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
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3446
第83章
卢闰闰顺着声音望过去。
倒真的是熟人。
是寇府的那位四娘子,寇府五娘子坐在她下首一张案前。
原来宴席里说笑的时候,也只有她们二人是不展颜的。不是她们多么左性,而是人家正笑谈的是寇府先前被文相公遣媒人求亲的事,求的正是她们的堂妹,为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求娶八岁的女童,都是有脸面的人家,简直像是踩在她们寇府的脸上羞辱。
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卢闰闰出现。
汴京就这么大,寇文两家有争执,对方那边的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席面上还听人说起做菜的厨娘夫婿竟也有官身,稍微一问,也就知道卢闰闰和她夫婿的身份。
她的夫婿正是前不久被文相公青睐,因而升官的人,虽然是小官,但状元如今都才从八品,就被他给越过去了。人人都说,只要巴结奉承文相公,便能前途无量。
简直可笑!
听得寇家的两个小娘子皆是不愉。
不过……
寇家四娘子到底是性子直莽了些,她说完这话,面色最先难看的不是卢闰闰,而是嘉兴县主。
但对方到底是宾客,彼此又沾亲带故。
嘉兴县主的祖母与寇家小娘子的祖母是表姊妹,关系远,但两家有往来,也就能喊一声表姊妹。
素日里都是正常玩闹惯了,别看一个是县主,但宋朝的宗室县主太多了,南边有些商贾甚至能花钱娶几个县主进家门。好在渤海郡王领着差事,有点权势,勉强算是个旗鼓相当,两家女眷正常相处,不会对哪个太过恭敬。
嘉兴县主不好当众发火,却默默将筷子放下,稍用了些力,声音能清晰传入众人耳里。她脸上的笑亦消失,很严肃的模样。
旁人都知道她是不高兴了。
卢闰闰自然也听见了,她知道眼下不是为自己争辩的时候,而是要让波折快些过去。
卢闰闰笑容依旧,落落大方,她对着寇家四娘子盈身一福,口齿伶俐如玉珠落盘,“小娘子说得是,今日的酥炸牡丹花片的确曾在之前的席面上摆过,只是,如今已是晚夏,这样上乘的牡丹花着实难见,比从前席面上所用的牡丹花品相都更好,我见猎心喜,这才劝县主再上此道菜,不成想我竟没什么进益,实在无颜面对县主了。”
她说着,就对着嘉兴县主欠身一福,歉然告罪。
这话说得好听,做不好是卢闰闰自己没进步,但牡丹可比之前的名贵。比起好吃好喝,时人更爱攀比富贵,只更金贵品相更好这一点,就足以挽回。而且她避重就轻,把席面都没长进,变成一道菜重复,大大挽回面子。
嘉兴县主果然满意,脸上有了笑颜色,头上用象牙为底所编的花冠随之轻摇,“一道菜罢了,哪用得着赔罪。”
卢闰闰先是谢过嘉兴县主的宽宥,接着言笑起来,“也只有这道酥炸牡丹花片是我出的蠢主意,余下的菜式,都是县主问询后定下,皆合时令,又都是大手笔,只盼宾主尽欢。
“再找不到如县主这般好的主家了,倒叫我省了许多事,唉,今日的赏钱拿着都愧然。”
她佯装失落,言语诙谐,倒是哄得席上许多人都笑了。
嘉兴县主环顾左右,很是满意,她唤身边的侍女,侍女弯腰听吩咐,耳语一番后,侍女离开。
过了会儿,侍女取了托盘,端到卢闰闰面前。
卢闰闰看见是一怔,还是端坐在上首的嘉兴县主先开口,“今儿这赏钱是你该得的,我看你席面做得很好。快收下吧,要不传去要说我小气了。”
底下有个勋贵家的小娘子笑纷纷地附和,“正是,咱们嘉兴县主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卢闰闰方才虽有做戏的成分,却也是真的被惊了一下。这些金银用来交易的时候,常会融成金铤银铤,有一两、五两、十两的。
古人做久了,加上常在宴席上往来,卢闰闰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三块五两的金铤。是她实际上该得赏钱的三倍,比她娘还多,嘉兴县主的确很大方,哄高兴了就是大手笔,当然,兴许也有故作做给寇家人看的缘故。
论权势可能是寇家更胜一筹,但比起她俩是寇相众多孙女里的一个,嘉兴县主却是渤海郡王妃的独女,受到的宠分到手的钱完全不同。
卢闰闰接过托盘,对着县主就是屈膝行礼,一再感谢。
她擅长哄人,把嘉兴县主说得直发笑。
眼看宴席又和乐起来,独自坐着生闷气的寇家四娘子神色愠怒,似乎又想说什么。
她边上那张食案坐着的寇家五娘子适时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轻轻摇头。
寇家五娘子性子更温软一点,她虽然也因迁怒而不喜卢闰闰,但却知道得顾着点主家的颜面,没有这样当众说席面不好,还接着闹事的道理,如此做事,打的可不是厨娘的脸,是嘉兴县主的。
到底是来做宾客,闹了不愉也不好。
寇家四娘子想说什么,寇家五娘子轻声道:“便是看她不喜,也不宜在这。”
寇家四娘子勉强被劝下,面色却仍不好,她惯来不爱被人拂面子,许是庶出,总忍不住掐尖,就怕旁人看她不起。明面上五娘子早早丧母,两人都是被继母教养着,没什么差,可五娘子的外翁家是官宦人家,她的外翁只是家奴,给了银钱田地做乡下翁也改不了曾经。
她自觉今日被忽视,很是难堪。
但寇五娘子的话也劝住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失礼,着实不该。传出去怕是得说她性子刻薄,为了一个小小的厨娘,不值当如此。
她遂才敛下怒气,却也忍不住紧抿双唇,神色有点难看。
寇五娘子不在意这个,只要不闹出事端来就好,否则她也得被连累。而且,她真觉得不值当,羞辱寇家的是文相公,升官了的是那厨娘的夫婿,说来厨娘有什么错?不喜就不喜了,何至于为难?
但寇四真想为难,寇五娘子也不会拦着,她不爱管旁人的闲事。
卢闰闰没在意寇家两位小娘子的私语,她正应付堂上其他几个小娘子。她们起了兴儿,问她一些菜肴上的典故。当然,菜就是菜,本来是没什么典故,全靠卢闰闰牵强附会。
编瞎话嘛,她还是很擅长的。
有风雅的出处,加上食材昂贵,果然很讨贵族小娘子们喜欢。
卢闰闰连哄得几个小娘子笑开怀,宴席上就说想请她回去,最后还是嘉兴县主让她先下去。
卢闰闰捧着那个托盘,心情甚美。
有了这三枚五两的金铤,首先可以给李进买匹马。
虽说他当值是进,可去什么地方到底不方便,总不能天天都和她爹抢驴骑。
卢闰闰被婢女引着回灶房,为图走光亮的地儿,稍微绕了点路,经过了中庭,外院那也有宴席,却是招待男客的,宴席到了尾声,丝竹琴声渐重,有些宾客喝醉喝闷了,亦会出来散散。
卢闰闰从中庭的小门经过时,正好往里一瞥,她也想看看王妃费心思命人搭的彩楼是什么模样。
但比起彩楼先一步看见的却是几个醉酒的男子,他们正商讨想要拿上面的笔砚作画,又说应该把笔砚作为彩头,玩投壶,谁赢了归谁,就作画献给主人家。
正好卢闰闰经过,其中一个醉得舌头都大了,却瞥见经过的卢闰闰,挥手让她去拿铜壶和箭,他们要投壶。
这几个看模样都年轻得很,怕正是王妃设宴招待的未婚配的郎君。
其实帮着传达一声也无妨,偏偏为首那个,唤住卢闰闰的却是熟人寇五郎。他应是醉得厉害,也可能与卢闰闰只是一面之缘,晦暗夜色中,他在灯火通明处,她身处暗色中,瞧不大清面容,故而没把她认出来。
卢闰闰刚才遭了气,席面上不发作是为了周全,心里并非不介怀。
她还不至于大方到这时候还任他家人驱使。
新仇旧恨涌上来。
卢闰闰很聪明地没有出声,她但笑不语,轻轻颔首。
接着,她便施施然继续朝前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人跟丢的婢女才匆匆走回去找到卢闰闰。婢女手执灯笼,脸上有惊吓之色,看到卢闰闰后,才抚着胸口骤然松气。
“娘子跟紧一些,王府亭台多,纵是白日也易走散。”
卢闰闰对婢女很是客气,轻轻颔首,面色歉然,“方才我贪图沿途景致,这才走慢了,倒累你辛苦,着实对不住。”
婢女方才也就是叮嘱,卢闰闰到底是聘请来的,真弄丢了,她自己少不得被责罚,见卢闰闰态度这样好,她反倒有些过不去,低声道:“不妨事,娘子跟紧些便是。”
卢闰闰点头。
之后没再出什么波折。
倒是中庭的彩楼前,几人站在那等着。
因要招待贵客,彩楼附近和待客的地方都提前熏过药草,没有蚊虫,但站久了难免枯燥。
有人抱怨那婢女来得太慢。
寇五郎竟帮着说了话,“王府大,便是去寻也得等些时候。”
他在几个郎君里隐隐为首,一出声倒是没人置喙。
寇五郎许是酒意上头,对着彩楼前摆着的笔墨,原是在脑中勾勒一会儿要画的山水,不知怎的想到方才的婢女,虽只能窥见寥寥轮廓,那骨相面容甚是姣美。
他有些生出好感。
也未必是男女欢爱,主要是瞧得顺眼些,才为之说话。
可又等了许久,还是没等着人。
他想,许是她走得慢。
然而一等再等,迟迟没等到人,几个人倒是喝着先前带来的酒,渐渐醉倒过去。
王府的下人发现不对,已经是半夜,宾客全散了,这几人吹了半宿冷风。
寇五郎回去当晚就染了风寒。
他还是不明白,那小婢女瞧着挺面善,怎么爱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