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丛璧      更新:2026-04-28 17:16      字数:3166
  他只给人看过诊,又没给鬼看过……
  刘彻一脸的坦荡理直:“又不是让你非要研究出原版的方子,只是要你凭借学识,略微推断一番罢了,说错了话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何必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并非是臣不敢说,实是这药性一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陛下要臣只见原料便开出医方,臣是万不能做的。”
  但这又是皇帝陛下提出来的要求,敷衍推脱什么的,不是臣子应该干的事情。他琢磨着陛下现在的神情,不似心情很坏的样子,应当……应当说出些言之有物的话,就能应付过去。
  高皇帝也应该没道理胡乱找陛下要这些东西,那他赵伋的生路,就在这张材料清单之中。
  趁着刘彻因那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话沉思的片刻,他又将这清单过目了一遍,顿时目光一亮,张口答道:“陛下若是只当听个乐子,臣有话可说。”
  刘彻:“说吧。”
  太医令:“古籍中有一味药方,叫做大黄龙丸,所需药材是硫黄一两,硝石一两,雄黄、滑石、白矾各半两,寒食面四两,其药性,取的是硝石与硫黄同制,能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若以铁釜银杯为器,五色木为阵,袅蹄金沟通阴阳,或许真有稳固魂魄之用?”
  “当然,臣所说,仅是猜测,这清单中并无白矾,也无寒食面,与臣所说的大黄龙丸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刘彻托腮思量:“……但你所说不无道理。”
  硝石与硫黄同制入药,可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这话是太医令从医学的角度给出的解释,结合祖宗此番“发病”的症状,简直要多合理有多合理。
  “祖宗”若真是由人假扮的,在前有天罚之说提出的当口,似乎也不必向他露出这样一个有如示弱的病症,还是更像他早前的推测成真。
  太医令的这番话,便是为刘彻清除了最后的一点疑虑。
  他抬眼道:“你下去吧,若在古书中找到了其他与此相关的药方,就即刻来报。”
  太医令如蒙大赦,带着通关考验的庆幸退了下去。
  但陛下此人有多高的要求,他还是清楚的。
  为防下次再被问及此事,他准备回去就继续钻研医术,拉上几位有本事的太医监与经验丰富的侍医,一并封锁消息,再分析分析这份药材清单!
  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得知道这个……
  大概这就是皇帝的求知欲吧。
  刘彻望着太医令出门时还踉跄了一下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此刻的想法可能有些奇怪。可他又不可能告诉对方,他与刘稷之间的关系远不是曾孙和曾祖这么简单,其中的博弈与合作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来。
  就如当下,他很快将凑齐的材料送到了刘稷的面前,让人留神着对方的动静。听人禀报,刘稷关起门来捣鼓了一阵,等再度出门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从容,甚至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作为一名孝顺祖宗的后辈,他便即刻让人备驾,登门探视。
  落座后,刘彻仿若无意地问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既是您有助力汉室兴盛的目的,得而重回人间,与附身之人商议一番,讲明白使用的时限不就好了吗?宗室能有今日的待遇,还不是因您奠定帝业,建立大汉,不至于连这点对您的敬重都没了,怎么还非要折腾出这样的动静。”
  “若是这河间一脉子孙如此不识抬举,倒不如由我在宗室中另寻一人,为您供应行走于人间的肉身,再将这险些耽误您大事的混账拉出去砍了。”
  “胡闹!”刘稷厉声驳斥。
  刘彻的话让他险些心头一惊,差点把手中盛有去暑凉汤的杯子直接丢出去。但这话还没到让人猝不及防、难以招架的地步,他当即就回道:“若是这还魂济世之事,是这么容易办到的,我还不如直接用你的身体指挥朝臣,岂不是更方便了?”
  刘彻一噎。他心中想着,若是这样的话,他的反抗可能会比“刘稷”还要厉害得多。不过这么听来,这种限制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名姓相关,八字相合,有血缘牵绊,却无帝王命数,还得魂魄一度受惊……这些条件没那么好凑齐。再说了,这么绝无仅有的条件,我会没跟他商量吗?”刘稷扯了扯嘴角,“可答应了是一回事,如何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非要说的话,这事还得怪你。”
  这话刘彻就不爱听了:“怎么还能怪到我的头上?”
  刘稷毫不留情:“为何不能?你与刘德说了那些话,让刘稷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那才华横溢,谦恭温顺的父亲是被你逼死的,现在祖宗接管了他的身体,却与你合力,名为团结宗室,实为打压分化,也根本没给他以喘口气的机会,谁知道我还会不会将身体重新还给他,那还不如学学急眼后咬人的兔子,拼命反抗一把。”
  刘彻听得出来,刘稷话中似是埋怨,实则对他敲打诸侯的手段没什么意见,笑道:“可兔子能咬人,却咬不得真龙。不过……”
  “我向来信奉一句话,叫做猛虎擒兔,也用全力,您出过一次意外,往后还需多留些后手才好。”
  刘稷也跟着笑了:“后手?什么后手?把我用来自救的药方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也好在我没来得及争回肉身的时候帮我一把?”
  姑且不说他就是假装出来的症状,药方也是为了得到硝石而瞎凑出来的,就算真有,也不会给刘彻的。
  刘稷盯着刘彻的眼睛:“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是药三分毒吗?”
  他把手中的东西往边上一丢,站起身来,随性地舒展了两下筋骨,权当没看见刘彻闻言后露出的失望神情,淡淡接道:“等你能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否则还是莫要窥探的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辞:“那就恭祝太祖福运安康了。”
  刘稷没回头去看他,只听到刘彻迈步离开,令人合上了房门。转头再看,此地已无旁人,刘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该不该算误打误撞,他有一种直觉,他这一出表演,并不仅仅是为自己弄来了一笔傍身钱财,在“向刘彻要钱”这件事上开了个先例,也并不只是拿到了火药的制作原料……
  如果是先前的话,刘彻嘴里是说不出“恭祝安康”这样的话的。
  也就是说,他对自己这个祖宗的身份更相信了!
  这算什么?
  差点失去的东西才更重要吗?
  不管是什么,总之,这对刘稷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他还不能抱着这些新得的东西就觉高枕无忧。
  刘稷掰着手指想着。硫黄、硝石、木炭这些东西是凑齐了,但别忘了,他要做的可不是集齐材料,而是让那名侠郭解在秋收祭祀上遭遇天罚,显示出高祖的权威,更令天下有心借助名望豢养死士,暗行不轨之人,受到一出有效的警告。
  他还得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按照配比,制作成真正的武器呢!
  正好,那推恩令和让宗室入京的诏令遍布天下还需要时日,不是每个地方都似梁国一般来京便利,消息往来顺畅,这个传旨与上路的时间,就是刘稷用来筹备的好时候。
  放在京中居所干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太行的。
  但走得太远,刘彻也不会让。
  刘稷可以断定,他这位国宝级别的人物,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也就是关中,甚至没法打着追忆往昔的借口,往汉中或者沛县走一趟。
  在如此有限的范围内行动,能选择的地点其实很少很少。
  少到……
  刘稷几乎是在想到此事的第一时间,便自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地点——
  长陵邑!
  如同茂陵邑一般,在埋藏了刘邦遗体的长陵附近,建起的长安“卫星城”,长陵邑!
  他曾经让郭舍人向刘彻转达过他的意思,他有心趁着他在人间活动的时候,再将长陵邑的人口填实些。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宗室子弟授课时,也会带他们往那边走一趟。
  如果说他想提前去实地考察,小住一阵,不知是否可行呢?
  但对一位已故的开国皇帝来说,这种实地考核,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必要性,到时候一个劝一个解释,还容易露出破绽。
  不妥不妥,极是不妥!
  “长陵邑?”李少君听着刘稷的低声嘀咕,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让他面露纠结,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是想往长陵邑一行?”
  刘稷拧着眉头看向他:“你那么积极干什么?觉得自己在长安便是阶下囚徒,无法走脱,去了长陵邑就能找到机会?”
  李少君压下了尴尬的神色,干笑了两声:“怎……怎么会呢,我这人向往富贵,若不然也不会壮着胆子跑到长安来行骗,什么趁机逃离,随后隐居山林的事情,我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就是有些好奇……好奇罢了!说来也巧啊,我来关中多年,还未有幸瞻仰长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