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186
  但大多数人敬称我为驸马,范驸马。
  我不甚在意,但总觉得有些心虚,因我不是男子,却偏偏娶了柔嘉公主,成了个女驸马。
  但这个驸马,并不是我想要当的,只是阴差阳错,令我与公主不得不做了那样久的假夫妻,也算是相敬如宾,礼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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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安十七年,范府后院里有两个侍女闹事,与总管在主母跟前争执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
  当时我与公主正在院中,听得响动,也过去凑了热闹。
  那两个侍女一个叫做三斤,个子娇小,脾气却很大,且骂起架来颇有几分文采,像是读过书的;另一个叫做熊娘,生得比男子还要高大,却一直低着头,唯唯诺诺。
  三斤与总管一昧争吵,你来我往,互不服输。
  但我晓得,三斤大抵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那总管是主母从母家带来的亲侍,已许多年了,连我那位尚书父亲也需给几分薄面的人。
  而主母是个严肃且很讲体面排场的人,最好是家中安安稳稳什么事也不要发生,什么也不要改变,我与公主去瞧热闹,反而叫她拉不下脸面,有意要严惩那两名侍女。
  我虽明面上是范府长子,但不甚受宠,内眷之事,我也无从置喙,想着瞧一眼,也就走了。
  公主却不然,她问:“为何不让那人把话说清楚呢,我瞧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不像是会随意污人之辈,既掌管家中,还是以公正服众为最佳,大家以为如何?”
  我少有见公主如此强势的时候,主母当时也有些怔愣,那总管几次欲给自己辩解,都在主母眼神制止下作罢。
  无论如何,公主到底是天子女儿,哪怕并不受宠,也不是主母能够随意搪塞的,更不要说公主与范府,还有另外的牵连。
  主母于是对三斤道:“你有何证据,可证明江总管克扣熊娘月钱?”
  三斤面色坚毅,眼中熠熠闪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沓芭蕉叶裁成的书册递上:“大家过目,奴跟熊娘的月钱都明明白白记载在上头。”
  主母狐疑一个侍女竟然识字,接过芭蕉叶账本看了两页,问江总管:“熊娘月钱确实有缩减,你当真扣下了?”
  江总管忙道:“大家明鉴,之所以会扣下月钱,是因这熊娘比府中寻常男子吃得还要多,府中与她同食仆婢皆来抱怨,说与她同食,往往只得六分饱,但她不过负责府中洒扫,手脚也并不伶俐,只空有些力气,工不抵俸,这才扣去,且扣去的工钱都用作了她的口食,并没有挪作私用。”
  府中仆婢膳食,皆有规定,江总管此举,并无大错处。
  主母便道:“既在府中做事,断没有叫人挨饿的道理,日后这份月钱还是给她,不必克扣,我家并非薄吝之府。”
  江总管忙道是,三斤却又道:“请大家再往后翻阅。”
  主母不解,公主却不知何时走到了主母身旁,颇为好奇地再翻了几页,抬首问:“你倒是事无巨细,难道早知道他会如此推脱?”
  三斤立刻跪下,俯首答道:“回公主,奴的阿娘曾说过,做人理当清清白白,不该要的不能要,不该少的不可少,凡是江总管扣下的,奴全记着了,没有半句虚言。”
  主母此时脸色已不大好,公主就在身旁看着她,面色淡淡,如她一贯平静无澜的模样。
  “江总管,”主母终于开口,却将后几页悉数撕下,将剩下的交给了江总管,“拿着这账簿,去库房一一比对,将欠她二人的月钱补上。”
  江总管不知芭蕉账本上记了什么,但他是亲侍,明白主母发话,断没有反驳的机会,只好惶恐接过账簿。
  三斤虽与江总管吵过,却很懂得分寸,不再强言,道了一句多谢江总管,又拉过熊娘的袖子,跪谢了主母与公主,甚至是我,也得了她一句宽悯。
  等三人离去,便听公主问:“我阁中缺两个侍女,大家不若将这两人调来我阁中,如何?”
  主母颇为疑惑:“那三斤也就算了,是个伶俐的,为何连熊娘也要?”
  公主道:“我阁中花景多,仆从虽有力气,但粗犷鲁莽,熊娘看起来倒是心细力大,属爱花之人。”
  我不知公主究竟怎样看出熊娘爱花,但许久之后惊觉,公主慧眼如炬,从未错过。
  两日后,三斤与熊娘搬入公主的留春阁,公主替她们更名,三斤改作汀兰,熊娘改作葳蕤。
  岸芷汀兰,葳蕤而生。
  正如她阁中所植养的百花,正如公主其人,自有傲骨,不屈于风霜。
  就像如今,我跪伏在地,看眼前娇小女子一身青色宫廷女官装束,言辞肃然,一如当初正言范府讨要银钱的侍女,显露出威威气势,只觉得理所应当。
  我从未问过公主,汀兰当初在芭蕉制成的账簿上写了什么,让她能够毫不犹疑地将二人收为侍女。
  但我大约也能够猜得出,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前事飘然而过,汀兰似乎也觉察到我的目光,狐疑问:“你认得我?”
  我忙道:“奴为外院侍女,不认得。”
  汀兰若有所思,却并未纠缠,只是走向公主车辇,隔着仪仗与侍卫,我只能够看见汀兰掀开车帘的背影。
  那里头坐着的是当朝大长公主,我过去的……妻子。
  很快,我被人押往偏院,由汀兰派人去寻了吴家令,并叫两个侍卫将张萍儿父兄和那名收了好处欲将我送出府邸的人一齐捉了来,同来的还有桃桃与李医师。
  这样的小事,远闹不到公主跟前,也不会由汀兰来审问。
  吴家令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体态端庄肃穆,颇为面善,但公主用人,往往不可根据表面判断。
  不在屋内审我们,怕也是在敲打我们。
  果然,吴家令径直向我道:“我念你尚在病中,暂且先不罚你,但冲撞大主玉驾,此为大过,不可不训,待痊愈之后,再来领罚。”
  我自然不能说不是,于是跪拜谢过。
  吴家令这才将目光落在张氏父子身上,语气凌然:“我听闻前几日你父子二人便来过大主府,我因张萍儿与大主府并未订卖身之契,放你二人入府,但此后张萍儿投井,险些丧命,今日又来府上抢人,若报官府,治个窥探大主府之罪也并无不可,只是大主仁善,言明既是私事,便在府中解决,才叫你们免受牢狱之灾,你二人最好如实供述,不可辜负大主一片好心。”
  张氏父子面面相觑,神色惶恐,须臾张父率先叩首道:“谢大主大恩大德,吴吴家令您仁心善意,草民妻子早逝,只留下一双儿女,草民只不过是想为萍儿将来有个依靠,才给她找了个夫家,那人家是极好的,在户部员外郎家做事,是个老实人,可她非要说什么自己有了心上人,不肯跟我们回去,这才闹起来了,吴家令明察呀!”
  心上人,逼婚,这可有些棘手了,也不晓得是否有这个人,我悄悄看一眼桃桃,桃桃亦是满面惊讶地望着我。
  看来张萍儿与桃桃并未提及过此事,既然如此,那范评就权当没有这回事儿了。
  吴家令向我望来,似有不忍:“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并非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如此轻易就求死,岂不是叫亲人伤心?”
  张氏父子连连点头,望着我垂下,似要落下泪来。
  张父道:“我们知她生了病,便想来见见她,想来是府上仆从误会了,才将她拽了出来。”
  那个拽我出府的仆从立刻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奴知罪!”
  看这三人,应当是在我冲撞公主车驾的时候就串好了说辞,当时院中无人,倘若让他们就这样遮掩搪塞过去,难保没有下一次。
  我跪在地上仔细思考片刻,深觉还是早些与他们切割才好。
  正好细雨未停,我登时扑在地上狠狠哭了起来,并趁机用袖子在眼角用力擦至刺疼,好让自己显得委屈可怜些。
  众人始料未及,我感受到有一人伸手将我扶起,担忧地喊我:“萍儿!”又怯怯向一旁人道:“吴家令别信,萍儿,他们父子两个才不希望萍儿好!”
  好桃桃,萍儿幸甚有你。
  我娘曾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感情,第二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面子,可我对此深有感悟时,已是在投缳自尽之后。
  “家令要给我做主啊!萍儿哪有什么心上人,萍儿在家中,吃不饱穿不暖,日日受他们欺辱,好不容易在大主府上寻了个活儿,有一份月钱,却还要被他们收缴去,或是赌博,或是买醉,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上一回来,他们又想将我所有积蓄全部拿走,并说将来我总要嫁人,这钱不如留着给哥哥娶妻,也好延续张家的香火……”
  这里头的话,多是我学舌,装模作样,但上一辈子却是也见过不少良家女子哭诉自己父亲卖女求荣,触类旁通,也不算胡诌。
  “可恶!”桃桃怒道,指着张氏父子骂道,“你们怎能这样逼迫她!你们简直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