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丛璧      更新:2026-05-05 14:58      字数:5476
  第87章
  刘彻还费了一番工夫,让李蔡相信磨刀不误砍柴工,才将人劝了回去。
  在得到李蔡的告辞归家答复时,他面上仍是帝王的岿然不动、威严有方,心中却已是大松了一口气。
  “这抽卡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抬手示意,就有宫人听从他的吩咐,将留于宫中作为打样的抽牌机,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木桶之中放置的碎片,还是刘彻亲眼看着他们定下的。
  刘彻也不知道,祖宗这些坑人的花招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什么拆分成拼图碎片,什么笑脸代表空奖励,什么五百石粮食返还,还有,重复部位的碎片,每两张可以折算成一次新的抽卡次数,重复的长方拼图可以指定为一张自选……
  简直是看得人眼前发晕。
  要不然,李蔡为何如此着急呢。
  他现在手中拼图是三张,加上一张重复,以六出四的概率,下一抽极有可能也是一张拼图。
  如果直接出了他需要的那一张,那就再好不过。如果出了重复的,他还能再抽一次。如果出了长方形的,那就直接指定。
  反正无论是哪种,距离他兑换出那枚元朔纪念币,都没那么遥远。
  可不得捋起袖子就干了!
  “记一下,此物推行出去后,严禁京中有商户效仿。”
  别到时候买点东西都抽上了。
  刘彻一边冷声吩咐,一边自己先按下了面前的抽卡把柄。
  想了想李蔡的情况,他干脆闭着眼睛直接按了六下。
  接连的几道声响,伴随着先行摇出的木牌落地的声音。
  刘彻睁开眼睛,乖觉的郭舍人已然将它们捡了起来,捧起到了他的面前。
  刘彻一眼就看到,这当中赫然有两块木板,比另外的四块大上一倍。
  “陛下好运道!”郭舍人讶然开口。
  他何止是好运道而已。
  六块木板中仅有一块不是拼图,但也是粮五百石,等同于没出现空车。
  那两块长方虽然重复了,却代表着其中一块转换成了自选。
  剩下的三块方牌则填补上了最后的一个位置。
  他凑齐了!
  仅仅六次就齐了。甚至还有多余。
  但凡李蔡有刘彻这样的好手气,他今日就不是说的想要再度领兵出征,而是来炫耀自己的奖章了。
  “看来也没那么难。”刘彻摇头笑道。“不过也对,若是豪掷百万钱,还拿不到朝廷给出的一枚奖章,那也未免太伤人心了一点。”
  他将手中的木牌一合,指尖仍有短暂的一瞬,停在了镂刻的狼山起伏之上,压下了自己的种种思绪:“不必等到卫青还朝了,将这座抽奖的木桶,连带着铸好的金币,一并送到朔方去吧。”
  最应该得到此物的人将其拿到了手,这长安城中,就能掀起另一种意义上的“腥风血雨”了!
  他也乐得看一场好戏。
  宫人应声而动。
  两人抱上了木桶,向外走去,却在行到门边时,险些撞上了从外面走进来通传的。
  两边各让了让。
  通传的宫人小心低头,快步来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运道极佳,正是心情极好的时候,没去计较这点混乱的小插曲,“何事?”
  “王太后想请陛下一叙。”
  “知道了。”
  李蔡还朝之后,朝中又多了不少待办之事。祖宗这不省心的抽卡,更会是关中接下来最是热闹的活动。不过还不至于让他分身乏术,抽不出探望母亲的时间。
  他直接吩咐了宫人摆驾,从未央宫起行长乐宫了。
  太后自入冬后,身体就不算太好,所幸经过了开春后的数月休养,已添回了几分气色。
  刘彻迈步入殿时,还见王娡正在饶有兴致地与卫子夫一并挑选刘据的衣料。
  见刘彻这个大忙人来了,她张口问道:“彻儿,将来我若要一枚金币陪葬,按照你们的规矩,是不是也得先将它拼出来?”
  ……
  “咳咳咳……”刘稷差点把自己呛到,神情古怪地问道:“太后真是这么说的?”
  他和王娡还真没多少正面交锋的场合,最开始差点因为抢长乐宫住处“打起来”,也被刘彻先行出面拦阻了。
  两人都是刘彻的长辈,确实是怎么见面怎么尴尬。
  所以刘稷对王太后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各种穿越之前听说的传闻里。
  作为上一代的宫斗冠军,她给刘稷的印象大概是善于谋划、教子有方、深沉而擅应变,外加上差了窦太皇太后一点运气。
  但这个问题问得……
  又稍微有点活泼了。
  “陛下都专门让人拿出来说了,应当不会是假的。”桑弘羊答道,“太后这一问,问得有意思,陛下的回答也有意思。他说,既是嘉奖功臣之物,就得先有原则摆在台面上,谁也不能打破。”
  “太后想要,可以是皇帝对社稷有功,将其兑换出来献与母亲,绝不让太后失望,却不能是想要就支取。”
  刘稷了然:“看来这话也是经过他的许可,向外授意了。”
  “那是自然。”桑弘羊点头,心头一阵火热。
  这番话传出去,到底有没有作秀的嫌疑姑且不说,起到的效果却是必定好得出奇。
  如果连太后想要,都不能是伸手就给,还是需要用功劳用金钱说话,可想而知,京中的其他贵人也就更加不能因此破例!
  他们也只能来抽奖。
  这样一来,这望北开疆印的价值,就还能继续高高摆着,也必将成为桑弘羊经手过的商品中,最为“昂贵”的一种。
  都说商人的贸易并非单打独斗,他此刻便是处在这样的绝佳环境中。
  发出首倡的高皇帝经历了数十年的魂魄纵览人间,鬼点子比谁都多。
  陛下为了国政,对敛财之事极为热衷,自会全力托举。
  更有平阳长公主、小平阳侯这些参与其中的人,已在自发地为其推波助澜。
  刘照、李蔡这样已经参与抽卡的人,更是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平日里的性格成熟与否,和抽卡时的表现,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等到更多人参与其间,桑弘羊有这个把握,将舆论再推得热火朝天一些。
  正好,夏日已至!
  是个折腾新鲜事物的好时候。
  他与刘稷此刻所坐的酒馆中,就已聚集了不少人。
  这座位处东市的酒肆,虽不像是西市的那家长于运营,还能制造些噱头引人前来,却也是个好去处。
  二人抬眼向着一旁的窗外看去,就能看到水珠如同珠帘一般,从上方的屋檐滚落下来。
  听说,是这店家让人将绕城至此的河水滤清,又通过接引的缓坡拉到了二楼,从檐口流下,以便让温度低一些的河水,带去瓦片上晒得发烫的热力。
  不过这样一来,用于乘凉的支出也绝不会少,这就不是寻常酒馆能承担得起的东西,故而此地闲坐的人,大多有些身家。
  桑弘羊选的地方,他出钱。刘稷坐得很安稳。
  正好在此地,也真能听到些对朝廷新出纪念币的想法。
  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着,正好听见了邻座几人的交谈。
  “……抽一张木牌十万钱?朝廷是不是把要钱直接刻到脸上来了?什么太祖有心促成此事,平阳侯对此事负责?没陛下的准允他们能干?”
  “呃……太祖另说,但也指不定就是陛下假借太祖的名义这么干的。”
  神经病啊,十万钱干点什么不好,居然就为了买一张可能只值一个笑脸的木牌!
  与他同行的人,直接就将眼神斜了过去:“你会这么说,就说明你不是这东西的受众啊。长安城里砸下一块瓦片,破成十块,指不定都能扫中五个有爵位在身的,能拿出十万又十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听说河间王都已着人去取钱去了,说要上贡给朝廷,换来这枚极尽殊荣之意的金币,好为献王增添一份陪葬品。你是觉得他蠢吗?”
  “是啊,陛下若要敛财,可用的方法不知有多少,犯得着非得弄出这么多花样?”
  刘稷直想跟着点头认可。
  是啊是啊,也就是他为了氪金氪得理直气壮一点,才会弄出这些花招,刘彻才不考虑这些呢。
  他要是真想敛财,在已经厉行打击了冒头的宗室之后,只需要收回郡国铸币权,同时实行盐铁专营,就能让自己得到一笔巨额的财富,哪有这么迂回的。
  “那……”
  “这望北开疆印,要么分给功臣,要么分给向朝廷捐献大额钱款的人手中,我看指不定要比爵位还有分量。爵位还能世袭,或者是因缘际会得来,这金币却需要有真正的实力或者财力。”
  长安城里的贵人里,多得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特殊的人。
  “哎你们说,这东西会不会早在太祖在位时就已有过考虑了?”
  有人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向同伴问道。
  “只不过可惜当时并不适合推出此物,给功臣封侯才是最实在的,到了陛下在位的时候……”
  “听说去岁太祖就在朝堂上怒斥勋贵……”
  “……文景二朝休养生息,拿得出钱来,再有……”
  “……”
  因是从另一桌传过来的话,传入刘稷的耳中也有些断断续续的,不过对刘稷这诸多事端的发起人来说,实是不难猜出其中的意思。
  再一转头,就对上了桑弘羊有些好奇的目光。
  刘稷:“……”
  早些时候参与经营考核的时候,桑弘羊看起来还是个正经证明实力的人,怎么现在也露出了这般八卦的表现呢。
  若非此刻还在外面,刘稷都觉得,年轻的桑侍中能问出一句“这是不是您在当年就想干的事情”。
  可惜啊,开国之时,对功臣的嘉奖还是实物最为重要,收割钱财这种事情,得留到今时来做。
  刘稷轻斥了一声:“喝你的酒吧。”
  “还喝什么酒啊!”邻座的一个人忽然跳了起来,竟是恰好接上了刘稷的这句话。
  要不是声音不对,刘稷差点就要以为,桑弘羊对他有什么意见了。
  那跳起来的人没瞧见刘稷投过来的目光,一拍脑门喊出了声:“咱们原本来东市是干什么的?讨论着新出的物事,竟将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
  “对哦,淮南王!”
  “淮南王今日处决!”
  “什么?”刘稷惊了一下,连忙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桑弘羊,得到了对方点头肯定的答复。
  “您忘了吗?陛下将此事向您问询过的,说是怕这处置宗室之事拖延太久,未能让您得见朝纲肃清,那也不必非得遵循秋主刑罚之说了,宜速杀之。”
  刘稷是有点印象,但他那个时候是不是一门心思在想抽卡概率的问题了,只囫囵点了一下头,就没有再多管了?
  原来竟是今日吗?
  也对。
  李蔡其实是比淮南王要晚一步到达长安的,算起来,刘安到长安已有一段时日了,朝廷也算对他施恩,让他有幸和女儿团聚了一阵。
  今日方以腰斩弃市的酷刑向外界宣告,纵然是淮南王这样卓有名望的诸侯,一旦沾染上了谋反这样的大事,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桑弘羊留意了一番刘稷的神情,觉得既然他都险些忘记这件事,那么后面的那句话,应该就是可以问的:“您……要去看看吗?”
  “去,为何不去?”刘稷答得爽快。
  后世的腐儒对于淮南王之死,仍抱有同情的心思,于是编出了淮南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但刘稷意外穿越到此,得以亲自见证这段历史,清楚地知道,诸侯倒台,中央集权,对于抗击外敌有多大的作用。
  淮南王的反心到底能不能实现,他当日的草草出兵,又到底是为了给江都王一个教训,还是进攻李蔡,他算不算是因为刘陵的被捕而逼反的,从来没有这么重要,重要的是——
  他该死。
  在崛起的大汉王朝汹汹潮流里,他注定是逆流被碾碎的旧时桎梏。
  刘安自己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应该说,不是或许,就是如此。
  在被人押解来刑场的一路上,他没有再为自己叫一声冤枉,只是沉默着挺直了腰杆,昂着头,迎接着各方不同情态的视线。
  直到身处行刑之地,他那双似已认命麻木的眼神中,才终于迸发出了两道异常凌厉的光。
  押解的刑卒未能来得及捂住他的嘴,让他将一声怒喝发出了口:“刘彻!”
  昨日,刘陵在狱中请命,以翁主的身份出使西域,与大宛联姻,遭到了刘彻的拒绝。刘陵原本也没对这自救之举抱有多大的期待,刘彻不愿放虎归山,实是一位君主应有的考量。而对她来说,这个答案足以让她做出一个决定了。
  她在长安长袖招摇,香车纵马,虽左右逢源,却也是于她而言恣意风流的人生,凭什么让她死后,却要曝尸于污秽嘈杂的市井之间。
  刘彻的使者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已撞向了狱中的石墙,以自戕之法,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淮南王太子刘迁本就没有多少胆量决断,早前被伏击擒获,更是将他在淮南多年累积的信心,统统都给碾碎了。
  心神惶惶之间,又见到了这等决绝惨烈的一幕,竟是伤势发作,当场晕厥了过去,也在今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淮南王刘安本已对谋反伏诛有了预料,做好了一家在地下团圆的准备,却实在没想到,他会先看到自己的子女倒下在了面前。
  这句“刘彻”的怒喝,说是声嘶力竭也不为过。
  他瞪着一双眼睛,眼中是连日难以入眠的血色:“你悖逆天时,妄加罪名,坑害亲族,征战无休,必要社稷动荡,天下不安!我刘安做鬼,也要眼看着你江山倾覆,不得好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但若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引颈受戮,岂不是让刘彻平白得意。
  哪怕只是在长安城中埋下一抹阴影,哪怕只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痛快,他也非得将这句话喊出来。
  他自诩也算是个人杰,这句近乎诅咒的话,应也能够兑现几句!
  可也就是在这时,他对上了一双与眼前人群格格不入的眼睛,也听到了一句,从他厉喝之后骤然无声的环境里,脱颖而出的话:“你自举兵之时,便已非我大汉子民,那你说的话,还有什么分量吗?”
  刘稷望向了那把举起的刀,一字一句地出口:“四时轮转,百姓生息为重,刘安之死……轻如鸿毛。”
  刘安目眦欲裂地向前瞪去,可刀已落了下来,他眼前的景象向上攀升,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漆黑无光的一片混沌。
  血从刀劈断口流淌在东市的泥地之上。
  初夏的阵雨惊雷噼里啪啦地砸下,很快就将这层单薄的血色冲刷了过去。
  长安绿意葱茏,蒸腾在雨雾当中。
  漠南草原也被这刮过狼山的水汽浸润,化作了青绿一片。
  哒哒马蹄从上压过,倒伏的绿草浸湿在地面的水洼中,又很快直起了腰身。
  策马奔行的马队之中,为首的男子头顶狼皮帽,向南而望的目光里满是阴鸷与肃杀。
  初登单于宝座,他没敢在解决内患之后便即刻发兵,于是先往长安发出了一份国书。很可惜,刘彻这个皇帝和前面几位不同,向来没有对北方服软的意思,对他的种种威胁也全未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对他给出什么祝贺的话。
  但……但没关系。
  汉朝皇帝不给,他伊稚斜就亲自来取!他要将这大汉的边境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