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164
“不能饶她!”刑台下百姓之中,忽然有一人喝道,紧接着,又此起彼伏声起。
“她妖言惑众,不能放过她。”
“就是,都怪她,逼得我们这些好好做工的人也没有饭吃,不能饶过她!”
“烧了她!”
“烧了她!”
那些叫嚣的声音不计其数,在刑场回荡,但举目望去,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做工的灾民,而那些面容沧桑衣衫褴褛之人皆低下头,不敢说话。
何等毒辣的手段,环环相扣,只是为了烧死一个齐思么,不,不是,他是要折断襄州百姓的脊梁,要用天子的威名压垮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生出告状之心。
我见过这样的手段,以利诱之,以大义晓之,再以压迫束之,这跟当年太子劝诫我放弃上告寻求公平时,如出一辙。
而我再一次落入无能为力的境地。
沉默良久,我咬牙向刺史躬身求他:“天子仁德,遣我监察,如今大灾之际,自当宽刑才是,范评恳请刺史饶她一命,一切罪责,范评来担。”
刺史默然不语,良久,轻声叹道:“驸马还真是个好人,好吧,既然是驸马求情,自该给个面子。”
我心下稍松,抬首看他,他面上和善,上前扶住我双臂,轻握了握:“驸马不要往心里去,襄州毕竟不如京中,此等刁民,还是该震慑一番才是,让驸马费心了。”
我收回手臂,退了半步,想了想,还是同他道:“请刺史为她解绑。”
他笑一声,道:“驸马不若亲自去吧,也好在襄州百姓心中,留个好印象。”
我一怔,他面上含笑,眼中情绪意味不明,我看一眼刑台上绑缚的齐思,顿了顿,谢过他后立刻往台下去。
可当我转身之际,便听台下一声长啸:“不要——”
其声悲泣,我赫然回首,便觉热气扑面而来,刑台上十数根火把齐齐扔向齐思,只一瞬间,大火冲天,将她彻底吞没。
火油与尸体焦味冲入鼻中,几乎让我呕出。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一妇人猛挣扎着扑向刑台,冲入大火之中,随即痛喊声响彻天际。
万人惊惧,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在看台一侧彻底僵住,隔着那样远的距离,我却像同被大火焚烧至颤抖。
那妇人扑在齐思身上,死死抱住她,似想为她抵抗这灼身之痛。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或许是我,亲手杀了她们。
回过神时,我欲冲下看台,却再度被大火之中齐思的怒吼震住,她口中的布团被大火烧尽,喊声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钻入我的耳中——
“范驸马可记得我曾说过,愿意信你!”
那一声怒吼,带着血泪与哀鸣,在那之后,她被火光彻底吞噬,回荡在我耳中的只有悲泣与痛苦长鸣,我几乎站不住脚,要跌下看台,是钱侍郎死死拉住我,才不令我当场跌落,受粉身碎骨之痛。
我回身怒视襄州刺史,便见他同样一双冷眼向我望来,他从没想过要放了齐思,他誓要将我拉进这深渊,从此之后,襄州百姓所恨之人,还有驸马范评。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刑台上被烧焦的两具尸体,深陷悔恨与痛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旁钱侍郎在喊我,我僵硬地转头。
他面上有些许关切与不忍心,又小心翼翼地问:“范驸马,我听闻此前那女子给了你一封血书,不知……”
我张了张口,扯出一个惨笑:“……撕了。”
第29章 坦白
齐思的死令我震颤不已, 我出身卑微,又遭遇不公,从此陷入淤泥之中无法自救, 但我不想她跟我一样。
齐思死后,我开始赴府衙之宴, 接受他们的攀附,只是我不会饮酒, 好在他们并不强迫, 大概只要我愿意踏入这扇阴暗的门,对于他们而言就是得偿所愿, 因此我得以记录下他们的言行, 窥见到那些阴私。
钱侍郎依旧有意无意地观察我,约有四个月的时间, 我将自己融入其中, 却又保持愤怒, 不至于令他们生疑, 并在他们的建议下, 写下上京述职的内容。
十月中,我与钱侍郎入京, 离开襄州时,有许多百姓围守在道路两旁, 却不是对我们感恩,只是满怀悲戚与绝望地看着我们离开,我无法再看,只是望着一旁朴素的匣子, 那里有齐思的血书, 与我这四个月来对襄州的所见所闻。
入宫面圣前, 太子特地又见了我一面,问及襄州事宜,我皆回答一切妥当,承太子、天子之恩,襄州百姓无不感激,他甚为满意,与我说:“范评,你果真是可塑之才,只可惜做了这驸马。”
我垂首不答,隔日上朝,我与钱侍郎面圣述职,钱侍郎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的话来,几次欲打断,引得百官频频回首,但我只是违心盛赞天子恩德,并未说出一句有关齐思的话来,他这才放心下。
此后,先皇对赈灾官员皆有赏赐,太子亦被夸赞仁德无双,举荐有功。
我默然不言,全无笑意,回京后的第五日,我去找了齐王,约他在南安街的茶楼相见,并将血书与我所记录襄州见闻都交给了他。
我够不上什么大义,也做不得圣人,只是想起当初亦深受蝗灾之苦,官府欺压流民失所,更因为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跟前,不忍心。
而能为齐思讨回公道的人,不会是我,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打败强权的,从来都只有另一个强权而已,我像是病重的患者,穷途末路一般地去投医,即使知道是万劫不复,也不肯回头。
齐王惊讶地望着我,问道:“范驸马,你可知道若我将这事闹大,你也有欺君之责,恐怕难逃责罚。”
我垂目道:“还请齐王为襄州百姓讨个公道,范评……愿为人证。”
齐王默了默,向我拱手道:“范驸马有爱民之心,小王必不辱使命。”
之后,我与他先后出了茶楼,但我想他并不会很快将这血书交上去,他并不能够确定这是否是太子利用我来诈他,他需要时间去调查,当发现我所言皆为真,他必然不会放过太子,也不会放过范府,放过我。
我需要这段时间,去跟公主做最后的告别。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公主,即使回京之后,我也避免去见她,我怕自己见了她,就没有勇气再为齐思做些什么。
阿娘死后,我难得在公主这里寻求到名为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即使我深知她内心波澜万丈,或许某一天也会选择一脚把我踢开,但即使是片刻,我也希望能够与公主度过。
回京后的第七日,夜有疏星,我去拜谒公主,留春阁内透出烛火光影,却门窗紧闭,有婢女说公主歇了,让我明日再来,但我决意等候,她无法,入阁中禀告,良久,依旧告诉我公主歇了。
我只说知道,等在院中的一株梅花树旁,那是十月末,还不到梅花开的时候,我有些恍然,想起自己曾多次在梅花旁等候公主,却从未有一次像今夜这般难过。
不知等了多久,汀兰自阁中快步而出,跑到我跟前福礼:“驸马,公主请您进去。”
我微微垂眸,问她:“她睡了多久,若是还困的话我也不必去,让她好好睡罢。”
汀兰皱眉看我:“驸马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公主哪里是睡了,分明是自入京后驸马一次也没来过,公主不高兴了。”
我一愣,无奈笑一声:“你怎么知道?”
汀兰一噎,脸颊微红,撇过头去,道:“也就只有驸马不知道了,快进去吧,不然公主更不高兴了。”
她的话令我有些许的快乐,但更多的,是无法消解的苦闷。
入屋后,汀兰将门阖上,公主在小榻上,披一件外氅,与烛火明光中执卷阅读,我在门旁站住,不敢往前,只是贪婪地想要将她所有动作形容都印入脑海。
我害怕,将来再没机会见她。
烛火跳了一下,屋中影子随之摇曳,公主似轻叹了一声,转过头来,她的睫毛轻颤,眨了眨眼,望着我,淡声道:“范评,我还以为你很忙。”
我心头一跳,顿了顿,上前在她跟前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这令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愉悦,她不常这样看着我。
“襄州之事繁杂,耽搁得久了些,不是故意不来见公主,”我冲她笑了笑,“况且多有些不愉快,不想惹公主也不快。”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到手中的书册上,翻了一页,似乎此刻再没有比看书要紧的事。
长夜漫漫,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发汗,许多话卡在喉中,却不知道怎样去开口,沉默良久,我起身去吹灭屋中烛火,屋中一下子暗了许多,这令我有了些许的勇气,随即我移步到另一处地方,吹灭了第二盏,然后是第三盏。
屋中更暗,倘若我是男子,这样的时刻,或许是缱绻而暧昧的,及至我吹灭第四盏烛火时,听得身后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不安,她唤我:“范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