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愿我们在温暖的大海下相遇
作者:月照夕      更新:2026-05-05 14:50      字数:3707
  杭晚坐在天坑,听苏诚夏讲起他的方晨夕的过往。
  他们的故事她从方晨夕口中听过无数遍,但从苏诚夏的视角听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苏诚夏的语速很慢,却不像是说给她听,反而像说给自己听的。她只不过恰巧成为了那个唯一的听众。
  她听着耳旁的故事,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霞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风吹在皮肤上带来的不再是舒适,而是寒意,杭晚才发觉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刻。
  在荒岛上,他们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生命随时都可能被未知的危险夺走,但他们又只能浪费生命。
  如果不是这场阴谋,如果一切都如期进行,他们或许已经在度假海岛吃着大餐,顺便举办篝火晚会,所有人都活着、笑着,没有杀戮,没有死亡……
  杭晚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再吹风下去就要着凉。她缓慢地从天坑边缘站起来:“感觉我们也该走了,晚上这里太凉了。”
  苏诚夏紧随其后站起身,用行动表明了他的赞同。
  可杭晚转头就被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场景,仅仅是因为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勤。
  他看着她的方向,双手背在身后,神情晦涩难懂。
  他是特意出来找她的吗?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默默注视了她多久?
  一股恶寒爬上心头。
  她以为看到了早上的那幕,他应该已经心死,会放弃对她的纠缠。
  她以为顾勤从忏悔室将她放出来是有所悔改,但她还是小看了他的偏执和卑劣。
  此刻他的目光盯得她浑身不舒适。苏诚夏在她身边率先开口问:“顾勤,你怎么来了?”
  苏诚夏的声音不小,但顾勤罕见地没有回话。
  他低下头,迈出步伐。一步又一步,朝着杭晚走来。
  她心里有种诡异的感觉。顾勤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她警觉起来,不动声色远离了悬崖边,怕顾勤一个激动把她往下推。
  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勤最终停在她的面前,隔着大约两步远的距离。
  “小晚。”他抬起头,沙哑的嗓音中带着某种决绝。
  杭晚看着他双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悲切,无声地蹙起眉头。
  他这是又想出了怎样的卖惨话术?
  她余光瞥见一旁的苏诚夏忽然大喊着:“杭晚,危险!”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有人要从旁偷袭,极有可能是偏激的陈奇。快速环顾了四周,她才发现除了他们叁个,这里再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她瞪大双眼,重新看向顾勤。她这才读懂了他眸中的决绝——不是死缠烂打的执念,而是浓烈的杀意!
  “小晚……”她听到顾勤悲伤的低语,“对不起。”
  —
  “你不觉得她变了吗?”
  午后的古堡餐厅,陈奇的一句话在顾勤耳边炸响。
  他顿时有如醍醐灌顶。杭晚不耐的神情、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早上言溯怀搂着她、她胸前那片刺眼的痕迹……这些画面反复闪回在他的脑海里。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被困荒岛以来,许多人都变了。很不幸,杭晚也是其中之一。
  陈奇看着顾勤因话语动摇的神情,又贴近了一分,声音也压得更低。
  “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她了……你喜欢的她,应该是对任何人都温柔体贴的,对吧?”
  “嗯……”顾勤颤抖着从喉腔挤出一丝回应。
  “你看到他们脖子上那些印记了吧?这两人互啃得真起劲,一点儿脸都不要了。啧啧,连我都不忍直视……所以你该明白——”陈奇的语气中,顾勤听出了深深的共情,像是在替他惋惜。他心中的不甘与愤恨更上一层。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堕落,选择了被玷污。”陈奇仍在不停说着,“……她已经不属于你了,之后也不会属于你。她被别人碰过了,不是吗?现在的她是肮脏的……这样的她,就算活下来了,还会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顾勤的内心被这段话狠狠击中。她变了,她真的变了。陈奇的话语虽不中听,却是个不争的事实,将他从虚假的希望中点醒。
  她原本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选择了跟一个坏人,选择了堕落。
  何其悲哀。他喜欢的女孩,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呢?
  他的眼中燃起悲戚与哀切:“既然如此……”
  陈奇看出了他的意图,抬眸看了眼对面不明所以的赵行之,声音又压低一分:“顾勤,你应该还记得那些刀叉我们一起藏在了我房间的哪个地方……”
  听着陈奇的话语,顾勤的思路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既然她的美丽不会属于他,那也不能属于任何人。
  活着的她是堕落的,即使活着回去,也不再是曾经那个杭晚。
  既然如此,与其让她继续肮脏下去,不如让她以美丽的姿态,永远留在这座岛上,留在他的回忆里。
  唯有死亡,才能让她解脱。
  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他露出释怀的笑意:“嗯,我记得。”
  —
  顾勤正对着杭晚,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靠近。
  以她的角度,看不到顾勤藏于身后的利器。
  但侧边的苏诚夏敏锐地注意到了。
  因此他想都没想,就喊出了那句话:
  “杭晚,危险!”
  杭晚瞪大双眼,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她随即又意识到。她身后不远处就是万丈深渊。
  顾勤朝她扑来,速度极快,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有什么东西闪动着朝她挥下来——
  “小晚……对不起。”
  苏诚夏就站在杭晚身边。这一刻他想起来,他答应过方晨夕会保护她的朋友,于是本能地伸手去拦,身体挡在顾勤和杭晚之间。
  顾勤原本已经高高举起手中利器。杭晚的目光越过苏诚夏,看到顾勤手里高举着的,是餐厅里丢失的餐叉。
  她有些怔然。第二次了,她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差点被杀。所有的恶意与杀意好像都在今天一股脑地向她涌来。
  陈奇和顾勤果然有偷藏锋利餐具。这两个人联合起来骗了她。
  但她还来不及思考更多。苏诚夏为她挡住了顾勤,他没能第一时间下手,举着叉子僵持在那里。
  苏诚夏举起手,做出防备姿态。
  “顾勤,你为什么要对杭晚动手?!”
  他虽然痛恨顾勤,可他也没想到顾勤竟然会变态到要对喜欢的女生下手!
  看到顾勤举着叉子的手缓缓放下,苏诚夏松了口气。他的目标是杭晚,他的阻止恰到好处,让她一时半会没有机会对杭晚下手。看来还有回旋的余地,接下来只要稳住顾勤的情绪……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的杭晚却注意到,顾勤眉宇间透露出阴戾——他从不曾露出过这样狠绝的神情。
  她的心中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想提醒苏诚夏小心,却听到顾勤的嘶吼声——
  “苏诚夏你他妈别碍我事!”
  下一刻,他的手微微抬起,将餐叉狠狠捅入苏诚夏的腹部!
  动作太快了,苏诚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杭晚也来不及阻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诚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叉子。
  几乎捅进了一半。
  鲜血并没有立刻涌出来,或许是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感到疼痛。
  比鲜血和疼痛更先涌上来的,是茫然与错愕。
  他没想到顾勤会毫不犹豫对他下手。
  前两天他情绪激动吼了顾勤,他并没有还嘴,甚至第二天还主动去忏悔室放人。当时他听到了顾勤和陈奇的争执,以为顾勤是真心悔改,没想到……
  苏诚夏想说什么,张嘴却吐出一口鲜血。血液倒流上来,他的喉腔被血糊满,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顾勤……你、疯了……”
  他后退两步,尽力稳住身体才不至于倒在地上。杭晚颤抖着扶住他,警惕地看向顾勤,怕他再次袭击。
  但顾勤愣在了原地,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苏诚夏说他疯了,他竟然无法反驳。他又做了什么?他怎么就冲动行事了?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这几天他的情绪好像频频失控,明明他不想的……
  悔恨包围了他,顾勤的手僵在半空,还维持着半圈的姿势,但叉子已经不在他的手中。他再也站不稳,瘫坐在地。
  苏诚夏后退几步远离顾勤,站在了天坑边缘。他被上涌的鲜血呛到,剧烈咳嗽几声,却因此咳出了更多鲜血,浇在地上。
  他低头看见餐叉深深没入他的小腹,血液缓缓从衣料下方渗出来。他知道,如果贸然拔出来只会失血得更快,他很快就会面临休克。但就算不拔出来,他也活不成了。
  他不想带着别人的东西死。但拔出来,这把叉子又会变成凶器,顾勤或许还会用它去伤害杭晚……
  他的手圈住餐叉的握柄,又松开。
  他决定了,就让它留在他的身体里,跟着他一起消失。
  他得保护晨夕的朋友,即使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就当是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用力挣开杭晚的双手,对她摇了摇头。
  好像在说,不必管我。
  他的身体虚弱,眼神却坚决。
  杭晚猛然意识到苏诚夏想要做什么。他的眼神让她想起叶瑶——她跳崖前,也是用相似的眼神看着她。
  “苏诚夏……”
  “我要去陪她。”苏诚夏脸色惨白,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极力勾起一个笑容,“杭晚……不用试着救我,我……早就……”
  他早就想好了。
  他不怕死,倒不如说他更怕活着。刚才望着天坑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内心早已崩溃,外表的平静不过是强装出的。
  此前他一直积极面对一切,在方晨夕重病时用乐观的话语安慰她,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如此。她是他一切乐观与勇气的来源,没有了她,他一个人没办法再继续安慰自己坚持下去。
  既然终究会死亡,那他希望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
  杭晚伸出的右手停在那里,收回手指,攥成了拳。
  苏诚夏身形摇晃。他回眸看了一眼天坑下方的深水,目光眷恋。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鼓足勇气,后仰向下坠落。
  其实那天,他对方晨夕的话语并不是告别,而是重逢的预言。
  如果死亡是一场远行,那么他会追上她。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他未说完的话语:bonvoyage,愿我们在温暖的大海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