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者:丛璧      更新:2026-04-28 17:16      字数:3195
  刘稷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了结论。
  这种事情,就跟由朝臣集议来辨别祖宗真假一样,不能按照别人既定的程序来走,搞点新鲜玩意,想办法重新反客为主,才是正道。
  不,不对……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岂不本来就是主。”
  那这就不应该叫什么反客为主,应该叫……主祭,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个主观能动性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彻都不肯出钱了,还管这些干什么!该听他这祖宗的。
  ……
  刘稷满意了。
  虽然有个爱找茬能折腾的曾孙,但日渐摸索出一套相处之道的他,已经没那么容易辗转反侧,生怕掉马了。还因身在自己的地盘,而非宫中,又睡了个好觉。
  他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们这祖孙二人所造成的种种影响,却已随着夏风扩散而去。
  这些影响已不仅是停留于长安市井之间,议论为何会有祖宗显灵之事,更是随着下发的诏令,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从长安赶赴洛阳方向。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两批人马,只是因为都衣着从简,所带扈从也并不多,正好结伴上路,才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一名三十岁许的文士坐于篝火旁,向队列中最显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过五旬依然健硕的武夫揣着佩刀,自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虬髯,在脸上打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出几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以那文士看来,他那隐没于胡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扬的状态,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差。
  “李将军此番重得启用,远赴辽西,为何只带这些人?”
  那虬髯汉,也便是被文士称呼为“李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广。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从军,至今三十多年,说话素来一派军伍的直白习气。虽与那问话的文士没多少交情,也开口答道:“亲卫多寡,并非胜负关键。先抵北平,接掌军权,才好办随后的事。若非陛下还需叮嘱两句,我早该在前几日就出发了。”
  他眉眼间的倨傲不减,一挑下颌,向着文士问道:“吾丘大夫又为何仅带数人离京,走这一趟?陛下向来待你亲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阳传天子令,给其他郡国做个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吾丘寿王敏锐地发觉,在说到“屈才”二字时,李广的语气有些微妙的起伏,仿佛相比于为对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幸而他早知这位将军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此行并非只为往睢阳一行。近来东郡盗贼频起,有司上奏天子陈情,陛下有意,令我顺道走这一趟。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战速决,若是情形复杂,那就搜罗讯息,还朝再议。”
  李广点了点头:“吾丘大夫曾为太守,业绩卓著,东郡些许小贼,自不在话下。不过既有盗贼出没,还是在途经洛阳时再雇佣些人手吧。”
  他拔开水袋的栓子,闷头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孙弘是如何想的,去岁还向陛下建议,说要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出行,仿佛不带着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万事无恙……嗤。”
  吾丘寿王并不太喜欢李广这说话的语气。
  公孙弘乃是陛下近来愈发倚重的长者,又不是个寻常小吏。
  何况,以吾丘寿王看来,若是他所估量的情况不错,丞相薛泽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不了多少年了,近来高祖还魂一事中,他的表现也糟糕透顶,陛下应有将他替换掉的意思,而最有可能接任丞相位置的,就是公孙弘!
  但这句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话,却又与吾丘寿王的观点相合,竟是让他恍神了一瞬。
  也就是在此时,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把话说出了口。
  “我虽不知二位先前在说些什么,仅听到了后半句,但也觉这话没说错。天下太平与否,岂是武器多寡所能决定的?归根到底,还是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
  一名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自停下的瘦马上跳下,朝着李广的坐骑投去了一道艳羡的目光,又在他的布衣短刀装束上停顿了片刻,这才快步向着两人走来,对他们拱了一拱手:“我冒昧开口,并未得罪二位吧?”
  吾丘寿王和李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对方说什么只听到了半句,他们就也默契地按下了先前对彼此的官职称呼,只当就是个寻常的过路人。
  李广挑眉问道:“大丈夫在外,有话便说,何来得罪。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话中所说,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又该如何做?”
  那人想都不想,便已给出了答案:“二位可曾听过河内郭解之名?便如他所为,调剂纠纷,不留名姓,明于事理,义释杀死外甥的凶手,便是正道了。”
  “……河内郭解?”吾丘寿王眉头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状似不知地说道,“我祖居东南,前来长安混个前程,前几日接了项差使,才往洛阳方向来,还真不知此人。随后或许真要依我这兄弟的建议,在洛阳雇佣几个好手,于此间停留数日,是该先知道知道附近人物。”
  那游侠儿听他有意一听,顿时面上一喜,向他说道:“这大侠郭解其人,本是个亡命之徒,做过盗铸钱币一事,也干过掘人墓穴的勾当,但许是他的气运当真昌盛,屡次入狱又赶上朝廷大赦,竟是次次毫发无损地出来。”
  吾丘寿王:“但这等仰赖于朝廷开恩的脱解之法,总归还是不妥。若真犯了要命的官司,不在宽宥的行列,岂不是麻烦了?”
  “所以啊,”那游侠儿笑道,“郭大侠年岁日长,便反思己身,不再做这些事了,不仅如此,还常对人施恩,不图回报。也曾有人觉得他这叫沽名钓誉,实则还是早年间的样子,于是对他冷眼相待,谁知郭大侠不仅没记恨于他,反而让人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这人知道后,直呼自己大有错谬,去找郭大侠负荆请罪去了。”
  吾丘寿王心中微微一惊,却不是因为郭解的回头改过,而是因为那句“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恶徒,而是一位在地方上颇有家底的富户!
  游侠儿却没瞧见吾丘寿王的神情有异,继续说道:“经此一事,咱们这帮人就更是敬重他了,就连洛阳人也听闻他的名声。去岁有两户洛阳人士结仇,争执不休,洛阳十数贤人三老都上门调解,也没能调解出个所以然,还是郭大侠夜半到访,将这两人的纠葛给说开了,没闹出持械伤人的事端。偏偏他又不好那虚名,还让两家装模作样到第二日,等洛阳人来调解时,才各自散开。”
  “可这等事情能瞒得过谁呢?咱们这些在外面走动的,消息那叫一个灵通。郭大侠从河内往洛阳一行,咱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所做的好事,也就藏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忽而咬牙:“可也不知这世道中的人都是怎么想的。郭大侠已然回头,成河内楷模,却还有人与郭家结怨,要找他的麻烦。我等一向仰慕他的风范,这才匆忙赶回洛阳,预备叫上些人手,往河内一行,看看能否先为郭大侠办些事情。”
  吾丘寿王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游侠儿开口闭口间,仿佛将这郭解奉若神明,把“办些事情”说得杀气毕露,却又轻描淡写,分明……分明像是半个死士。
  这就不是小事了。
  曾任地方太守的经验,也让他骤然意识到,这郭解只怕不是回头改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让自己能肆意行事,打击异己,却自此无人指摘,渐成楷模。也成了……地方官吏根本不想遇到的,地头蛇。
  “怂恿少年慕其行,壮其志,算什么贤人?你这先前的那一番话……”
  李广伸手按住了吾丘寿王的臂膀,也止住了他的话。
  军旅多年,他的直觉远胜常人。
  他敢断定,在那游侠的同行者中,已有人向着吾丘寿王,投来了一道暗藏杀机的目光!
  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