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丛璧      更新:2026-04-28 17:16      字数:3130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忽觉庆幸自己并未当即抽剑砍人,而是给彼此留了个缓冲的时间。
  哪怕他仍未对眼前人的身份做个定论,心中的天平也多少挪回来了一些。
  他想了想,答道:“本就是将欲实施之事,选个吉日推行更好,不必急于一时。”
  “也对,不必急于一时。”刘稷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父亲就是做得太急了,原本大可以顺着先前的大势继续瓜分诸侯国,非要把削藩弄得声势浩大,直接把人逼反了。他这平乱如何我懒得评价,但这一分为六的齐国里,总算还有两国站在朝廷这边,拖住了叛军兵力,好赖是证明了瓜分之策大有好处。”
  这话刘彻没法随便接。
  别看“外人”都已被他屏退看管在了后方,但妄议父辈,终究容易落人口实,也就是刘稷没有当世之人的约束,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刘彻想了想,问道:“昔年贾谊曾上书孝文皇帝,提到一句话,叫做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看来您是支持这句话的?”
  刘稷盯着他有一会儿,反问道:“这与白马之盟,有违背吗?”
  国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但君王寡恩才是常态,这朝臣的苗裔所得好处多少,诸侯称王的地盘多少,可没有定数吧?
  “是,并无违背!”刘彻答话间神情轻松了几分,像是意识到,面前之人虽打着是他祖宗的旗号,但终究曾是个利益为先的皇帝,更不是个老糊涂。
  那谈起事来,便容易得多了。
  他抬起了手中的酒碗,轻抿了一口,果然如刘稷先前所说,自眉眼间露出了一抹嫌弃之色,像是就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水酒。碍于有人在前,这才压了压眉心,把这褶子平复了下来。
  这一番润喉,倒是让他的语气平顺了不少:“所以您选这个身份,也是为此而来?”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说得通了。
  河间献王长子,已继承了河间王的位置,而他的兄弟自然只能离开河间,在外谋生。但若是河间献王第三子,暂时变成了大汉开国皇帝寄宿的躯壳,难道朝廷不该对他予以优待吗?
  若是推恩令未有成效,便先招致了有组织的反对,河间献王第三子,便能由先祖出来立个典型了。
  哪怕刘彻自己觉得,现在已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任何一个举措,只要还没真正落实下去,就总要顾虑意外的发生。
  此等壮举,是为了大汉的皇权集中、长治久安,是前有济北淮南王作乱、后有七国谋逆的必由之举,倒也难怪刘邦“坐不住”了!
  那这个身份,也就不是对他刘彻不利,而恰恰相反,是来帮他的。
  是来为他兜底,扫除后顾之忧的!
  刘稷笑了:“看来你已想明白了。”
  当然,别管刘彻想没想明白,刘稷却已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从刘彻突然撤回的杀意和他那句答复中,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身份做出一个假设。
  这必然是某位诸侯王的幼子,因为先前的嫡长子继承爵位制度,并没能够得到封地,现在却赶上了好时候。
  至于具体是谁,稍后一探就知。
  如此说来,他总算不是一头雾水地在跟刘彻对话了!
  刘彻也终于做了一件对他来说的“好事”!知道自己是谁,格外重要。
  但还没等刘稷高兴多久,他就忽然听到了刘彻的发问:“可祖宗托生之说,要如何说服群臣,说服天下人呢?”
  总不能再来一次当众打他一巴掌吧!
  刘彻的神情,又一次变成了冷然。“恕我直言,往生七十年,您已不似当年,有帝王之气了。”
  第6章
  “帝王之气?什么是帝王之气。”刘稷手撑着腿,大喇喇地箕踞而坐,开口便是一句反问。
  天知道啊,刘彻那句问话出口的瞬间,他差点就要当场破功破防了。
  这评价说得好扎心也好真实。
  他这人把履历拎到台面上来,最多也就是在互联网上当当指点江山的“小皇帝”,何来真如帝王一般生杀予夺的经历。
  他要能有帝王之气,那才怪了!
  更何况,这句话从刘彻的口中说出来,根本就不是一句简单的质疑。
  但也只是一瞬的心思急转,刘稷就已憋回了后背的冷汗。
  不对,别看这话听起来直指要害,可他现在扮演的,是刘邦啊。
  这不是在说,刘邦出身乡野,四十七岁才起义举兵,在此之前做过的最大官职,也就是泗水亭一亭长,便不该有什么一坐一卧间的“帝王之气”。
  而是,刘彻又没见过刘邦,他凭什么说“刘邦”的气质有问题!
  “不似当年”的“不似”,到底从何而来?
  他根本并没有这个必要,和刘彻看齐!
  他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楚汉相争之时,人人都道那项籍勇武盖世,气吞山河,有帝王之气,我刘季不过一介草莽地痞,做了汉中王也不像个王,可最终这天下还是姓刘的。这帝王之气是能让人脱困垓下,逆转乾坤吗?”
  “我年轻时在咸阳服役,见秦皇车驾出行,大叹那才是帝王应有的模样,大丈夫应当如是,可这帝王之气是能让他多活两年吗?还不是逆子篡权,秦失天下。”
  “既然如此,论这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
  刘稷绝没看错,刘彻似乎也因这回答愣了一下。
  刘稷忽然福灵心至,怒瞪了他一眼:“你当皇帝至今多少年了,怎么还没看明白,总有那么些人吹嘘帝王之气,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有军政大权在手,你左牵黄右擎苍,别人都得说你是去巡视疆土,不是游猎丧志!”
  “呵,你那上林苑……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那上林苑,从皇帝变法失败、大臣自杀后的逃避享乐之地,到陛下励精图治,暗中培养骑射兵马的园场,也不过几年而已。
  是因为刘彻从需要接受监督的少年天子,成为了一名成年而强悍的帝王。
  那这所谓的帝王之气,光只是个气度而已,难道先前他就没有吗?
  刘稷没将话说完,但听在刘彻耳中,却已足够说明白了。
  他似有所感,喃喃道:“这话说得没错。”
  先祖也不愧是能写出大风歌来的慷慨胸怀。
  但下一刻,刘彻便瞧见,面前的年轻人龇着牙花,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再说了,我有帝王威仪,到底是谁要睡不好觉?”
  “……”刘彻额角一跳,恨不得当场再拔剑出来,把这说话恼人的祖宗砍了也无妨!
  混账,他有什么好怕的!
  这自称刘邦之人,是他那争夺皇位失败的兄长的儿子,论起辈分还得称他一声叔叔,若没有他的支持,跳出来说自己是刘邦,也无人相信。
  对方孤身一人,并无兵马倚仗,除非另寻他法重来,否则已在他挟制之下,根本没有脱身妄为的机会。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耐着性子继续听他说事,以判断身份真伪。
  何来睡不好觉一说。
  偏偏刘稷已是满不在乎地哈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已故之人又当不得皇帝,要那帝王威仪何用!我是来教训子孙,助我汉室兴盛的,不是来与你争位的。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刘彻觉得自己的侧脸又隐隐作痛,恨不得当场发问,不是来与他争位的,就只是为了甩他一巴掌吗?
  可他又从刘稷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讯息,一字一顿地认真问道:“助我汉室兴盛?”
  如何助他?
  刘稷的神情严肃了下来:“就比如,我回人间寻你,原本为的是另一桩事。”
  刘彻也难免因这一句,收回了几分外显的颜色。
  他却不知,刘稷是在先前的插科打诨间,到底是经过了几多头脑风暴,才终于敲定了这接下来该说的话,又在心中有多庆幸,他在游戏的第五个周目,选择过投身军旅,对大汉边境的戍防,或多或少还有些印象。
  从元朔元年算起,也真有话可说。
  他连身形也端正了不少,这才开口:“子房说,匈奴去岁侵寇上谷郡,不似先前得手顺遂,而是遭到了你的反击,今年秋日却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反会卷土重来。但会转换进攻的方位,舍弃雁门一带,转取辽西。可是,自辽西到右北平,戍守的将领,似有不妥啊。”
  刘彻一凛:“何为不妥?”
  刘稷回答道:“不是卫青李广。”
  “……”刘彻被这过于简短的一句回话哽住了。
  但他一向多思多想,此刻无需刘稷多说,便已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若是匈奴两三月后真如刘稷所说,向边境进军,不走云中雁门,而取辽西,此地能守得住吗?
  如无大规模进军,以辽西郡守按部就班的守卫本领,应当无碍,可世事无绝对,用在游牧为生的匈奴人身上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