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大妮鸽鸽      更新:2026-05-04 12:53      字数:3123
  皇帝微笑道:“你说得正是。”
  皇帝说话时,望着那成双结对的鸟儿,眉眼间甚是温柔。双三念一时看呆了。
  而后皇帝的笑容里慢慢泛起一丝苦涩,低头自嘲地笑笑:“明明分开更自在,却偏要挤在一处。”说着蹴了一脚岸边白石,转身离去。
  双三念在皇帝身后默默跟着,皇帝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再抬头时,他脚步竟已经踱至月影殿。
  值守宦官们在门槛上对坐,打着瞌睡。
  此地已经太久没人到访,宫人们松懈至此。
  双三念待要扬声通报陛下驾临,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他仔仔细细扫视这里。一砖一石,一榫一卯,一草一木。
  所有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底涌起的情潮,也是一样,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里生出一点点怯。
  太后去世后,三年心丧,他没有临幸后宫妃嫔,也没有踏足这里。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不敢。
  物是人非。他变了。他不知道月华有没有变。
  月华大抵是也要变的。他不知道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太后驾崩时,月华离宫便已八年。
  八年里,这月影殿的殿门,起初是封锁着他等待某日重新启封的爱恋,后来是保管他年少时植根于心的执念,再往后,变成是束缚他的心魔。
  现在,又三年过去了,月华已经离宫十一年。
  十一年,漫长的十一年,漫长到她出宫那年诞生的皇长子拓拔恂已经长到他肩膀高。
  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多么渴望她。十一年,他对她的渴望丝毫不曾消减,与日俱增。不只是心,也是身体。他的灵与肉都渴望着她,像一头饥渴了十一年的猛兽。他恨不得将她吞进腹里,同时也被她吃掉,他和她要变作一个,要血脉交融唇齿相依耳鬓厮磨臂膀相拥,要永不分离。如此才好。
  可他已经不习惯拥有如此强烈的欲望了。
  十一年,他学会了克制,隐忍,理性,规整。这些东西烙进了他骨子里。他喜欢一切都可控。前朝后宫,都要按照一条正确的路向前走。他知道只要沿着圣王之道,便能成为治世明君,便能令天下大同。
  眼前这道殿门,是一道阻遏洪水的堤坝。堤坝决口之日,将是过去十一年里他所有习惯被打破之时。
  月华和旁人不同。月华能触动他的心。月华有能力让他变成一个新的人。
  月华曾像一把火,将他点燃,令他内心的情/欲熊熊燃烧,不可遏制。
  现在他还敢要那么浓烈的爱吗。他不知道。
  他想要。可是他有些怕了。他现在拥有了太多,他有了太多在乎的东西。月华只是其中之一。他掂不清月华在他心里究竟占多少分量。
  他只知道,月华出宫时,他难过得要死。
  他只知道,月华不在的十一年,他没有死,他好好地活着,不但活着,还做了好皇帝,还做了好儿孙、好丈夫、好父亲,诞育许多子女。
  他只知道,这十一年,他好好地活着,然而看似完整,却没有一日不残缺。
  皇帝在殿前站得太久,赶上宦官剧鹏来交接换班,认出皇帝,连忙上前踢了那两个守在殿门的小宦官一人一脚。两名宦官迷迷蒙蒙半睡半醒间挨了一脚,打了个激灵惊醒,看衣裳服制认出是皇帝,吓得从门槛上跌下来,连忙跪下磕头请罪。
  皇帝温和道:“无妨。”
  剧鹏道:“陛下驾临,可要进殿看看?这些年奴婢们谨遵圣命,殿内一切如故。”
  皇帝闻言,片刻沉默,说道:“有劳你这些年照看。”赏赐他加级双俸。
  剧鹏道:“奴婢不敢当。”跪下谢了恩,又示意两名小宦官打开殿门迎陛下入内。
  殿门开启,扑面而来一阵淡淡牡丹香气。
  他问过她为什么喜欢牡丹花。她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宫里赏赐牡丹,总是姐妹们挑剩了才给她,所以从小觉得牡丹花是世上最贵重稀罕的花。
  自此他便将好看的牡丹都赏她。她的屋子里,只要她想,便到处都是牡丹。
  她沐浴时也爱用牡丹花瓣,因此肌肤常带牡丹香韵。
  皇帝忽然想到,自从月华出宫,他便没有赏赐到这里,看守殿阁的下人们也不可能自掏腰包购置牡丹。如今扑面的香气,大抵仍是月华在时的旧年遗泽。
  剧鹏带小宦官们入内掌灯。
  殿内陈设果如剧鹏所言,与冯贵人在时别无二致。
  一桌一案、一床一榻,皆保留着她曾在此的痕迹。
  皇帝的心被一缕缕柔情牵动着,循着气味踱入内室。他坐在榻上,轻抚锦被,仿佛抚摸着她丝绸般柔滑的肌肤。
  他慢慢躺下,感受着床褥的纹理与气息。
  他和她曾在此榻上,有过无尽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他记得她纤细的手臂如何紧紧拥着他,迷恋地,缠绵地,好像要把自己揉进他胸膛里似的。
  皇帝躺在那里,痴痴望着床顶默然许久,转身打量室内。
  月华最后在宫里那几个月抱病,常常卧床,除了偶尔坐起来饮食洗漱,大多时候都是这么躺着往外看。
  那时的月华,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目光落在了窗户上。月光如水,洒进殿中。
  那年冬天月华被软禁时,他便是举头望着月亮想她。那时两人恩爱情好,他笃定地相信月华也在对着同一片月亮想他。
  现在呢?月华此刻,有没有可能,也在想他?
  她大概也和他一样忘不了。曾经爱得那么刻骨,她怎么能忘?
  他还在犹豫什么?
  就算时日久了,她不再如从前那般想他,他也一定要夺回她的心。他不能让她心里没有他。他无法忍受。
  想到此处,他翻身下床,大步走了出去。
  剧鹏等人连忙在道旁恭送。
  皇帝顿住,回身向剧鹏说道:“你也随朕来罢。”吩咐双三念道:“为朕备马。”
  剧鹏出言劝谏,皇帝苦笑道:“当初若听了你的,或许后来便没有那些事。只是这次,朕无论如何都要去。哪怕是苦果,朕也要吃。这是朕欠她的。”
  皇帝只带两名宦官随侍,策马疾驰,长驱直出宫城。
  抵达皇舅寺外时,月亮刚上中天。
  夜空广阔无垠,月光淡漠地洒落人间,皇舅寺门琉璃瓦上银光闪闪,仿佛鱼儿在水中跳跃。
  双三念上前扣门说陛下要见妙莲居士,门房小沙弥听说皇帝驾到,吓得脸儿惨白,顾不得跪拜礼数,竟一溜烟跑进寺内去叫人。
  好在皇帝宽仁,自知是突然驾临,并不计较,自顾自走进寺里。
  作者有话说:
  作者自己也觉得十一年有点偏长……但既要卡历史上月华回宫的时间,又想写男女主在感情开始的时候彼此是没有别人的初恋,还不想让女主一直在宫里看着男主跟别人一个一个生孩子(她出宫期间至少她可以有男宠可以有点自己的快乐),最后只能延续了十一年的设定。
  第22章 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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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太和十七年四月十八日,行册后礼。
  然而当晚,皇帝却宿在了宫外的皇舅寺里。
  皇帝到了月华房外,却见里面熄着灯,无人出来迎他。
  住持支支吾吾,说妙莲居士身子不适已经睡了,不能见驾。
  皇帝见此,心里起疑,不顾拦阻,上前推开房门,房内一股浓烈酒气涌出。
  皇帝回身看了住持一眼,住持垂首束手慌忙跪下。皇帝暂时没有责罚,只自己走进房去,不许人跟着,也不许掌灯。双三念和剧鹏在他身后将门掩上,守在门外。
  “阿宏……阿宏……”他听见她喃喃唤他。
  “我在这里。”房中一片漆黑,拓跋宏借着透过窗户的一点淡淡月光,走向呼唤的源头,走向床榻,走向她。
  她一身酒气,歪在榻上,手臂垂下来,手里虚握着一只摇摇欲坠的鎏金高足钢杯。
  皇帝弯腰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杯里还有少许酒,皇帝饮下,酒烈得他蹙眉。
  “虽听太师说你身子好些,可也不能喝这么烈的酒,伤身子。”他说。
  她并没有理他,嘴里含含混混说着些他听不真切的话。原来是醉了。
  她寝衣松散,露出大片春光,也没搭盖被褥,皇帝怕她酒后着凉,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她半睁开眼,看见了他,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喝了酒就可以看见你了。”
  他听了这话,心里一痛。
  她抬起手,看着手内空空,说道:“我的酒呢?”挣扎着爬起身来,四下张望,见酒杯在他手里,就探身过去拿,他胳膊往后一扬,不许她拿,她扑了空,身子便整个栽进了他怀抱里。
  “阿宏……我要喝……”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