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者:
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3531
第119章
说起这件事,陈妈妈就头疼,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她没空再理会郑济,忽然横眉冷目,急匆匆朝着前边走去,嘴里高声喊:“唉哟,我的天爷!轻点轻点,这可是我家娘子带来的嫁妆,香樟木打的箱子,磕了碰了你们担待得了?且小心着些,好好地搬完了,你们得了工钱,我们也舒心,皆大欢喜不是?”
陈妈妈忙着指挥人干活,郑济只好自己去寻李进。
却不妨有人比他更想找李进,他进堂屋的时候,李进坐在简练文雅的折背样上,正在招待两个身穿黑色衣服,头戴低矮幞头,着皂靴的人,汴京人穿衣自有规矩,故而郑济立刻认出来这二人都是皂吏。
李进虽被贬谪外放,但依旧是官身,皂吏的身份却很低微,因此他们的姿态很是恭敬,不敢太咄咄逼人,但是说出的话无奈却很大胆。
郑济进来的晚,只是稍微听到了几句,亦是震惊不已,他们竟然是催促他快些离京去赴任的。
郑济因为大考耽误了,没之前来得勤,但上回来卢家还是三四日前,当时没有听到外放的消息,想必是那之后下的任命,从没有听说才两三日就开始催促官员赴任的。
一般去外地赴任,除了算好的路程,还会宽宥一段时日,好让人收拾行囊,处理家事,告别当地的亲友,甚至能沿途拜访友人。若是外放到岭南等远地,还会另允两月之期。当然,这也是因为到期不赴任的惩罚很重的缘故,一旦过了期限,当地不会接纳该官员赴任,也可能就此被免职。
郑济正在心中想着此事,觉得疑惑不解,而那厢李进已经应付完两名皂吏,神色平淡地送客了。
待到李进送走二人,他转过身缓步走向郑济,脸上的神情要比方才生动一些,他背着手,语气温和,“大考已毕?今次试策以何为题?”
李进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说句才学斐然绝不为过,但太学是他为学子时向往之地,如今自然也不能免俗地好奇其平日大小考的题目。
尊者问,应当恭敬答话。
郑济自幼求学,久经礼义熏陶,即便心中好奇,也是先拱手,姿态恭敬地回答:“论周礼六官之设与本朝三省之宜。”
“哦,这倒不难,只是易写偏,你以何破题?”李进起了兴致。
郑济答道:“周礼六官,乃天道之分形……”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待谈论得差不多了,郑济没憋住,踌躇两息后直接问出口,“先生可是要外放了?”
李进并不讶然他知道,而是放下正在饮的冬日用以暖身的盐豉汤,神态自然地笑了笑,轻轻颔首,“嗯,去郃州安化县赴任。”
郑济顿时呼吸一滞,那可远得很,沿途险峻,算是不折不扣的远地,照理也该多宽宥两月才是,为何有胥吏上门催促?
他心中疑惑,不自觉便问出了口。
李进未觉不虞,眸光放向门外,变得悠远深邃,“有些人想借机讨好上峰,但那位重名声,恐怕是适得其反。”
李进的语气不轻不重,情绪平静,只是最后的笑容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显然,他没把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放在心上,更未曾因此羞恼。
郑济隐隐约约能听懂一些,他比李进要气愤多了,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气,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媚上欺下,无耻之尤!”
李进对他的话并未表态,只安静地饮着汤。
郑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这般义愤填膺,有些失礼,顿时红了脸,他躬身朝李进一拜,老实致歉。
李进失笑,他自是不会因此生气,“你亦是为我不忿,何来错处。好了,既然来了,今日在我家中用夕食?”
今日是冬至,官员休沐学堂不上课,百姓们要拜访长辈,要祭祖,祭完先祖还要将做的吃食与邻里互赠,而且还得吃角子驱寒护耳,寓意招财。
这样的节日稍微有眼色些也知道不能留在旁人家里,拜访完就该归家去。
郑济性子稍稍木讷,但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傻子,他慌忙拒绝,面色踌躇,欲言又止。抬头看李进一眼,欲张口,又闭上,再鼓足勇气看一眼,憋了半日张口,又闭上,循环往复。
李进早看出他有话要说,并且看到他所提篮子中的肉条,也猜出了他对的来意。因此李进既不出言送客,也未曾起身离开,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见他一直没有动静,李进心下一叹,如此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连开口都不敢,仕途经济之路可要凶险得多。
李进正欲说话,为他递台阶,却不妨眼前忽然黑影晃动,只听扑通一声,郑济竟径直跪下。
郑济头先碰手背,再触地,朝李进行了大礼,“老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都在颤,一句话几个转音。
李进哭笑不得,哪有人上来就下跪拜师的,都是先剖白心意,说自己如何如何仰慕,再请求拜师,恳请答应。
郑济说完也后悔了,恨不能打自己嘴巴,他明明想说的是求李官人收自己为弟子,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却是这个,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命,心中悔恨地等着李进拒绝他。
预料中的拒绝并未出现,李进无奈摇头后,很快便坐直身子,神情霎时郑重,“孔圣言,‘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愿你谨守此言,今后不论是何际遇,皆能坚正操守。”
郑济的眼神从失落沮丧到震惊,再到流光溢彩,满是欣喜。
他眸光明亮,笑容难以抑制,大声答道:“是!谨守师言!”
说着,他朝李进郑重一拜。
李进收下了他篮子里的肉条,笑道:“光有束脩可不够。”
郑济应声响亮,“我这就回去补足六礼!”
“不急,明日……”李进还没能说完,就见郑济早已到了屋门外。
李进神色无奈,眼里却浮起笑意,到底是舞勺之年,刚散了垂髫不久,再木讷的性子做事也有些孩子气,急不可耐的。
一下要凑齐其余五礼,怕是不易,估摸着还得出门采买,李进笑过后,没有一直侯在正堂,家里事多,他索性挽起袖子去帮忙了。远行的行李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没有太多东西,主要是些衣裳和书籍,但今日家里还要忙冬至的事情,他便去搬了方桌到院子里,接替了陈妈妈擦牌位的活,又去帮卢闰闰一块包角子。
要说刀工和烹制佳肴他的确不擅长,但他手巧,能做木工,包角子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他记性好,包一碟角子的功夫,就从卢闰闰那学来了五种包法。
卢闰闰有心逗他,故意一直发出惊叹声,家里其他人也都听见动静过来,跟着瞧热闹。
于是,就演变成了李进包一个角子,全家人围着他惊叹连连。
最后在惊叹声与夸赞声中,他一个人包完了全部的角子。
虽说君子应当做到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这可是全家的喝彩呐喊!
李进这样心平静气的人,也不禁因此而悦然,从头至尾嘴角都上扬着,十分卖力地包角子。
甚至到结束时,他仍意犹未尽,心中始终萦绕着种躁动雀跃的感觉。
真好啊!
有家人在畔,长辈亲和,彼此友爱。
李进甚至笑着与卢闰闰道:“倘若能在家中过正旦,不知该何等热闹!”
卢闰闰从小就感受着这些,倒是没太大感触,但说起过年,她还是很兴奋的,滔滔不绝地说道:“那是!除夕要祭拜祖先,贴门神、换桃符、吃馎饦、摆春盘、放柏柿橘,对了最后还要饮屠苏酒,这样来年才会邪祟不侵!家里彻夜点灯到天明,围炉守岁,买王道人家一整匣子的香糖果子,可以吃到牙酸,待守岁的时辰到了,宫里请的烟火师会在汴京各处表演烟火戏,各家门前点爆竹,纵使想睡都睡不着,只能出门去瞧热闹,然后人挤人全堵在州桥上动弹不得……”
甚至不知不觉就游玩到了深夜,回到家中时天已蒙蒙亮,兴奋得睡不着觉,胡乱闭上眼睛等着天大亮,忙忙换上新衣,呼朋唤友正大光明地去玩关扑。
也就是除夕正旦元宵这样的大节日,朝廷才允许节后三日关扑不禁,还开放皇家园林供汴京百姓游玩嬉戏。
和平时的偷偷摸摸比起起来,又是别样滋味。
光是一想,卢闰闰就觉得心潮澎湃起来。
可惜,今年是不能在汴京过年了。
但卢闰闰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她提起这一遭,非但不伤心,反而受了提醒,用力一拍腿,眼睛熠熠有神,“是了!我还得多备些礼物才是,等正月还要与新邻里互赠礼物。既要送,就得送汴京独有的,你说买什么好?嗯,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肯定要有,还有……磨喝乐怎么样?可以送有孩童的人家,然后……梅家烤鹿肉应当也能经得住放,这可是在汴京都独一味的,再买些团扇,绒花,到了那边定然有要交际的官眷……”
卢闰闰嘴上问李进,实际上自己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思路之顺畅,李进都插不上话。
原本李进还在冥思苦想,他出身贫寒,没享过福,求学时,口腹之欲、衣锦之美,对他而言是耽误前程的堕落,因此这时说起吃喝用具他一时之间也就想不到什么。
见卢闰闰有了主意,他亦是稍松了口气。
卢闰闰原本准备丢下李进,去寻魏泱泱一块去买,她记着李进还要等郑济拜师呢!
结果她才说出口,周娘子就带着郑济前来了。
之后便是拜师。
等结束后,李进顺理成章地陪着卢闰闰出门,能与她在一块,他心情甚佳。
卢闰闰虽觉得与魏泱泱一块挑选,要比李进来得有话说,但李进其实也不错,任劳任怨,问他意见,即便他不擅长,依旧会仔细思索后回答,绝不敷衍。
日子匆匆忙忙地流转。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日后,也是他们正式启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