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
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3407
第36章
有热闹谁都爱看,卢闰闰如此,铺子里的娘子亦是如此。
但绸缎铺的娘子要比卢闰闰更为熟悉附近的人和事物,跟着看了一会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娘子笑盈盈解释,“是省试过了的那些官人们,一连许多日都能看见他们在酒楼上喝酒。那些酒楼的主家们,都想着能在自家的墙上留下诗文墨宝,但凡是进士科过了省试的人,只要愿意留下墨宝,酒钱便免了。我这铺子就在附近,也跟着瞅见不少秀才,说不准这里就有状元呢,也算是一道沾了光。
“说来,这些人里头有些真真是年轻,祖坟怕是冒了青烟,也不知是朝哪边埋的,十多岁的年纪竟然能过了省试,着实叫人艳羡。”
时人对读书人推崇备至,许是因着这个时代,哪怕出身贫寒,也有可能靠科举做官,一改门庭。
卢闰闰闻言,又朝那看了几眼。
想想科举后,被众人簇拥,若是殿试能过,去那闻喜宴上,头戴宫花,身骑骏马,沿途百姓莫不交口称赞,投去羡慕敬仰的目光。
这样一看,他们此刻的放纵欣喜,似乎也能理解。
十多年,乃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换来几十日的风光,自该恣意享受。
她才这样想完,就看到一个举子禁不住酒意趴在栏杆上向下吐了。
看得卢闰闰一皱眉。
有过路的行人不慎被溅到鞋面,想开骂,但见对方红着脸,抱着酒壶,又是大笑,又是要哭的模样,行人撇嘴摇头,罢了,不与这些人计较。
而那醉酒呕吐的男子似乎四十许了,完全不见中年人该有的庄重,醉生梦死间,挥舞着手,念叨着,“昔、昔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哈哈,放荡……思无涯!”
他酒醉后,状若癫狂,边大笑,边往喉咙灌酒,手对着虚空不知在抓什么,但怎么抓都是虚无。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长久苦读的压抑在省试后,再难遏抑。
纵是作为旁观者,卢闰闰也不知为何,心头浮起点苦涩和酸意。
可之后还有殿试呢,省试奏名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这么早欢庆做什么?
卢闰闰瞧着都觉得有些可惜,却又能理解。考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终于离功名那么近,如何能压制得住心中欢喜,自然如久涝的堤坝,稍一冲击就溃堤而出。
知易行难。
这样巨大的欣喜下,有几个人能固守本心,静心温习,而不跟着心潮澎湃呢?
少极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
*
“李贤弟,说来你我也算亲戚了。”许承豪爽朗笑,他攀起亲戚来,流畅不已,还提起酒壶给李进斟了杯酒。
李进任由他斟酒,却不拿起来喝,只笑微微地盯着他,静待下文。
有种似笑非笑的锐利感。
许承纵然想攀关系,得不到回应,也只能悻悻作罢,转而道:“不论如何说,你我也是从荆州来省试的同乡,就冲着这同乡之谊,也当浮一大白。”
许承率先捧起酒杯,敬向李进。
李进直盯了他好一会儿,许承面色渐渐变僵,维持不住笑容时,李进方才拿起一旁的茶碗,轻轻一笑道:“愚弟不才,回去尚要温习墨义策论,不敢饮酒,以茶替之,还请许兄勿怪。”
“自然,哈哈,是为兄思虑不周。”许承心中不爽快,但面上哪好表露,只呵呵笑着。
许承亦是有口难言,若非自己先前一时头脑发热,往寄回家中的书信里提了句李进省试奏名,又何至于此时要与他称兄道弟。
想想自己带的那封信,还有自己爹对自己的交代,许承就觉得为难。
但再难也得做,自己想在汴京长住一段时日,少不得家里的接济。
许承稍一犹豫,很快面色如常,试探着笑道:“贤弟省试奏名这样大的喜事,就不曾与家中寄去书信?我看你名次颇为靠前,殿试定不会被黜落,若能赐进士及第,传回家乡,何等光宗耀祖!”
许承度着李进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吃茶,渐渐松了些心神。
也是,父子哪有隔夜仇。
许承是知道自己有个远房的姑母与人做了兼祧的一房妻室。
但这也没什么嘛,左不过是有点争宠的龌龊,无伤大雅。父子间的情分却是不能断的,哪怕李进过了殿试,过了吏部铨选,得以授官,若是敢不孝生父,被参了一样有可能夺官罢黜。
何况,李进便是做了官,他一穷二白的,若想在官场站住脚,与上司跟同僚的人情往来都得钱帛助益,好好认了跟许家的这门亲,往后互相扶持,方是长久进益之道,各取所需嘛。
许承想得很好,可他却不清楚内情,只以为他姑母和李进的娘顶天有点争风吃醋,毕竟他姑母在外极会做人,要不也不能在一群亲戚里脱颖而出,和许承家里有所往来。
哪能想到他姑母暗地里做了什么事,暗中传播流言中伤李进的母亲,推波助澜害得李进的母亲郁郁而终,后来李进求学,她也没少下绊子。
也就是她自以为做得隐蔽,而李进的爹觉得自己不论做了什么李进都随自己姓,传的是李家的香火,割不断的父子纲常。对李进会如何想,不以为然。
李进年少失恃,独自应付人情往来,还能在州府里求学,受师长喜爱,甚至举荐他做乡饮的司爵,又怎么会是个蠢笨的。
许承一试探,他就听出了话音。
李进在许承略有些紧张踌躇的目光中,慢慢弯起了唇角,忽而笑了,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哦,我忘了。一念及殿试,我便紧张不已,自觉学识上仍有诸多不足,恨不能徜徉书中。
“多谢许兄提点,否则来日传回乡里,怕要言说我不孝了。”
听到李进这么说,许承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先前从容交际的模样,他凑过去揽住李进的肩,一副豪爽粗放的姿态,“贤弟啊,此事为兄早替你想到了。方一放榜之时,我就往家中寄去书信一封,叫我爹替你往家中报喜。
“你瞧,这是什么?”
说话间,许承从胸前摸出一封信,拿到李进的面前晃了晃。
熟悉的字迹。
在李进因病蜷缩于阴暗幽凉的寺院深处的小屋内,拮据到哪怕在病重都舍不得长久烧炭火,不得不紧闭门窗,一件件叠穿单衣,艰难挨着寒风,生怕在春日复暖前病死,在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封书信,一样的字迹。
以家书的名义,狠狠斥责了他。
言语狠毒,似巴不得他顺势在这个人世烟消云散。
李进望着那淡黄信封上的字,眸光渐深,唇边也溢出笑意。
“许兄思虑周全,愚弟不胜感激。”
他如此说着,与许承言笑晏晏地说着话,可眼神片刻没有离开过那信上的字。
许承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朗声大笑,“哪里的话,你我都是亲戚嘛。其实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快拆开信看看姑父说了什么,我这儿,可还有一份礼备给你呢。”
李进依言打开,但他撕开信封的动作极慢极慢,脸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脸上的笑愈发深。
呵,连篇废话。
李进弯起的唇角似有讽意,他直接越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看到最后。
总而言之,无非是叫他好好科举,与许承多往来,说李进是自己这一房的独子,情谊是不同的,待做官了别忘了回来祭祖,往后自己这一脉就指着李进发扬光大,从此以后也能称一句官宦人家。
李进抑制住喉间的冷笑,除了攥住信纸的手不由得用了些力气,面上的神情还是平缓的。
“贤弟看完了?”许承问道。
接着,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遂捧着一个盒子上来,许承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堆起来的铜钱,还有三块银铤。
“令尊慈父心肠,怕你在汴京受苦,托我爹寄了些钱。你我是亲戚,我爹亦往里添了些,权做心意。”
在说心意二字的时候,许承特意拍了拍那三块银铤。
显然,那些铜钱是李进爹给的,看着多,也不过十贯左右。
而这银铤却是交税时常用的十二两一铤大小,三块银铤得有三十多贯了,可比李进爹给得多多了。
但也不算很多,于许家的家底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也是,李进如今不过是省试奏名,还未过殿试呢,雪中送炭已是恩情,而若是殿试被黜落,区区三十几贯而已,当不得什么。
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许承直勾勾地盯着李进,好奇他是否会收。
许承自诩看人还是有两分准的,李进这人,看着不与人起什么争执,可他总觉得李进骨子里有点傲气,但穷酸落魄的文人几乎都如此,真论起来也不足为奇。
在实打实摸得着的钱财面前,李进的傲气还维得住吗?
“怎么?李贤弟不愿收?”
席间氛围微冷。
许承脸上的笑意渐收,眯着眼睛问道:“莫不是连姑父的一番慈父之心也要辜负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起来,“唉,姑父若知晓,怕是要伤心了。贤弟还是该顾及孝道,若传出去了,与你名声也甚为不利。”
安静的厢房里,只能闻见许承在惺惺作态。
其实许承并不在意李进收或不收,愿不愿意与自家交好,相较起来,他更愿意看热闹。
李进又如何看不穿?
不收是不孝,收了也会骑虎难下。
他如何选都不对。
但又为何要选?
李进笑了,眉目舒展,语气平和,看不出半点为难。
显然,他已有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