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者: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7234
  第76章
  卢闰闰越过李进,她仔细打量起对方,是觉得面容有点熟悉,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七堂姑祖母?”
  那老妇人点头,“诶,你记起来啦?”
  卢闰闰神色尴尬,讪笑着道:“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真是对不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觉得。
  完全不能怪她想不起来,谭家那边的亲戚可太多了,亲姑祖母就好几个,还有一堆隔房的,比如谭家外翁的堂姊妹,还有谭家外翁亲爹的堂兄弟的女儿,掰着指头都数不完。
  记不住实在再正常不过。
  每回正月去谭家,不管哪日去,总有不同拨的亲戚,全靠她聪明,跟在谭贤娘身边,谭贤娘喊什么,她就照着升辈分喊,还喊得贼大声,口齿伶俐地应声夸人,在谭家亲戚里出了名的大方讨人喜欢。
  这位七堂姑祖母能想起来,还是托她嫁得离谭家近的福,卢闰闰平日过去,偶尔也能瞧见她和谭家外婆一块择菜说话,勉强混了个面熟。
  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七堂姑祖母左顾右盼,寻找谭贤娘的身影,“你娘呢?”
  卢闰闰道:“她出去了,说是去界身巷买香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纵是去找也得一会儿呢。”
  卢闰闰其实不想掺和,谭二舅母那脾气,小气、爱占便宜、说话刻薄不饶人,吵架有什么稀奇的?不吵才怪了。谁好端端地愿意总去管那闲事,一整日净想着占卢闰闰家的好处,总也不满足。
  七堂姑祖母没听出推脱,反而忧心得直叹气,“这可怎么好,你那表兄和你二舅母一直吵着也不是法子,你是不知道,他边关来的,看着是个读书人的模样,骂起人来实在凶,去劝架的几个亲戚都遭了骂,这哪像回事啊。”
  她边说边拍手背,急是真的急,半点不作伪,“你外婆说你表兄自幼听你娘的话,这才偷着拉我到边上,一再叮嘱我把你娘喊回去。唉,回去也不知怎么同她说。”
  “表兄?是闻翰表兄吗?”卢闰闰登时眼睛一亮。
  七堂姑祖母点头,“是啊,正是翰哥儿。你外翁天天夸他学问好,哪知道嘴皮子也这样伶俐,上下嘴皮子一碰,天上的雀儿打他头上飞过都能被气死。”
  卢闰闰原本是不想管的,但那是闻翰表兄,他是大舅父的二儿子,大舅父最疼她了,常常托人给她送东西。
  她可不能叫闻翰表兄在汴京受欺负。
  许是人心皆有偏好,知道是闻翰表兄后,卢闰闰心里对七堂姑祖母的话不大认可,闻翰表兄哪里就那么厉害了,分明是七堂姑祖母说话过分,人说话再毒,也不可能连鸟雀都给气死。
  卢闰闰的神情一变化,李进就察觉到了。
  她才刚抬头欲言,李进就握住她的手,轻轻颔首,“我陪你。”
  “也好。”她怕自己一个人镇不住,李进好歹有个官身,又教着谭闻相读书认字,在二舅父面前说话有分量,二舅母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她想起什么,又忧虑道:“那你的午食如何是好?徐老郎中说,你这病不能饿。”
  李进语气关切,他这个正主反倒是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不是说可以多吃蒸饼么?一会儿出去买两个蒸饼便是,你可吃过午食了?”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七堂姑祖母急得直跺脚。哦哟,谭家那边火烧眉毛了,你们这你侬我侬的,七堂姑祖母欲言又止,张了嘴又扭头,憋得脸都红了。
  好在卢闰闰简单解释自己朝食吃得晚,李进安下心后,两人没再耽搁。
  卢闰闰叮嘱饔儿一会儿谭贤娘回来,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叫她也去谭家。饔儿比起隔壁的钱瑾娘,还有谭闻相,不算太聪明,但性子诚恳爱较真,传个话还是能胜任的,绝不会自己添油加醋。
  交代清楚了以后,卢闰闰还给他塞了十几文钱,告诉他要是一会儿大家都赶去谭家,就自己去买午食,但要记得把门关好。
  饔儿都乖乖地应下了。
  等出了门,怎么去又成了麻烦事。
  家里的驴卢举骑去上值了,雇小轿吧,李进不能坐,最后只能多花点钱雇了辆马车,驴车平日里也有,但都租出去了。
  卢闰闰捧着钱袋,颇为肉疼。
  要是没成婚,她等晚上就去找她娘要钱了,如今倒是不好意思了。
  她满脸的心疼,李进如何看不出来,他的大手覆在她手上,“后日就发俸了,还有五匹绢,不如给家里人都添身衣裳吧?”
  卢闰闰听到有俸禄,眉头可算舒展开,听见他说要做衣裳,眉往上撇,隐有怒容,拍了下他的手背,“好好的,衣裳多着呢,好好的绢拿来做衣裳干什么?”
  她凑到李进耳边,声虽小,咬字却很重,“你一年也就春分五匹绢,可不兴乱花,得存着呢,将来若是外放,在任地也不让置宅子,掠房钱就是一大笔花销……”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李进却越听面上笑意越深。
  他爱极了有人关切自己,为自己和这个家打算的感觉。
  一旁的七堂姑祖母看得目不转睛,一味眯眼慈笑,年轻的夫妇就是感情好。
  看得她也有些意动,出声道:“堂外侄孙女婿?你是姓李吧,那我喊你李官人好了,侄孙女婿说着拗口,我瞧你有官身?不知在何处当值?是何官职?”
  “回七堂姑祖母,忝居秘书省校书郎。”李进谦逊有礼地回答道。
  “唉呀!”七堂姑祖母捂着嘴惊叫一声,难掩兴奋,“竟是秘书省?嚯嚯,我不瞒你说,你啊,有个表妹,也就是我那孙女儿,十七的年纪,不是我自夸,模样周正着呢,干活利索,家里也给她备了两百贯的妆奁。我们呀,也不求旁的,就想着她能有个好归宿。
  “唉,可惜遣媒人来说项的多,良缘嘛,那一个个都算不上。我前几日去兴国寺求签,解卦的师父说良缘将近,有贵人提携,想来是应在这儿了。你我两家都是亲戚,我也不说外道话,那秘书省里可有未婚娶的年轻男子?大六岁的不要,属相不合,余下的,同岁到大十二岁的都成!”
  七堂姑祖母话转得太快,卢闰闰在边上听着都发怔,这就喊李进保媒了?
  李进许是进卢家有些时日,应付陈妈妈的一干老姐妹有了经验,这时候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客气地推脱起来,“我初入秘书省,尚不识得几个人,同处一室的同僚皆有妻室,怕是帮不上七堂姑祖母您。”
  但老一辈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七堂姑祖母不在意地手一扬,“我又不是要捉那些正经科举的官,你啊,帮我看看在秘书省当值的胥吏也成啊。不过嘛,若是能有品告的吏自是最好,我可听人说了,你们秘书省最是清贵,便是胥吏都比诸曹寺监的胥吏来得厉害,能有品阶咧!”
  看来七堂姑祖母的确下了功夫,连秘书省有有品告的八品吏都知晓。
  话已至此,李进应道:“既如此,我回去问问。”
  这就是搪塞了。
  问归问,牵不牵线是两回事。
  七堂姑祖母并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卢闰闰趁势打断。
  “好端端的,二表兄怎么和二舅母吵起来了?”
  卢闰闰骤然出声,七堂姑祖母要说出口的话被噎回去,但还不甘心,想要问个清楚,卢闰闰仍抢在她之前开口,央道:“堂姑祖母,你总要说一说,我们过去才好劝,否则一会儿岂非到了得先干看着?”
  她这样讲,七堂姑祖母想说旁的也不成,只好先解释缘故,“还不是你那二表兄,嚯哟,带了两个同窗回来,说要一块考四门学,得借住一个月呢,有一个那也太能吃,一顿五碗饭。本来你二舅母就不高兴了,今日闹起来,好似是他把你二舅母特意留起来的饭也给吃了,我是只说公道话的,你二表兄实在是过了些,你二舅母脾性再不好,也是长辈……”
  果然,人讲起是非来,很容易忘怀,七堂姑祖母讲了好一会儿。
  那真是人人都踩了一遍,唯一说了好话的是对谭家外婆,说她可怜,摊上的儿媳不好相与,孙儿又闹腾。
  卢闰闰聪明,在外人面前不表态,不管七堂姑祖母说什么,她都嗯嗯啊,或是笑,附和两句,不曾真的说谁不好,半点话柄也没落下。
  而后面每当七堂姑祖母再想提帮着牵线相看的事时,卢闰闰都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能及时提起旁的事打断。
  不知不觉就耗到马车停下。
  李进先下马车,卢闰闰客气地谢过七堂姑祖母,扶着她下马车。
  之后,卢闰闰和李进就要进去劝架,她自然也寻不到机会。
  卢闰闰是挤开里外围着的一群人进去的。
  谭家外婆看见卢闰闰,眉顿时夹起来,她避着人小心绕过去,先是同李进打了招呼,然后干瘦的手紧握住卢闰闰的手,急道:“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卢闰闰道:“我娘去界身巷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已经叫人等我娘归家时把事情讲清楚。我想着,过来看看,兴许能帮上忙。”
  谭家外婆听到谭贤娘会来,安下了心。
  她一抬头又忧虑起来,握着卢闰闰的手,搭着肩,耐心地叮嘱起来,“你辈分小,来了也没用。一会儿别冒头,乖乖在一边等着,咱们不能去吵,那么多人呢,传出去不好听,记住没?”
  谭家外婆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儿媳当众讲她,她也只是掉眼泪,但却不是一味懦弱,她有她自己的处世之道。
  卢闰闰不大认可,却知道外婆是为了自己好,她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然而,里面的战况没给她们旁观的机会。
  卢闰闰到的时机正好,恰是最多亲戚与谭闻翰互怼的时候。
  却见十几个亲戚,有胖有瘦,有些是叔祖辈的,有些是叔父辈的,或站或坐,把几个人给围住。
  其中,谭家二舅母正躺在地上,双腿可劲蹬,哭嚎着,一会儿捶胸,一会儿拍地。
  谭家的院子不曾铺石板,垒实的土面,因为常有人来挑水,地面上洇出湿漉漉的痕迹,还有泥泞的鞋印,她在地上一翻滚,衣裳沾了大片泥土,脏兮兮的,她又哭又骂,甚至唱起有调子的骂人歌,浑然像个疯婆子。
  “我不活啦,辛苦操持一辈子,你们个个都瞧不上我。连侄儿都骂我,诸位邻里瞧瞧啊,我这做叔母的竟要挨侄子的骂,我活个什么劲!”
  她坐起来边捶胸边哭,哭着哭着,就躺在地上开始唱。
  “没世道哦~
  乱尊卑~
  可怜喏~
  做新妇,苦操劳~
  侄骂母,心里苦~~
  ……”
  汴京街巷的小贩叫卖吃食,甚至是路边摆摊卖菜的,都会现编词唱调子。
  吵架编调子,边捶地边唱,也不是难事。
  却还是少见。
  又不是人人都能豁下脸皮耍赖。
  虽然很是对不住,但卢闰闰真的很难得听到这样精彩的吵架调子,听得她津津有味。
  见此情形,周围的邻里亲戚纷纷开始指责谭闻翰。
  “快快同你叔母道不是。”
  “她是你的尊长,你读书多年竟连是非尊卑都不分了?”
  “正是正是,今日不敬尊长,他日入仕,如何能忠君爱国?”
  ……
  指责如潮水纷至沓来。
  正中的谭闻翰丝毫不惧,他宽袖一扬,将一胖一瘦两个好友纳入身后,挨个与他们对视,“道什么不是?有错方道不是。”
  “是非尊卑,你也知道是非在尊卑之前,连对错都分不清,趁早回去吧,莫学人在此主持公道,免得贻笑大方。”
  “是是是,就您忠君爱国,在官署做二十几年胥吏,收受了多少好处,您啊,夜里可别出门,躲榻上装睡可得装沉些,免得撞鬼!”
  ……
  他一个个反驳下来。
  有人被他气得手指颤抖,怒骂,“竖子!”
  他不甘示弱,“老贼精!”
  这一骂激起千层浪,他立刻接着道:“你大儿子也是这样被你胡搅蛮缠气走了吧,诶,我可不是自己要骂你,是代八堂兄骂的。偏私小儿子,把家财都给出去,叫大儿子不得不去厢军卖命讨生活,啧啧,兄弟不和,全是你撺掇的。咦,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掺和别人家的时,羞不羞?”
  别人指他,他就指人家的鼻子骂回去。
  他把人气得面皮发红,几个长辈对视一眼,也不讲道理了,纷纷上阵骂人。
  “休得胡鸟说,毛也没长齐的生瓜……”
  他立刻怼,“老撮鸟,显着你了?”
  “没眼的小畜生!”
  他:“夹屁/眼子的老鹌鹑!”
  “败门风的杀才,爹也不敬,娘也蒙羞!”
  他冷笑一睨,“腌臜的老乞儿,皮也没有,嘴也腥臭,净做牵头的狗!”
  ……
  那骂得是有来有回,完全不落下风,甭管几个人在那一块骂他,他都回得几块,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人回骂个狗血淋头。
  卢闰闰看得大为惊憾,她是听过不少市井里骂人的俚语,但没几个能有她表兄这样伶俐清楚的口齿。
  她这才想起来,她表兄是从边关回来的,那几年怕是没少历练。
  着实厉害。
  她都想一句句记下来。
  眼看这些亲戚都落了下风,地上的谭二舅母忙坐直,嚎得比天响,手指着他骂,“你真是没良心呐,我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一个叔母,你回来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和你兄弟,你倒好,戳着我心窝骂,天爷啊,没个公道了。”
  她又哭又闹,放旁人家压根没个法子。
  谭闻翰却不吃这套,他直接闯进灶房,把那缸里的两袋米砸到她跟前,“我念你是长辈,忍着没说,你到先闹起来了,你回回都透着煮两锅饭,我们吃的是掺了沙烁生了虫的米,你们吃的是好米,汴京一斤米才几文钱,边关的米贵,他们俩跟着我来汴京,路上我说汴京人好客,米多便宜,尽管吃个肚圆。不成想,到了汴京皆做了笑话。甫一至家中,你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兄弟今日去端饭食,端错你偷着留的好米,你不甘愿就闹起来。
  “究竟谁该羞愧,你心里不是明明白白吗?你素日里掐尖好强,苛待翁翁婆婆,邻里哪个不知你不孝顺?”
  他身边一胖一瘦的两个男子皆拉着他的手,喊他别说了。
  谭闻翰甩开,“别拦我,我偏要说,怎的你道是人人都该受你的欺负不成?打我回来就说你们赡养翁翁婆婆何等不易,我爹寄回来的俸禄怎的不提?翁翁私下贴了多少?婆婆每日做了多少活?你敢对着皇天发誓,道个究竟不!”
  谭闻翰厉害就厉害在不仅骂人尤其是,嘴皮子还伶俐,该捋道理的时候,字字句句有理有据,说得人无从反驳。
  谭二舅母面红耳赤,脸由红转白,到底驳斥不得,她也不演了,站起身抬手要推打他,“我是你叔母,你怎么敢教训我?!”
  她作势一个刮子要打到谭闻翰脸上。
  那谭闻翰多聪明,顶撞顶撞无妨,真要是打了尊亲长辈,告到官府,一顿打他逃不掉。故而,他忙蹲下身避开,那一巴掌打到了他瘦一些的朋友脸上。
  瘦朋友被打得人都懵了,眼里泛起泪花,他只是想吃饱啊!
  另一个胖朋友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谭二舅母。
  两边人就此推搡起来,周围的亲戚也围上去,劝架的劝架,挨揍的挨揍。
  场面一下子闹哄哄的。
  李进作为成年男子,又是亲戚,自然当仁不让,是上去拦人劝架的。奈何围上去的人太多,他自己自身难保,被人拱得站不住,这倒也罢了,他今日赶得急,身上穿的是官袍,头上的幞头都没来及摘。
  那直脚幞头,左右各有一尺长,平日自己走的时候就得小心,免得和同僚走得太近,幞头的直脚相撞打着了。
  如今倒好,被人推搡着挤,那幞头先是被碰歪,他都顾不得站稳,双手捧扶幞头,才戴好呢,一转头正好被伸手打架的几人给砸掉了。
  场面闹哄哄,他叫人让让,要寻幞头,也压根没人搭理。
  毕竟一开始劝架的人,不小心挨了揍,也想着打回去,谁都不愿吃亏,自然各个脾性都上来,面上皆不忿。
  尤其是谭闻翰和谭二舅母,都这么吵这么拥挤了,两个人还能手舞足蹈地对骂。
  “你们那般能吃,白吃我家的米粮,我藏着好的怎么了?不赶你们走都是我心善!”
  “颠倒黑白的母大虫,我回来头一日就给了一袋子钱,你拿钱怎的不吱声,足有七八贯呢,买汴京的米够堆半个屋子了!”
  “呸!哪来的钱,老娘一文钱没见到,净瞎咧咧。”
  “昧了钱还不敢认,好一个黑心的叔母,忒不要脸!”
  ……
  李进斯文惯了,这场面还真没什么优势。
  他努力伸手去抓掉落的幞头,却被越推越远,好一个进士及第的校书郎,在亲戚混战间亦是狼狈不已。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嘈杂中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震声响,砰砰声砸入耳中,听得周遭人面色扭曲。
  李进抬头去看,却见卢闰闰不知从哪抢来一个锣,不仅用力,还专凑到人跟前砸,砸得人不得不双手捂耳朵,没空推搡。
  她把锣槌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把人挨个推开。
  经过卢闰闰的一番整治,原本混战的两边,瞬间被推散开,自然一个个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神色难看,好似谁开腔就要吠谁一顿。
  有人不满道:“你敲什么敲?敲聋了你治?”
  卢闰闰抢过李进刚捡起来的幞头,乌纱做的幞头沾了灰土十分明显,一侧的直脚不知道被哪个人踩断了,要掉不掉,像是蜻蜓扇翅,十分可怜。
  她把那惨遭蹂躏的直脚幞头递到那人跟前,怼道:“成啊,那你方才挤什么?把幞头挤断了,你出钱修啊!”
  那人先心虚地扭头,接着不忿道:“那么多人呢,又不是独我一个在挤。”
  “好啊!”卢闰闰丝毫不惧,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人人有份,便一块赔吧。”
  “不赔?那都见官去。”卢闰闰凶起来亦不输谭闻翰,甚至那瞪眼叉腰的架势比他要更凶。
  有人想反驳,被旁边的人给拉回来,示意他噤声,小声提醒道:“她娘可是谭贤娘。”
  “嘶,母女俩一个样子,皆不好惹。”
  谭贤娘的名声在亲戚里是出了名的厉害。
  不是吵架厉害,她不爱与人多言说。
  像有回正月亲戚相聚,多非议了几句劝她改嫁,因着酒喝多了,言语过了些,她没多说什么,冷笑一声挨个把桌给掀了,一地的狼藉啊。不仅如此,她还扔了把火钳在炭盆里烧得通红,手里拿着火钳,阴恻恻地笑,说听闻在阳间搬弄是非,死后都要入拔舌地狱。
  言罢,她把烧红的火钳往生猪肉上一摁,滋滋冒烟。
  把说话的那几个吓得脸都白了。
  要不谭家外婆这样怕事的人,怎么会请人去喊谭贤娘,那是个平日不吱声,看着好相与,发狠起来能吓死人的人物。
  而正气在头上的谭闻翰听见亲戚的非议,却登时眼前一亮,走上前去,“你是卢家表妹?”
  卢闰闰点头,笑道:“闻翰表兄!不知大舅父大舅母和安好?”
  “安好安好,就是常念叨你呢,不知你夫婿待你如何,可惜边关事忙,告不得假,没能回来吃你成婚的席面。”谭闻翰说着,左右张望,“表妹夫可随你来了?”
  李进稍微拍了拍身上挤出来的尘土,绿色官袍委实遮不住脏,他款步上前,对谭闻翰一拱手,温声道:“表兄!”
  谭闻翰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真别说,虽然官袍被挤皱了些,但身姿挺正,一身绿色官袍衬得他如松竹般孤高,姿容如玉,眉目清正,瞧着就是好风采。
  谭闻翰一时挑不出错了。
  也不对,亲戚间争吵时他就显不出气势,早知道这是表妹夫,自己就帮衬着点了,谭闻翰暗想。
  但谭闻翰没表现出来,笑了一下,也整起衣裳,回了一礼,热情地笑着喊表妹夫。
  眼瞧这边亲亲热热,那边头发都被薅掉几缕的谭二舅母不爽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几人,语气凶悍,“事情未分说清楚,你们倒是叙起旧了?!”
  她被气得呵笑一声,很是无语。
  也是,谭闻翰撸起袖子,准备吵出个胜负。
  眼看又要闹起来,这回不等卢闰闰做什么,门外忽然传出一道冷冷的女声,“分说什么,倒是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