他好不好看;有时却怎么喊都喊不回来,一直往外跑,跑到不见了影。
  等他急匆匆往外追,却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再一回闪,一只兔子正看着他。
  “……”
  是阿罗?还是遥京?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它,可是它扭身就蹦走了,一跳一跃,他手中只抓了一个空。
  他想去追赶,向前一步,身体却径直坠落。
  每每如此,越晏总被迫从梦中起身。
  月色浓时,越晏披了衣服,往遥京的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