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
小象喝水 更新:2026-04-29 16:52 字数:3127
那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嗫嚅却清晰:“林妈妈,你、你与我说的价钱,都记在这账本里了。”又飞快瞟了二夫人一眼,“小人……小人只是据实记账,不敢欺瞒主家。”
老辛说完,林素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起来。
今夜,辞年宴结束后,卢静容从主院回来,照旧唤了丫鬟婆子们进屋。下人们磕头贺岁,说些“岁岁安康”“福泽绵长”的吉利话。卢静容让人将赏封一一分下去。
千漉眼皮一直跳,心总慌慌的,拿到赏钱也高兴不起来,回屋坐在桌边翻书,秧秧忽领着一人进来,是林素身边的小丫头阿慧。
千漉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霍然起身:“阿慧,怎么了?”
阿慧一路跑得急,扶着门框直喘:“小、小满姐姐,出事了……方才二夫人突然来了……还问起果子采买是谁负责,唤林妈妈出去问话……”
“林妈妈让我赶紧告诉你,还有,叫你把这事禀告少夫人。”阿慧听了林素的话,便立马跑过来了,因此她只知前半截,后面发生什么却是不知了。
千漉一听,忙朝前院跑。
小说前期,崔昂刚入仕,只在馆阁做个小官,所以每日不是跟好友到处游山玩水,便是处理些府中琐事。
崔大爷荫补了个闲散官,是个混吃等死的,大夫人也不爱揽事,大房里,除了老太爷,真正能顶事的其实只有崔昂一个。
每每二夫人作妖,又或是三房、四房暗戳戳搞点小动作,多是被崔昂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她记得,崔昂刚入仕的第二年,二夫人便蠢蠢欲动,想从大夫人手里分权,而这场风波的开端,正是这年的年末,从大厨房撕开的那道口子。
所以。
林素即将成为那个大房二房争斗的牺牲品吗?
不。
不行。
千漉跑到一半,听到主楼传来幽幽怨怨的琴声,脚步猛地停住。
脑中思绪很快清晰。
眼下情形,能最快救下林素的,只有一个人。
千漉转了方向。
跟在后面的阿慧惊愕,看着千漉急奔的背影:“小、小满姐姐,你去哪儿……”
不去找少夫人了吗?
思恒叩门入内时,见自家少爷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黑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查到了。”
崔昂应了声,示意他说。
思恒便开始禀报这几日暗查的结果,通过卢家的下人,得知卢静容出阁前与表兄吴延清走得颇近,又循着她出府的踪迹,从三元楼查到净慈寺。
人在外走动,总会留下痕迹,这般抽丝剥茧,竟将二人在寺中私会的情形也摸清了。
崔昂望着乌云压顶的天。
并不意外。
其实在饮渌开口前,他便有所察觉,成婚那夜起,卢氏在榻间便是抗拒之态,眼中情绪骗不了人。
卢氏对他,是隐隐排斥的。
崔昂便有猜想,这婚事非她所愿,或许是不满长辈定下的婚约,没瞧上他。又或许,是心有所属。
他虽察觉卢氏抗拒,但念及两家既已联姻,终是结两姓之好,身为夫婿,自当尽责。因此起初仍勉力行事,想着待得了子嗣,彼此也算有所交代,往后便能相安度日。
只是那一日,她眉目间的抵触过于分明,他到底无法再继续下去。
便如她所愿,做对表面相敬、内里疏离的夫妻罢了。
只是未料到她竟真敢私会外男。
若瞒得严实倒也罢了,可这般破绽百出,稍一探便能查出。届时事露,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
崔昂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去盯着。”
心道,再有下回,便须与她摊开说清了。
正思索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思维被打断,眉头一蹙:“何人在外喧闹?”
思恒:“我去看看。”
千漉一路奔至盈水间,气喘吁吁,只对守门婆子说,少夫人有急事要找少爷,因千漉来过两次,婆子便放了行。
刚进去便撞见思睿。
思睿本就不喜这丫头,横身一拦:“你来做什么?”
千漉:“我有急事禀告少爷!”
“什么事?”
“真是急事!只能当面禀告少爷。”
思睿眼珠一转,想起那日这丫头偷眼瞧少爷,“莫不是你故意编个由头,来接近少爷吧?”
千漉:“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这般火烧眉毛的事,我敢胡乱编排吗?待会儿见了少爷,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思睿小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求你了,好不好?”
思睿可不吃这一套,手臂一横拦住去路:“你不说分明了,我断不会放闲杂人进去!”
千漉踮脚望了望二楼,灯亮着,里头有人影重叠,不管不顾喊道:“少爷!少爷!”
“八少爷——!”
盈水间向来安静,几时传出过这般叫喊?
还扯着嗓子喊。
思睿瞪大了眼,抢上前就要捂她的嘴,可千漉身子灵活得像鱼儿,侧身一滑便躲开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去。
“少爷!”
思睿毕竟习过武,两步追上,一把攥住她胳膊就往外拖。这下更认准她是来生事的,一边捂她嘴一边往回拽:“乱嚎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
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如今只能争分夺秒。
千漉急红了眼,双手猛地把嘴上那只手扳开,扯开嗓子大喊。
“崔昂——!”
“崔昂,唔——”
思睿听到崔昂的大名,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第二声响起,他一个激灵,死死捂住她的嘴,像看疯子似的瞪着她:“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而后使出浑身的劲儿拖着千漉往外走。
不料,被这丫头在臂弯麻筋处重重一按,思睿只觉臂上一麻,五指顿时脱力。
她便挣脱开来,转身便跑。
“快站住!”
思睿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今日要栽在这丫头身上了,忙朝旁边呆立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拦住她!”
千漉往前闯,刚冲到廊下,见前方两道身影正快步而来,身上的劲一下松了下来。
思睿正卷着袖子要逮人,一见竟是自家少爷出来了,连忙收步。却见少爷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昂垂眼看着跪地的人:“怎么了?”
“少爷,求您救救我娘!”
千漉语速极快。
“方才二夫人突然去了大厨房,二话不说就叫周管事唤我娘出去。听人说,二夫人脸色沉得吓人,这阵仗,分明是要发作她!再迟一步,不知二夫人会安个什么名头发落了我娘!少爷,求您快去看看吧!”
千漉不知具体情形,便半猜着将事态描述得严重了些。
崔昂点了点头,举步便走:“走吧。”
崔昂腿长步阔,走得极快,衣摆生风。按千漉平日脚程,得小跑才跟得上。
但此刻情况紧急,还是不够快。
千漉心急,想催促崔昂快一点,还未开口,崔昂忽然停步,侧首看来。
幽暗廊下,崔昂清泠泠的声音传过来。
“莫哭。”
“放心,你娘会没事的。”
说完,崔昂看向后方:“思恒,你去。”
“是。”思恒话音一落,往前疾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千漉怔怔,抬手一抹脸,满手冰凉的液体。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少爷,谢谢您。”
崔昂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赶到大厨房时,千漉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头骤然抽紧。
只见思恒立在院中,正与二夫人的人对峙。
林素趴在中央的长凳上,后背衣衫隐隐透出血痕,人一动不动。
千漉扑了过去,唤了声娘,见她双目紧闭,像没了声息,抖着手去探她鼻息。
林素费力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娘没事。”
二夫人勾起唇,看向缓缓走入的崔昂:“八郎怎来了?我不过按规矩发落一个贪墨公帑的刁奴,竟劳动你亲自过来。”
崔昂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静道:“二婶为家事操劳,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凳上奄奄一息的林素,又看向二夫人,“二婶,并非侄儿要逾越。只是这林妈妈毕竟是我大房的人,若她当真做错了事,坏了规矩,也该先由母亲或侄儿问明原委,再行处置。”
“如今未经讯问便动刑,传扬出去,外人只怕要笑我崔家治家无方。”
不待二夫人开口,崔昂已转向周管事:“究竟何事,细说一遍。”
周管事瞥了二夫人一眼,将方才情形如实禀报。
崔昂听罢,“原是因采买账目不清。兹事体大,确该严查。”
他看向地上那两本账册,思恒立即拾起奉上。崔昂翻阅片刻,看向抖如筛糠的货商老辛:“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为免冤屈,也为让林妈妈心服口服,不如当场核对清楚,岂不更加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