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
丛璧 更新:2026-04-28 17:16 字数:3128
可萧则的脸色却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这一个“唉”字,看似无话,却仿佛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话,与先前激烈争执的朝堂氛围对照,更是说不出的无声胜有声。
按说,把他和审卿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他比审卿有用得多,但对于刘邦来说,萧何与审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对于后辈的期待值,也理当不同。
那这一声叹气里,到底夹杂着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说了。
先前,陛下着人前来,急召他入京,显然正是为了让他前来“面圣”,可突如其来的审卿被打一事,竟是让他以另外一种对立的方式,出现在了高皇帝的面前,于是他得到的,也就只剩了这一声。
萧则下意识地就想出口说点什么,为自己挣回些印象,却又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刘稷也已跳过萧则,站在了郑当时的面前。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郑当时垂首答道:“……说犹豫不决的样子,从祖辈到现在,都没变过。”
刘稷有点惊喜:“呦,我还以为需要让你多回忆回忆到底是哪一句,这么上道?”
郑当时:“……”
他先前热血上头,怒斥刘稷这句话,是在辱骂他的先祖,理当给他、给他祖宗一个道歉。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这句不是骂人三代,而是据实以说。
连说他祖宗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亲自见证过,这才得出的结论。
但这话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刘稷却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声:“非要用这等激将法,才能去掉这首鼠两端的毛病,也不知这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有这样的毛病。我若是你,就记住此刻的屈辱,记住先前说出那几句驳斥之言时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郑当时即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刘稷信步向前,没与同样喜欢保持中立的薛泽交谈,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边,开口道:“你提的那建议,颇有可行之处,但此举下达,会否令各诸侯国王太子生怨,进而在权柄交接后,对中央心存不满,仍需详细参谋。过几日再由群臣集议商榷吧。”
主父偃:“……”
他是着实没想到,原定于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会提前数月开始发动。
不仅如此,负责主持这一出舆论大戏的,并非只有对他知遇赏识的陛下,还有草莽起家、让无数大汉臣民钦佩的高皇帝。
按说,他好像是应该感到很荣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后两位皇帝的夸奖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夸奖。
但……气氛还是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此事,当由陛下先决。”
“呵呵,也对。”
刘稷抬起了头来,掠过了这些被他批评提点一番的朝臣,对上了刘彻的眼神。
这对“曾祖”与“曾孙”间的氛围,绝对不是曾孙感谢曾祖出手,曾祖欣赏曾孙稳重的长幼和乐,四世同堂,而是一种——
骤然间电光迸现的冰冷。
比起对视,更像一种对峙。
……
刘彻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刘稷亦然。
起于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对峙,但身为皇帝的刘彻看懂了。
刘稷再如何说,他已是已死之人,不会与刘彻争夺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证身份,绝不能是被人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看热闹的新鲜玩意。
这是属于皇帝的尊严与骄傲。
所以,刘彻定下三日之期,是刘彻的事。
刘稷选择提前两日,就是刘稷自己的决定。
这是属于国家统治者之间的交锋,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会甘愿在这里落于下乘。
何况,刘彻没得到好处吗?
勋贵内省,宗室入套,无根基的黔首得势,正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彻的朝臣没得到提点吗?
那是带领沛县父老跻身王朝贵胄之列的高皇帝,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给这些不曾经历生死挑战的朝臣上了一课。
至于刘稷本人,无论是真是假,起码现在——
刘彻觉得,他最好是真的。
“该你说话了吧?”刘稷将眼神挪了开来,慢条斯理地捋了两下衣袖,“装出个骄狂打人的样子还真是麻烦。别搞得好像我当了五十年的乡里人,就真成了莽夫混混了。”
刘彻也笑了,他自上首起身,快步走到了刘稷的身边,难得放低了身段:“您今日确是受累了。”
“受累?”刘稷眼皮一抬,“我拍拍屁股就能走,麻烦归麻烦,受累却累不了。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况你也瞧见了,你这些北阙上书得来的贤才,和这些远不及祖宗的勋贵之后,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你要怎么办?今日他们尚不共事,只是你提一句建议,我提一句建议,明日若要同治河南地,会是何种局面?”
“自是——河南地?”
刘彻猛地一顿,抬高了音调。
群臣也在一瞬间,都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刘彻的一句“受累”,无疑是向群臣告知,刘稷脱口而出的一句自称,虽然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已经由刘彻检验,确是事实。
不过这位祖宗显然不那么想听从后辈的约束,今日打一人,明日打一人,只为了再干点实在事,就连刘彻都没能在一开始获知,只能来帮忙扫尾。
但祖宗毕竟是祖宗,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又让刘彻暂时放下郁闷,关心起其他事情了。
河南地是什么地方?
与现代所知的包含了洛阳在内的河南不同,河南地在更往北的地方。黄河的几字弯内,被秦昭襄王时所修筑的城墙,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个斜向块,其中北边的,就是河南地。
秦始皇病逝,陈胜吴广起义,秦朝的“长城军”被迫南调平乱,这块被称为河南地的地方,就因匈奴越界阴山,被他们抢占了过去。
虽有刘邦平定天下,建立大汉,也有文帝景帝时期的休养生息,这块河南地,依然没有被中原的汉朝夺回,依然留在北方匈奴人的手里。
这对汉室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若匈奴有心集合兵力,从河南地入侵,借用秦直道的便利,足可轻易威逼长安!
刘彻不喜欢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就绝不愿意有这样一份威胁始终存在。
而现在,刘稷信口说出的一句话里,说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须先夺回河南地!
“这件事往后再说,你今日需要解决的事情还少吗?”
刘稷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群臣。
暮色将至,在这本应用于朝会的殿中,已有宫人无声走动,点起了一盏盏火烛。
刘稷与刘彻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视。
更别说这一刻,橘色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当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觉得,站在此处的,并非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审卿原本心中还有一份恼恨,为何高皇帝明知亲疏远近,却要先让他与东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对立,摆在台面上,现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转瞬间,让人放下了这份不大痛快的情绪。
刘彻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后再说也不迟。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还是在后日朝会一并商榷。”
“审卿既有心与东方朔一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论。以此新鲜事为题,不算朕偏颇了任何一方。”
审卿面色一正,连忙应了一声“是”。
反倒是东方朔还答应得慢了半拍。
审卿腹诽,这东方朔果然小户出身,面临这等陡然而起的惊变,就有点发愣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就算刘稷在先前没告诉东方朔他的身份,让东方朔也骇了一跳,那东方朔也是随同刘稷打人的一方,算起来,还是和高皇帝“共襄盛举”的盟友,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见,东方朔脸色平静,还朝他有礼貌地笑了笑。
审卿:“……”
不像话!
“东张西望的像什么样子!”刘彻冷声打断了审卿的无言回顾,“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关,回去之后,就将你那儿搜罗的东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让朕听到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审卿面皮一颤,连连点头。
“主父偃。”刘彻望着这位于他而言的重臣,给出了吩咐,“把你所说的建议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输给这两位比试之人。”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领旨。”
“此外还有几件事,本要在后日朝会上说,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