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丛璧 更新:2026-05-05 14:58 字数:6396
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
他们这些混迹朝廷的,谁没几个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许能骗骗这些游侠儿,却骗不了他们。
“你……你当真不知好歹!”游侠儿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才不管吾丘寿王说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只知此人说话当真难听。
“春申孟尝接济门客数千,留名于世,郭公效之,有何过也?”
吾丘寿王冷哼了一声:“赵民闻孟尝君贤能,只因取笑一句,以为他是一魁梧壮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与门客杀死,一句笑言,斫杀百人,灭一县之地,人道孟尝君慷慨,我却说他毒辣。”
还真以为孟尝君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拿来佐证“贤德”。
那游侠儿闻言,霎时哑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这般的少年游侠,是没读过几本书的,仅从些许民间故事里,听到了些许“榜样”,怎会知道,在那鸡鸣狗盗的故事之外,还有这样的一出。
可瞧着面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骂的,正是他一贯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说话的底气:“我大汉开国之君不也曾义释囚徒,施恩于民吗?难道这也能曲解成心怀叵测……”
吾丘寿王都要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说这话对是不对?高皇帝起义之时,正值秦末乱世,征夫疲苦,百姓艰难,难道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吗?春申君孟尝君之流,值战国割据,几国交斗,门客何止是门客,更是对敌的卫士,今日的河内难道还要攻伐洛阳吗?”
“天子治下,游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开口闭口都是一沽名钓誉的白衣,我虽未见郭解其人,也知大为不妥!”
“我……话不投机,不与你多言了。”游侠儿又急又气,转身就走。
他们本就是道旁路遇,还未在此处安营,现在一并呼啦撤走,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吾丘寿王叹了口气,望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当中,摇头唏嘘了两句。
李广眯着一双厉眸,提醒道:“我看他们不像是吃了这个亏,就会撤走的样子,只不过是碍于我在这里,不知动起手来的难易,所以先往前面去了……”
吾丘寿王皱眉:“……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关中为天子脚下,有卫卒把持秩序,对那些仗剑的游侠儿多有约束,这洛阳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按说也该严守规矩才是,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
但方才那群人离去之时,他确实从中瞧见了一道难掩恨恨的目光,仿佛是在言语上说不过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要这么看,还真说不准。
宁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这种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寿王平复了一番因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广问道:“李将军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李广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阳后,便假作分别,让人以为我往北上投军,你继续东行,往睢阳去,但我与精兵都跟随在你后面,如有意外,便即刻现身抓人。不过……为免抵达辽西失期,我等接下来还需走快一些才好。”
“好!”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从他们与那一众游侠儿分别之处,到洛阳的沿途,都格外平静。甚至险些让他觉得,自己当日所察觉到的杀机,会不会仅是他的错觉。
可当过了洛阳,李广与他分开另行之后,他便忽而感觉到,在暗中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当夜,他与扈从搭营休憩后,吾丘寿王猛然转头,看向了帐篷之外。
那里用于示警的篝火,忽然熄灭了!
一记刀兵出鞘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了近处。
……
“荒谬!简直荒谬!”
刘彻一把将加急奏报的竹简摔在了案前,满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经够烦了,这一出从洛阳急报而来的消息,就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可偏就是这一转头,让他对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
刘彻的表情顿时又扭曲了起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为刘稷写的秋收祭文。
嗯,第三版。
第一版,被祖宗点评为辞藻繁复,为难他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于是驳回了,说是语句起码要删减一半。第二版被祖宗嫌弃对天地之大了解不足,言辞间太过夸张,需要摆正中原汉朝的位置,但又要表现出他们刘姓皇室的自信,拿捏好这个分寸。
面对祖宗的一通胡言乱语,各种点评,并不想多出钱还想顺便薅一把钱财的刘彻也只能继续当个合格的劳工,继续写第三版。
祖宗近来无事,预备稍后亲自前来,看看是对其通过,还是再做一番修改。
结果现在,又传来了这样的一出消息。
吾丘寿王和李广路遇洛阳游侠,只是对那河内郭解多说了几句中肯的点评,竟然就遭到了他们的刺杀。
准确地说,是在吾丘寿王脱离了李广的保护后,就被那些一路跟随的游侠刺杀了。
幸好,李广连从匈奴人处逃离的经验都有,更别说只是甩开那些盯梢的眼线,早已绕路回来,守株待兔了。
那一众行刺的游侠儿全已被李广带人拿下。
吾丘寿王在混乱中受了点伤,但无关要害,只需休养两日便好。
可这伤势如何,不是能不能轻拿轻放的凭据!
“听听他们被拿下时说的是什么!说只恨他们动手的时机没找准,竟然让吾丘寿王脱逃了,没能把这说闲话书生舌头给割了,免得叫人再听到那些颠倒黑白的话。”
“颠倒黑白?好一句颠倒黑白!连刺杀朝廷命官的事都做得出来,能叫什么白。”
更让刘彻觉得生气的,是吾丘寿王在这封急报中随后说的话。
他说,这群游侠儿在知道了他是朝廷官员,李广又是边地将领后,忽然默契地改了说法。说他们是与这群人起了冲突,但并不是因为吾丘寿王对郭解大加点评,而是因为路遇之时另外的纠纷矛盾。
他们也不是激于义愤,想要为郭解解决了这个潜在的“仇家”,而是自己要给吾丘寿王一个教训。
这么一来,原本的地头蛇唆使游侠为刀剑,替他铲除麻烦,就变成了一众没经过多少教化的年轻人为图报复胡来一通,完全牵扯不到郭解的头上。
好清白无辜的一位郭大侠。
这都叫什么事!
秦汉之风,多在一个“义”字。
刘彻胆敢断言,就算洛阳刑狱对这群游侠审讯逼问,他们也不会将这麻烦引到郭解身上的。
郭解人还在河内,既不认识吾丘寿王与李广,那番指责算算时间也还没传入他的耳中,那么与他有何关系呢?
若是朝廷凭借着吾丘寿王与李广的说法,非要将这场刺杀,牵连到郭解身上,还不知道河内的一众人等会闹出怎样的事端。
“……值此内抚诸侯宗室,外迎匈奴的当口,朕是真不想节外生枝。原本在巡视茂陵邑后准备提上日程的迁徙豪强计划,也都暂时搁置了,谁知道有些人,是非得撞上来。”
刘稷踏入殿中时,就瞧见了刘彻肃穆中透着杀伐的神色:“您当日曾有一句话,原本说的是时势与预言,说那郭解,会起于其名,毁于其名,没想到这么快,就已应验了。”
刘稷一愣,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是来查刘彻作业的,怎么突然就换了个话题,说的还是郭解。
他当日在痛打了李少君后说出这番结合未来事实的判断,原本只是想继续强调自己的祖宗形象,为日后郭解那“侠以武犯禁”之事埋个伏笔,谁知道竟然现在就出了事?
按说,郭解真正被刘彻列入需要铲除的行列,得是一年之后了。
彼时刘彻又一次敦促地方整理豪强名录,迁居至茂陵邑,不仅是为茂陵邑填实人口,也是为了清除地方祸患。那郭解不欲从河内搬走,找关系竟然找到了卫青的头上,不仅如此,到了他必须离开的时候,当地敬仰他的人竟为他凑出了一千万钱,还为他杀了那个将他记录上迁移名单的官员。
此举,彻底将刘彻给惹怒了。疆域之内,怎能有这般不安定的因素?趁早铲除才是正道。
而现在……
现在他这算不算是提前跳了预言家,又坐实了祖宗的眼力?
刘彻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语气里却还冒着怒火:“洛阳游侠不满于吾丘寿王点评郭解的话,夜半刺杀,被李广抓了。这群人死都不承认此事与郭解有关,只说是他们与吾丘寿王之间的私仇。”
这简短的两句里虽无吾丘寿王和那游侠儿之间的交谈,但对刘稷来说,已足够他判断出当下的情形。
他落座问道:“那李广与吾丘寿王是如何做的?”
刘彻答道:“李广带人先将这群动手之人以及涉事朋党都给抓了。可这些人本就是洛阳人士,也是在洛阳附近动的手,其中没有一位河内之人。洛阳有司觉得,此事若扩大搜查,名不正言不顺,反而要闹得洛阳人心惶惶,奉劝李广先赴边疆应期,此事则由吾丘寿王执笔陈说,送来长安由我决断。”
“所以他已往北方去了?”
“是。”刘彻回道。
刘稷没太给面子地嗤了一声:“看来李广难封,也不是没理由的。”
刘彻:“这又并非您说韩安国不如卫青李广的时候了?”
刘稷从容答道:“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李广历任边地将领,对匈奴人还是有些威慑的,只要把他放在那里,匈奴自会心生畏惧,不敢贸然逾越边境,在这一点上,韩安国确实不如李广。所以由韩安国戍守辽西,极有可能会出意外。但在这件事上,却能看出李广的两个毛病,你说呢?”
刘彻点了点头,答道:“本就时运不济,连重被启用赶赴边关的路上都能遇到这样的意外,说他一句数奇命舛也不为过。另一则……他少了些掌握大局的本事。”
这后一点,刘彻对李广和吾丘寿王都很不满意!
两个人都有问题。
他生气的也并不仅仅是郭解的名望高到了这个地步,在他无法亲眼看到的洛阳,有人愿意为此舍命一击,更气的是他的两名官员对此事的处理。
按说这两人在朝中的地位都不算低了,本事也不小,为何带给他的却是这样一份回应!距离事发的时间越近,动手之人的破绽也就越多,越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口气清算到更多人。
结果这两人……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问道:“吾丘寿王如今何在?”
“李广北上,他仍留在洛阳,等候朝廷旨意。”
刘稷追问:“也就是说,他的身上现在还带着那份本该送往梁国的旨意?”
“正是。”刘彻一边回答,一边心中隐有所觉,霍然对上了刘稷的眼睛。
这位时常语出惊人的祖宗,此刻依然是一派悠然懒散的模样,仿佛河内郭解的事情突然发作,甚至直接闹到了意图杀害朝廷命官的地步,对刘稷来说也不过如此。
又或许是因为,在刘稷看来,所谓的名侠郭解,也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他这位真正凭借着魅力和手腕笼络起元从的人面前,根本翻不起多大的浪。
就如此刻,他也一眼瞧出了破局的要害。
刘稷说道:“我若是吾丘寿王,就一定要在这群人撇开与郭解干系的时候干一件事——即刻焚毁那封送往梁国的圣旨。圣旨之中有推恩令的下达,也有对梁王胞弟的征兆入朝,若为人所毁,连带着传信的使者都为人所伤,要么就是有心破坏天下刘姓宗室的团结,意图谋逆,要么就是耽误我大汉秋收之祭,同样是谋逆之罪。”
“这个罪名,还不足以扩大搜寻的范围,令有司全力追查郭解清白与否吗?至于焚毁圣旨之事,晚些来向你请罪就是了。你又不是个昏庸的君主,难道还会因此而怪罪他吗?”
到底是调查不力,让郭解脱罪,会让刘彻更生气,还是重新发一份送往梁国的诏令,会让刘彻更生气,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可能比较不出。
更别说,刘彻长于决断,他的臣子应当对他有些信心。
在场的主父偃听着刘稷所说,便是眼前一亮。
好!好一出破釜沉舟,扩大战端的妙招!也是一记高屋建瓴、纵览全局的大招。
如吾丘寿王所上报的那样,郭解其人,与那些“仰慕”于他的游侠之间,一直保持着的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在动手之人刻意将事态往小了说时,根本不可能关联到郭解的身上,也就成了朝廷这边的不痛快。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扩大矛盾,将战火重新燃烧回去。
可惜,不是谁都能有刘稷这样的魄力,或者说是有他这样的身份,可以这般毫无所谓地做出烧毁诏令的举动,更可惜的是……
“现在再做,已有些晚了。”主父偃遗憾地点评道。“虽急报是从洛阳快马加鞭,星夜疾驰,由崤函道送入关中,事发至今也已过了三日,当下才说什么诏令丢失,疑似被这群游侠儿所毁,更是不妥了。”
这就不是剑走偏锋,而是一出明晃晃的栽赃嫁祸了。
毫无疑问,这是当时若能抉择果断,做出的最有力的还击,却不是当下的补救之举。
“那难道真要以游侠行事不当的名义,问罪于动手的几人,却让这河内盘踞的豪强,从当中毫发无损地走脱?”刘彻冷声发问,扫过了殿中的几人。
他可没有这么好的胸怀,能让一个仅只是白身的“大侠”这般招惹到他的头上。
今日,这群人还只是刺杀吾丘寿王,若是明日,怒斥郭解养士养望之举的变成了他,那些人是不是还敢找机会弑君了?
这推断一点也不为过!
刘彻自己还是个喜欢出门闲逛的性子。在从茂陵邑回来后,他没少反思,倘若当日靠近他的不是刘稷,而是一名刺客,他挨的也不是一个巴掌,而是一记冷刀,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现在这群游侠的举动,无疑是加重了他的这份顾虑。
他逡巡一圈殿中,“我可不希望听到的回答,是按下此事不表,只当官员路遇劫匪,再两年迁移豪强入茂陵邑后,再来对他清算。”
“那么激动干什么。不想节外生枝也不难。”刘稷扣了扣桌案,打断了主父偃本要开口说的话,也把刘彻的注意力拉回到了他的面前。
“吾丘寿王遇刺一事,就只当劫匪来办。另给梁国发一道旨意,令梁王上一份奏疏。就说……”
“梁王自己尚且年幼,他那不争气的弟弟比他的年岁更小,来到长安御前,难免要做出不当之举,想要多带一人入京,从旁教导。这位指导宗室之人需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也有亲身经历,能用来规劝人向善,昔日的梁孝王刘武,不就是在韩安国的协助下,才与刘启重归于好的吗?”
刘彻眼神一凛:“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还有亲身经历能用来规劝人向善,似乎字字句句都在指向那游侠儿口中描述的郭解?”
刘稷点头:“对,就是他。”
不仅如此,睢阳境内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前往梁国报信的吾丘寿王,却是正好途经洛阳,将名声早从河内传到洛阳的郭解,说起在了梁王的面前。
梁王为手足之计,请求郭解与胞弟同行,算不算是个合适的理由?
刘稷翻阅着手中那份吾丘寿王所写的急报,又从当中找见了一处可用的文字,继续说道:“我见那游侠儿还将郭解与我相比,可见平日里此人施恩门客,豢养义士,也没少用什么仰慕高祖的理由。”
刘彻了然接话:“您主持秋祭,他若不来,便非诚心敬服,比起效仿,反而更像是有心分庭抗礼,那他先前的名望,就反倒成了逼他动身的利器!”
这位年少登基的帝王一向擅长琢磨人心,此刻也不例外。
当舆论的权柄重新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就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有梁王之请,有先祖之名,他不想来也得来。等他离了故土,其他的事情都好办了!只是……”
刘彻忍不住眉头一收:“何必以牛刀杀鸡?”
只是区区一个游侠头子,有必要在失去了第一次借题发挥、敲山震虎的机会后,来上这样一出吗?
若是趁着郭解离开河内,迅速查验罪名,再上奏长安将他拿下,对天下的其他地方豪强,可能未必能起到多少警告的作用。
就连这等人离开之后的追查,都看起来充满了一计不成,另行栽赃的意思。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一出最优解。
只可惜吾丘寿王和李广办事不力,才让这办法浮出了水面。
但真的就没有更妥帖的应对之道了吗?
刘彻忽见,在他面前的刘稷笑了:“你能问出这句话就好,没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更没只让我在这儿为你想办法。但我可没说,我只是要让他来长安,留一个河内的老巢给你们审查啊?”
“祭天祀地的典仪上,对这并不敬畏汉室,反而图谋不轨的人,加以天罚,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刘稷迎着周遭一道道惊愕而小心的目光,坦然地摊了摊手:“都看着我做什么,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凭什么做这大汉的先祖!”
刘彻一惊而起:“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