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6611
  第80章
  卢闰闰也跟着陈妈妈的视线瞧去。
  还真是。
  就她见过杜秘书丞的那两回,还真没看到他对下属有这样的姿态,最多是和颜悦色,但也是背着手,带着点上官的骄矜。
  不管怎么样,礼数还是得在。
  卢闰闰把菜放下,陈妈妈闻弦而知雅意,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腰上围的土布上仔细搓了搓,还帮着把她挽起的袖子给放下来,这才松手。
  卢闰闰亦是稍微扫了扫裙摆,整了整衣裳,没什么褶皱,这才起身相迎。
  她见到人,先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不管是何缘故,都不应该前恭后倨,哪怕李进真有什么际遇,该有的礼数得有,没有一下就变脸的道理。
  果然,杜秘书丞看到卢闰闰客气如故,他亦是神色舒展,给人家拱手还了一礼,笑呵呵道:“卢娘子还不知道吧,李校书郎可是仕途坦荡呐,他……”
  杜秘书丞说着,以袖掩嘴,懊恼地摆手,“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好事,理该让李校书郎告与你听才是。我一个外人,就不多嘴了,先提前道贺!卢娘子可要在家摆席面邀我等啊,哈哈。说来,我家娘子对卢娘子一直是称颂不已,常常念叨着私下里要多见一见,”
  卢闰闰不知道前者是怎么回事,亦不敢瞎应承席面的事。
  好在交际对她来说很容易,并没有怕的,从从容容地笑应下,“我亦很倾慕杜娘子呢,只怕她嫌我愚笨,不敢上门叨扰,改日若杜娘子得闲,愿上门拜会,只要不叨扰了您和杜娘子。”
  “怎会!”杜秘书丞得了捧场,亦很是高兴。
  彼此又说了几句场面,这才互相告辞。
  李进与杜秘书丞互相拱手作别。
  待杜秘书丞骑马走远了,卢闰闰的手落到李进肩上,“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进神色还是与平常无异,淡淡的,并不见欣喜。
  但对上卢闰闰,他会不自觉微微扬起唇角,神色温煦许多。
  李进看了眼四周,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抱在怀中,整个人看着松快了许多,轻声与卢闰闰道:“进屋说吧,一时半刻讲不完。”
  卢闰闰狐疑地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但她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也好,你先进屋换衣裳吧,正好擦洗一下,我去拿婆婆买的龟儿沙馅和细索凉粉,天太热了,细索凉粉怕坏,特意放在灶房的水缸里,我先前才舀了一碗起来,还凉着呢,很消暑。”
  她看了眼他的官袍,摇摇头,“这样闷热的天,里头还得套交领长袖衫,怕是汗湿了一片。”
  卢闰闰小声抱怨,“身体弱些的怕要中暑了。”
  她才说完,比李进先一步归家,并且已经换下家常罗纱外袍的卢举,就手捧着装了细索凉粉的瓷碗,用勺大口咬进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边吃边走出来。
  他上午去了庙里,下午还是赶去了官署,装模作样地上了会儿值。
  卢举嘴里的细索凉粉还没完全咽下呢,便附和道:“我们官署今日就有两人暑邪入体了呢!唉,说是上面赏冰,轮到我们这些低阶官吏的,就那么丁点,还没凉呢,就化光了。”
  李进他们自然也差不多,但他是吃惯苦的人,眼下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然算是很好,何况他也不是爱抱怨的性子,自然从不在这上面讲是非。
  故而,对卢举的话,李进只是关怀了一句,倒了句近来天热,让丈人多顾惜身体。然后,他便颔首进屋,去换下自己的官袍了。
  卢闰闰亦去灶房,把靠墙角的水缸木盖子给打开,缸里只装了小半的水,里头放了一个瓮,手伸进缸里便能感觉到温度和外头不大相同,骤然阴凉了些。
  她从小瓮里舀了碗细索凉粉,又另拿碟子把锅里剩的几个龟儿沙馅放上去。
  龟儿沙馅其实就是外面捏成龟的形状,里面包着豆沙馅的馒头,好不好吃主要看里头的豆沙香不香甜,但主要是吃个意趣,适合哄孩子。
  陈妈妈这么多年都没变,但凡带卢闰闰去了庙会什么的,都会买这些哄孩子的吃食。
  虽然卢闰闰从小就没闹过,她还怪爱去庙会的,而且即便表面是小孩,内瓤都十多岁了,她就算想要也不好意思又哭又闹。可陈妈妈看旁人家的孩子都有,凭什么她家乖巧的姐儿反而没有?没这个道理,故而陈妈妈自己就会给卢闰闰买好。
  按陈妈妈常说的话,她家姐就不能输给别人!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两个,自己一个,陈妈妈一个,夜里要是饿了能垫垫,李进也没必要吃太多嘛,一会儿就得夕食了,万一撑了怎么办?
  卢闰闰很是理直气壮。
  待把锅盖盖好,她才进屋去。
  路上,丰糖糕老是缠在她脚边,害得她总是分心,生怕踩到它,细索凉粉不小心泼了许多在托盘上。
  卢闰闰推门进屋时,李进刚擦洗完,正在换衣裳系衣带。
  她把托盘放桌上,回身去把门掩上,然后才坐在红漆雕花凳上,凳上铺着绣葡萄缠枝椅披,椅披边角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有多急促好奇。
  “方才在外面不能说,眼下在屋里了,你倒是与我讲讲,究竟怎么回事?”卢闰闰完全不避讳,目光落在他身上,边巡视着那紧实的腰腹,边慢悠悠问。
  啧,即便成婚有段日子了,她还是忍不住会被吸引去心神。
  对此,卢闰闰并不唾弃自己,好看嘛,多看几眼怎么了?!而且成婚了,她看得理直气壮!
  李进注意到了,他系衣带的动作亦放慢了许多,平日里做事麻利的人,好半日都系不好一个衣带。
  他缓声回答,“今日文相公到了秘书省,忽然起意,想起了之前盛传得罪他的一个进士似乎也在秘书省任职,遂命人去喊我。
  “上官随意一句话,底下的人诚惶诚恐,便着急忙慌把我唤回去。”
  卢闰闰点点头,她在汴京待久了,自然明白官场上的风气如何。
  但眼下不是批判这个的时候,她更关心旁的,“那你见到文相公了?”
  李进再如何磨磨蹭蹭,这时候也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点头嗯了一声,原是要坐下吃细索凉粉的,瞧见托盘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汁水,到底还是没忍住先找了布将托盘和碗底下稍微擦了擦,如此后,方才坐下。
  卢闰闰用手背托着下巴,看着他吃,边看边随意闲聊起来,“不对啊,倘若只是见了文相公,何以杜秘书丞见了你,会那样……嗯,客气。”
  卢闰闰斟酌了下,用了个折中的词,但神情里的揶揄却是一点没掩饰。李进笑了一声,“见过文相公没多久,就有位上官前来,道是著作郎有空缺,上头属意于我。”
  卢闰闰算是知道点官职,但不多,一时间也对不上品阶,只听李进的语气,想来不是贬官,她眼睛晶亮,“是升官了吗?”
  “嗯。”李进点头,耐心解释,“官品连升两阶,为从七品,职掌上,越过著作佐郎、秘书郎,仅次于秘书丞。”
  卢闰闰原是要高兴的,但意识到什么,忽而笑容止住,忧心道:“是不是升得太快了?你做校书郎还没几个月呢。”
  今年进士授予的官职并不高,纵是状元郎,也才从八品的将作监丞,
  李进一跃为从七品,实在惹眼了些。
  李进看她忧虑,放下勺子,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左迁右迁,皆由上官定夺,我不过是尽好自己的本分,在其位谋其事,不必过于忧虑。”
  他说话不太快,平日亦寡言,但每每开口,总是沉静有力,不自觉使人心安稳下来。
  卢闰闰被他劝慰住,升官嘛,能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杀人害命换来的。
  她点头,换为欣喜神色,两边涡起笑靥,“那很应庆贺,趁着婆婆还未做夕食,我们不如吃点好的,拨霞供如何?”
  “夏日食拨霞供么?”李进讶然,但他不是会反驳卢闰闰的性子,旋即又点头,“我还未试过,应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帮你片羊肉。”
  卢闰闰哼笑一声,双手叉腰,傲然道:“虽说旁的活我不如你干的麻利,这也罢了,可片羊肉这样的刀工,你必定是不如我的,一会儿比试下?”
  李进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自觉被吸去心神,移不开目光,唇角上扬道:“是我疏忽了,一会还请娘子让一让我。”
  卢闰闰下巴一睨,大方道:“那是自然,你是我夫婿,我不让你谁让你?”
  她说完这句,似乎听见外面陈妈妈扯着嗓子和老姐妹告别的声音,她像是凳上有火燎屁股,赶着起身,边往外走边匆匆道:“我先去和婆婆说一声,要是一会儿米下锅了,就得用饭配拨霞供,那哪能过瘾!”
  她风风火火的,李进看着直笑。
  很快,屋外就传来卢闰闰对陈妈妈撒娇的声音,陈妈妈正犹豫着呢,谭贤娘出来呵斥卢闰闰想一出是一出,陈妈妈立刻护着卢闰闰,主动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也想吃,还讲起刚刚看见外面肉铺的肉很新鲜,很适宜做拨霞供。
  谭贤娘对卢闰闰能呵斥摆长辈架子,对上陈妈妈气理上总是差一截,到底还是妥协了。
  但谭贤娘也有自己不肯让步的事,她板着脸严肃和卢闰闰道:“吃拨霞供阖该用清水,片了兔肉、羊肉腌制,不许往锅里瞎放什么茱萸芥子、姜末,太呛了。”
  纵然身边有陈妈妈,卢闰闰顶着谭贤娘严肃的目光,也不太敢放肆,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看着乖觉无比。
  谭贤娘这才满意走人。
  倒是卢举听见有拨霞供,老早就等在边上了,等谭贤娘回她那院子,走得远了,他才走上前,脸上掩不住兴奋,“蔚姐儿,你娘方才说往锅里放茱萸芥子什么的,是怎么个做法,我还未曾吃过呢!听着很是味美。”
  卢闰闰点着头道:“做好了,可好吃得紧,我上几回是没调对味,不知道吃着会呛散无香味。其实也不怪我,要紧的是没我想要的那些酱料,下回我提前用牛油炸好了放入锅里,那味道叫一个好呢!香辣扑鼻,辣味弥上舌根,极鲜极辣,是寻常菜式尝不到的醇香厚重。”
  卢举听得直咽口水,大手往胸脯一拍,顿生万丈豪情,“你缺什么只管说,我去寻,下回做那与众不同的拨霞供定要喊上我一块吃。”
  两人很快达成约定。
  边上的陈妈妈抿嘴摇头,眼里的不信任溢于言表。虽然姐儿是亲生的姐儿,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家姐儿太会忽悠人了,她自己都没做成过呢,也敢说什么极好吃,绘声绘色的模样像是真的吃过一般。
  唉,她可不能接着细听,要是忍不住笑出声,姐儿听见得恼!
  陈妈妈去灶房拎上她买菜的竹篮子,准备出门买肉去,这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卖野兔子的人。论实惠、肉筋道,还得是外面猎户打的野兔,搁汴京摆摊卖,但这个点怕是没有了,而且他们也不帮着收拾皮肉,等自己买回来烧热水褪毛,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吃上,想来只能去那些兼买野味的肉铺买了。
  虽说贵了些,好歹能杀好拔毛,省去麻烦。
  卢闰闰瞥见陈妈妈出门的背影,连忙中断她画饼描绘的美食,匆匆道:“婆婆,也买些牛肉。”
  陈妈妈不高兴,“吃什么牛肉哦,腥味多重呐,就是买不到好兔肉,也该买羊肉才是,羊肉吃着多鲜美啊!”
  卢闰闰撒娇,“我就是想吃牛肉嘛。”
  她讨好地笑笑。
  陈妈妈拿她没法子。
  待陈妈妈走了,卢闰闰去灶房寻拨霞供要用的风炉。
  好久没用了,得把那风炉洗一洗,再检查一下有没有裂痕。卢闰闰家用的是泥做的风炉,有时候炭烘着烘着就裂开了,幸好现在大多用清水做锅底,否则很不好洗,味道会钻进去。
  这时候吃拨霞供的风炉,要么是泥制,要么是铁制,铁的贵不少,卢家买是买得起,铁也不会煮到一半裂开,得急匆匆找盆接,否则漏到满桌子和地上都是,但是风味上,铁制风炉要比泥制的差许多。
  所以即便泥制风炉有许多不便,但即便是富贵人家也爱用泥的。
  她找出丝瓜络,用襻膊把宽袖子绑起来,准备大干一场!
  为了美食,一切值得!
  奈何卢闰闰才把水舀进去,李进就吃完细索凉粉出来了,他正好要洗碗盘,索性把搓风炉的活也接过去,卢闰闰只好让贤,去廊下嗑瓜子乘凉了。
  直到陈妈妈提着菜篮子回来,她才又重新忙活起来。
  卢闰闰把篮子拎过去,伸手摸按里头的头,才发现里面除了羊腿肉、宰杀好的整只野兔肉,还有一大块牛肉。
  羊腿肉肥瘦相间,牛肉则全是瘦肉,不过腿肉应当是嫩的,倒是没事。
  陈妈妈到底是疼她。
  卢闰闰把肉冲洗后,拿起自己的锃亮的大菜刀,熟练地把肉片起来,每一片都尽量肥瘦相间,切成均匀薄片。唤儿把薄肉片加香料麻油搅过后放在盘子里摊平,陈妈妈洗菜去了,她知道卢闰闰喜欢烫完肉以后刷点青翠水嫩的青菜,故而洗了满满一篮子的菠菜、黄芽、白菜,还有两个大萝匐,那菜篮子最后都塞不进菜,膨了起来,得使劲往下压。
  李进在边上试着把炭烧起来。
  他见状,主动要把篮子提进去,再洗个篮子给陈妈妈装。
  陈妈妈不让,她执拗道:“塞塞就好了,不妨事。”
  最后,把篮子提进正堂的时候,掉了好些在庭院里,李进偷偷给拾起来洗干净。
  至于其他人嘛,谭贤娘不爱在家干活,卢举爱偷懒,饔儿日常哄驴吃草,那驴儿只吃饔儿喂的草,旁人喂的……除非掺了糖,要不它不爱吃。
  丰糖糕就特立独行了些,它跳上灶房的桌案,把那些堆起来的瓷盘弄得乱糟糟,还打碎了两个,致力于为主人添乱。
  好在最后还是吃上了热腾腾的拨霞供。
  夹起用碾粗碎的花椒、酱油、黄酒和芝麻油腌制的薄肉片,放入炭火烘沸腾的清水里,汆上几息,待肉变熟,立刻放入蘸料里。
  这蘸料加了用炸过花椒的芝麻油,等同于椒油与麻油混合,还放了酱油与醋,若是怕腻,也可以放点姜末。
  薄肉片经过油的腌制,肉质更嫩,从肉里散发着花椒的微微麻味,酱料一裹,炸香的椒油与麻油融合,还未吃,香味先钻进鼻间,勾起对味蕾的渴望。
  待入口,先是醋的酸香,食欲渐起,接着是极嫩极嫩的肉在口腔咬开,那肉品质上乘,回味时仿若散发奶香,鲜咸的滋味与肉香在嘴里迸发开来,待咽下,舌畔微麻,残留的酸味诱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等吃了几十盘,锅里的清水不需要下任何佐料,颜色变深,上头浮有清亮的油光,肉沫絮在水里上下翻滚,最顶上浮满花椒碎,在炭火的作用下不断翻滚沸腾。
  哪怕只是舀一口汤,也会被里面醇厚的肉香惊艳。
  这正是下青翠脆口的青菜的好时候。
  当然,最好先下萝匐。
  萝匐能丰富汤汁的味道,使得其在微微麻味与肉香后,添一丝回甘的清甜。
  若是在南边,兴许还会放两节甘蔗,除了增加后味的甘甜,也有降火的作用。
  卢闰闰把菠菜烫到变了颜色,就赶紧捞起来,菜能吸荤油,即便是不沾酱,也能吃出荤香滋味,口感又极爽口,白菜亦是一样,但更清脆,白菜根经过简单的汆熟,能保留最多的汁水和原味,又脆又甜,把吃羊肉的燥气一扫而空。
  不过!
  论享受,还是最后的萝匐。
  吸饱汤汁,咬着不脆,却有浓郁汤汁,与本身的甜味混合,溢满唇齿,每咬一下都是对味蕾的极致嘉奖。
  众人皆吃得极为开心,卢举还拿出了他珍藏的荼蘼酒,一人倒了一杯,庆贺李进升官!
  当然,李进没有酒,他前不久方才胃脘痛过呢,被换成了蜜水。
  吃拨霞供时辰总是过得很快,一下天就黑了,卢家的正堂里却还是灯火明亮,腾腾的雾气里,几人的影子投到窗纸上,又映到地上,被拉得很长,丰糖糕卧在外边,枕着众人的影子,慢悠悠舔肉垫。
  真正的欢声笑语,热闹又宁静。
  *
  因着吃拨霞供一身炭火味,又值夏日,吃完后,大家都去香水行沐浴,仔仔细细地洗过,就连李进都没心疼那十九文钱。
  但不知为何,陈妈妈就是不肯去。
  不过她十多年来没一回去过香水行,众人虽奇怪,却也习惯了。
  吃得好,洗得舒服,卢家人今日吹灯都比往日早些。
  卢闰闰饮了酒,亦是早早犯困入睡。
  李进与她同塌而眠,亦是闭着双眸,直挺挺躺了小半个时辰,却仍未睡着,睁开眼轻叹一声,到底掀开薄被起身。
  他将内室的帐子放下,在外室点了一盏油灯,披着衣裳,坐在案前,对着灯火执卷。
  既睡不着,索性看会儿书,好过浪费光阴。
  其实升官是好事,坏就坏在他怕是成了文相公施恩的筏子。
  只怕在多数人眼中,他已成了文相公一党,虽然人家未必在意他这样的小官,否则,论职掌,杜秘书丞仍是他上司,又何以如此恭敬讨好?
  说不准,都有人在怀疑他是不是文相公的远房亲眷了。
  李进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看书稍入神了些。
  但心中不免轻叹。
  叹完气,他又不由瞥了眼内室,生怕吵着卢闰闰。
  幸而没有,他安心地收回目光。
  真论起来,踏上仕途,谁不愿官运亨通,即便有风险,与文相公交好亦是利大于弊,可他如今不是孤家寡人,所思所行,总忍不住慎重再慎重,就怕连累了阿蔚与卢家的其他人。
  她们原本阖家安宁,若因自己的缘故连累了她们,他如何心安?
  李进思绪纷纷,到底睡不着。
  卢闰闰先是熟睡,到了后半夜,她的手下意识抱上边上的人,却扑了空,隐约觉得不对,迷迷蒙蒙地醒来,睁开眼果然没看到人。
  内室的帐子放下,只有一点儿缝隙,透了指头大的微光斜照在地上。
  她跻拉上绣鞋,掀开帐子走出去,因为才睡醒,声音还有点儿哑,“怎么不睡?”
  李进蹙起眉,自责道:“可是吵着你了?”
  卢闰闰摇了摇头,她站到李进身侧,摇晃的油灯火光将她窈窕的影子映在窗上,与他的影子交叠重合。
  卢闰闰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其实她能察觉到李进的不寻常。
  她停顿了片刻,到底没多说什么,而是轻声道:“是升是贬都好,不论如何,如今你不是一人,我会一直陪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