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丛璧      更新:2026-05-05 14:58      字数:5501
  第98章
  刘稷脑补过当侄儿的体验,但这些脑补,终究还是不如现实里面真正出现的时候让人感触真切!
  刘彻对祖宗,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也好赖能表现出个尊敬的样子,对侄儿就完全是帝王的态度了。
  若非刘稷表现出的样子足够无害,身上也还带着一份祖宗的馈赠,能为他带来不小的收获,刘稷敢说,今日的面圣还没这么容易脱身。
  甚至,这还只是个开始。
  刘稷揉了揉膝盖,在车中重新坐直,小心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夜幕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道道拱卫在侧的人影。
  可与其说这是拱卫,还不如说,这是押送。
  也就是那唯一一名不着郎卫甲胄的宫人,对着抵达目的地后下车的刘稷,恭敬地说出了一个“请”字。
  刘稷东张西望了一阵,和他搭话:“这里就是太祖陛下在长安的居所?和我想象之中的……”
  他捂住了嘴,似乎是意识到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宫人目不斜视,“就是这里了。”
  面前的府门,被人先行推开,明火照路在前,已替刘稷指引好了方向。
  谁见了都得说,刘彻对这位侄儿当真不错。
  可后方的一道道目光,却还是令他如芒在背。
  刘稷一把抓住了那宫人的胳臂,打定了主意要将个胆小宗室的形象扮演到底。
  至于原本的刘稷胆小不胆小那根本不重要,现在这种场面他之前肯定没见过。
  河间王都休想胡乱指责他ooc!
  “……你也跟着进去的对吧?我也不认路啊。上次倒是来过这里,但是是被人捆着丢出来到车上的。”
  “此地既是太祖暂住之地,那我能来此地歇脚,就已是沾了光了,让我住得再偏远一些都无妨。”
  “这里面还住了些什么人?太祖旧部的后裔吗?”
  “……”
  宫人原本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都有点缓缓裂开了。
  难怪陛下对这位侄儿有点意见,和太祖的字字珠玑相比,这位是真的太能说,太唠叨了,说的还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他在往前走,刘稷就拖着他的胳膊减慢他的速度。
  一众士卒投以注目礼的,就成了两个人。
  好在,把人送进去安顿好住处,他就能回去了,那也没什么……
  “太祖!”
  一道喊声由远及近。
  宫人刚拽着那包袱越过门槛,就见前方扑过来了个提灯的黑影。
  灯火一晃,照亮了一张老脸,好悬没将人吓一跳。
  那人更是直接跪倒在了刘稷的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太祖——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这不告而别,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天知道在听到太祖策马夺路而逃消息的时候,李少君有多恐惧。
  在听到这噩耗的同时,他险些和刘彻冒出同一个想法:要命,这不会是卷款而逃吧?
  当骗子的收割了一轮收获之后,就应该跑得如此干脆利落。
  可惜他还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就已经被太祖抓了。
  从往昔种种来看,太祖就是太祖,并不是个大骗子,但……但万一呢?富贵险中求,保不准就有胆子最大的,直接来当皇帝的祖宗。
  若真是这样,李少君简直不敢想,他这个骗子的俘虏,会在刘稷走后,遭到怎样可怕的处置。
  幸好,太祖回来了!
  就是……
  李少君一看就乐了:“噗……怎么这么多人!”
  反正太祖陛下随和,他偶尔也会说两句玩笑话,现在也没有憋着话:“不会是陛下怕您又跑了,多派点人驻守在这里吧。”
  他一脸的义正辞严,谴责道:“这也太过分了!高皇帝想要在外走动,难道还要征求曾孙的同意吗?”
  刘稷把脚费力地抽了出来,仿佛划清界限一般,飞快地和李少君拉开了距离。
  他对着那带路的宫人解释:“你……你听到了啊,这话是他说的,我绝对没有应和的意思。”
  “高皇帝先前借用了我的身体,是我刘稷的荣幸,可不敢应答这太祖的称呼!”
  “说起来……”他低声问那宫人,“陛下到底打算何时向外解释身份一事?总被这么称呼,我怕折寿的!”
  宫人:“……”
  刘稷会不会折寿,他不知道,再听着这样的絮絮叨叨,他的头要疼了。
  但此刻表情最为精彩的,绝对不是表演得正当兴起的刘稷,也不是这带路的宫人,而是尚未从地上站起来的李少君。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李少君呆呆地,一点一点地将目光向上移动,定格在了刘稷的脸上。
  这张本就有些青涩的面容,现在因为唾沫横飞的说话,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还是个脑子没那么好使、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愣头青,与早前太祖直接出手揍人的横冲直撞样子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更何况,是后面恢复了帝王做派的太祖陛下。
  他,不,是,太,祖。
  不是啊!
  若他所言不假,此刻在李少君面前的,是原本的刘稷。
  李少君直接就懵了。
  他当然知道,魂魄还阳,必定不可能持续个十年八年之久,但他才为太祖效力了多少时日,怎么就突然要接受太祖已离开这个事实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啊。
  也就是仗着太祖陛下拿他有用,还说张骞下一次出使西域,能把他这个大忽悠一起带上,才让他得了这长安城中最有用的护身符,要不然,只怕他走在路上,之前被他骗过的人都打算一人一棍子把他敲死!
  太祖一走,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刘稷凑近过来:“喂……”
  李少君没有响应刘稷这戳一戳他,希望他站起来的提醒,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可怕未来,便觉这得而复失的体验,让人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太祖啊,您走就走,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呢,我是听您教化才改邪归正的,如今您一走,我真是前路迷茫不知所从——”
  “便是留下一封书信,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好啊……”
  刘稷:“……”
  李少君这表现,真是让他毫无一点表演痕迹的懵了一下。
  但他也随即意识到,这老骗子的心理素质没那么差,这一番痛哭里,或许也有那么点真情实感,但更多的还是在为自己谋出路。
  一句“改邪归正”,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句“留下一封书信”,是希望于刘稷有什么给他留下的保命符。
  哭声有多响,他的算盘就噼里啪啦打得就有多响。
  当然,这不是涉世未深的河间宗室刘小稷应该看得明白的花招。
  他面对李少君这撒泼,直接就慌了。
  李少君坐着,他就在对方面前蹲了下来:“你……你先别哭啊。这你再哭,我也没法把太祖陛下给你还回来。我这……我今晚还得住在这里呢,要是你哭一晚上,我都没法休息了。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
  李少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的时候,与刘稷同来的郎卫之中,有数人当场拔出了刀。
  仿佛李少君再敢哭闹下去,他们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咙,免得耽误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为刘稷休息不好,耽误了太祖的再次莅临。
  李少君木楞愣地看向刘稷:“……”
  不是哥们,你天然黑啊?
  这随口一句就带着告状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的?
  刘稷却仿佛没接收到他这个信号,见他抹了把眼泪,试探地问道:“那什么……你是谁啊?你刚才说的改邪归正又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暂住此地,你也住在这里,咱们好像勉强也算一条船上的人?”
  他一拍脑门,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拉帮结派,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平和一点说话,你这一哭真的太吓人了,比霍校尉上来绑人还吓人。”
  得亏霍去病没听到刘稷这句话,不然对于自己竟变成了对方口中动辄提及的标准,他可能又得生气了。
  李少君却在刀剑的威慑下,不敢也不能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骗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识破了身份俘虏的。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就不敢当了,恐怕不日之后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狱之中。”
  他话未说完,已见面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来:“方士?哪种方士?治病的还是炼丹的?”
  “那你会冶铁吗?太祖陛下离开前,往我脑子里丢了一本冶铁之术,陛下也说,要让我不日之内赶赴上林三官就职,可我打小就没接触过冶炼之法,到时候办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会烧炉子的?太祖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夜色里,李少君的表情,让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有!”
  就算没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丧的表情也随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却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差事。这回来的宗室刘稷可能也没有他刚才认为的那么黑心,只是话多了一点,容易被人误解了一点而已。
  若是他真能带自己一起去打铁,脱离极有可能面对的危机,他叫这位也叫祖宗都行。
  为了积极争取上岗就业的态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顺手还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灯笼:“你别看我年纪有点大,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变不出那些戏法,至于生火开炉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给您演示一下。而且我手底下还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细选过,就要当中不太会骗人只会做实事的,他们还能帮忙搬运矿石、把持火候……”
  “你还有人手呢……”刘稷跟着李少君向着府中走去,语气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少君连连点头:“要不然太祖陛下怎么会看上我?”
  刘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关中自由行走吗?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们帮我去办。”
  李少君:“……啊?”
  他看着刘稷,只觉对方是个奸猾之徒的预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别管刘稷带来的,是不是个又能糊弄好一阵的行当,他直接后退了两步,跟眼前这年轻人拉开了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他记得太祖所用身体的身份,也记得河间献王和陛下之间的潜在纠纷,更没忘记,现任河间王来京一事并不寻常。
  万一眼前这位有所图谋,打算借用太祖曾经附身的荣耀,和这冶铁大事,干点什么谋逆的事情……
  哦,不对,宫中的郎卫还在这里盯着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对方的自己人,哪有现在就把不法勾当说出来的。
  大概是太祖离开得太突然,让他有点下意识恐慌罢了。
  面前的青年神情纯良,似乎很是不解,为何李少君还要后退:“我没准备让你干什么麻烦的事情啊?我只是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让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帮我带点东西回来。这点小事,总不好麻烦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脚处还有些银钱,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还有没有人给我保留着……”
  ……
  “他是这么说的?”刘彻听到宫人的回报,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该说不说,在财迷这一点上,此刘稷和彼刘稷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应该叫做老刘家的通用爱好了。
  那没事了。
  宫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只是如实地回禀:“他说,他在茂陵邑租赁的小屋内,存有两万多钱,是他从河间国出来时就带在身边的全部家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让李少君那些能干实事的弟子帮忙拿一下。”
  “虽说陛下开恩,让他暂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后,一应衣食住行总不可能还由陛下负担,还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才觉得心安一些。”
  刘彻凝眸不语。
  茂陵邑……
  其实不必由李少君帮忙出人出力,刘彻就能帮刘稷把东西拿回来。
  早在祖宗于朝堂上自证身份后不久,他就曾经委托刘彻,将刘稷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应物事都封存起来,以便将来取用。
  其中有多少东西,刘彻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随着太祖与方今这个时代的关联日益密切,刘彻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句“封存起来,将来取用”,谁知道会到这一日,重新提上台面。
  “两万多钱,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万钱给他,不必让李少君帮他了。”
  “他倒是厉害,这才有了落脚栖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说上话了……”刘彻轻嗤了一声,对此抱团取暖的举动不予点评。
  若不是已见过了刘稷,知道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样的人,刘彻估计都要觉得他心思深沉,上来就拉拢骗子了。
  甚至,现在还用这种装可怜的方式道德绑架了他一把,提醒他这个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啬于给他点钱财支援。
  他可没忘记,茂陵邑那里还有一批刘稷曾经往来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严禁将当日的事情说出去。
  呵。
  祖宗不省心,这个侄儿……
  好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多让人省心。
  但若是两厢比较,刘彻恐怕还是更喜欢那需要他来收尾的不省心,起码……他拿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他按了按额角,又觉那股烦躁的火气升了上来。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早日安歇了。
  当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时,那些朝臣眼见陛下龙行虎步而来,对于今日早朝的议题已先放心了几分。
  嫖姚校尉昨日还京,还是护送刘稷急归,陛下同时见着自己喜欢的晚辈,和一年间配合默契的长辈,料来心情不错。今日的朝会或许就要就着匈奴再多谈几句。
  但接替了薛泽成为丞相的公孙弘却敏锐地察觉到,刘彻的眉眼间潜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好像情况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好。
  这几日间陛下的情绪多变,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诸位。”
  刘彻抬手打断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汇报的动作,沉声开口。
  “太祖陛下已重归九幽,不在人间走动,还望诸位往后注意一下称呼。”
  朝臣之中顿时嘈杂一片。
  “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还以为……”
  “原以为起码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训导几句……”
  “也不知道是在边境就走了,还是昨夜紧急折返……”
  “好了!”刘彻一声轻喝,让此地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
  他眉眼凌厉地扫视着朝堂,责问道:“乱什么?当朝堂也是你们可以随意交谈的地方吗?这里是东市还是宣室?只一句太祖魂归,有什么好乱的!难道朝中没有太祖坐镇,你们就不会办事了?可别告诉我,将来朕死后,也要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办差!”
  “太祖来前,朝廷上下运转有方,如今太祖见内忧外患尽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汉之幸!”
  朝臣仰头而望,自刘彻未尽的话中听出了剩下的镇抚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间的这位帝王,稳住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