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
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222
果然,是党争。
第34章 入v二更
我记得楚王, 他是先皇第七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文采斐然, 也向来风流,京中多传闻他与诸多已婚妇人有所往来, 令诸多仕宦面上惨绿,也有诸多年轻娘子为他神魂颠倒, 茶饭不思。
而他在太子谋逆一案之中为其求情, 哭诉兄弟手足之情,并绝食数日以求先皇宽容, 令世人都盛赞他为重情轻利之人。
当年太子有宴时, 因内外眷之分,我与楚王恰好在同一席, 席间另有诸多年轻男子, 大约是太子有意让他们熟识, 酒过三巡之后, 众人皆有醉意, 开始吹捧楚王风流之姿,尝过诸多女子滋味, 实在羡煞旁人。
世间往往多对女子苛刻,评头论足, 以作谈资,我不知话题为何会扯向此处,不由沉眉,颇觉厌恶, 楚王却说:“女子而已。”
随后他向我望来, 道:“范驸马喜欢怎样的女子, 虽说你我是姻亲,但你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嘴上说一说,也没什么。”
我摇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却忽觉有些悲戚,缘何他们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只将女子当作一件新鲜器物一般评赏。
楚王又笑了笑,道:“这样也套不出你的话,看来我们范驸马,果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阿。”
众人开始起哄,说我被公主管得太严,失了血性,我冷眼望向他们,只觉那股悲戚化作气愤,于是怫然起身,在他们惊诧目光之中甩袖离去,此后再未与他们,与楚王同席。
当夜公主亲来我院中,询问我发生何事,那时我在青云亭中独坐,月夜清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我希望公主能够被珍重,被好好对待,而不只是……”
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衣裳,但我不知如何去说那句话,只觉得无论怎样说,都是对她的侮辱。
公主静默片刻,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道:“范评,这样就很好。”
我疑惑不解,但公主撑着下颌,望着朗朗明月,道:“能常见青云亭中的明月,就很好。”
我不由失笑,心头不快被一扫而净,却又与她打趣:“天底下的月亮不都是一样的么,难道青云亭里的月亮长了耳朵,更可爱些?”
她侧目望来,漆黑眸子映照月明之辉,像是娇嗔,又像是不满:“范评,你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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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主口中,我得知如今楚王在朝中任重职,深受今上器重,而此前户部出了事,安远侯与王侍郎被逐出京,户部之位便有了空缺,陈学士提议由茗州出身的尚刺史接任,可令户部另换气象,但今上则属意直接由刘员外郎升任,朝中争论不休,一拖再拖。
公主道:“刘员外郎之女,被赐给楚王为继妃,半年前方才完婚,皇帝要保他,无可厚非。”
我不由沉默,从古至今,君臣也好,百官也罢,都不免陷入党争之中,被卷入权力的漩涡,有些人成功了,成为搅弄风云的铁棍,有的,则被卷落成白骨,下场凄凉。
她的大长公主之位,想必走得亦是步步艰难,即使我期盼她平安快乐,却终究无法再为她做些什么。
“公主与今上不和么?”我自她的话中得出一些猜测,忍不住问道。
公主望一望我,淡淡道:“他年纪小,朝中老臣诸多,难免会觉得我这个姑母有越俎代庖,藐视圣恩之嫌。”
今上其实也才十三岁而已,最是冲动不可一世的年纪。
朝局讲求制衡,我想起当日公主宴饮,薛觚携太后赠礼而来,令安远侯之妻林娘子颜面扫地,这样看来,或许公主与太后交好,却又为何与今上不和呢?
我沉吟片刻,问出心中所思。
公主却未回答,只是轻轻挑眉,唇角似有细小上扬弧度,道:“范评,你在担心我么?”
我一怔,微微动唇,却发现自己似乎又陷入她所设陷阱,哑然无言,顿觉有些懊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了想,只道:“是,我为公主而担心。”
公主微愣,指尖轻轻捏紧那张被她翻来覆去观摩的状纸,双眸睁了睁,跳入几抹天光明媚,片刻,她微微侧首,将手中状纸轻甩,拂在我的面上,她袖上冷梅香与纸上徽州墨香交缠,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轻轻震颤。
我的视线被墨迹白纸阻拦,看不见公主神情,却恐怕状纸被吹走,慌乱接下压住,再抬首时,她又是那副淡然神色,似乎方才的明媚只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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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大理寺遣司直来报,说前日刚入狱的张氏父子叫嚣着要见我,称我为晋阳大长公主近侍,说只要他的女儿向大长公主说情,他们便能够出去,到时候必饶不了刑狱众人。
狱丞不敢怠慢,所以上报,才有司直来府上询问是否有此事。
我深觉无言,张氏父子将我打晕送给刘氏时怎么没有想起我是大长公主的近侍,但我仍决定去见一见他们。
他们的事,原本该交托京兆尹,但牵扯了刘氏,所以一并归拢到了大理寺。
我略作整理,随司直自后门而出,那里停着一辆老旧马车,将要上车时,却见一辆华盖车舆疾奔而来,挡住了去路,看制式,是为公主出行所用,停在后门,其实不合礼制。
司直亦发觉,上前向车中人行礼,片刻,车帘被揭开,汀兰自其中而出,呼唤我:“娘子请上车舆。”
司直向我望来,眼中惊讶,我不知公主用意,但这样招摇的场面,并非我所求,因此只是向汀兰回了礼,便跳上了司直所备的马车。
自车窗外望去,司直似乎又跟公主说了些什么,随后回到此间,对我道:“娘子坐好。”
他的语气颇为恭敬,与先前将信将疑的模样大为不同,我甚至在想,倘若我真的求情,他们即使惩处张氏父子,也会从轻发落,以讨好晋阳大长公主。
这便是权力带来的稗益,而我曾深受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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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我与司直赶到大理寺,我钻出车厢,回首望见公主的车舆停在不远处,想必她应当明白了我的推拒,此刻不该出面。
随后,司直引我入刑狱,我曾两次踏入此种地方,一次为了薛觚,一次因为自己,而如今以张萍儿的模样去见她的父兄,令我又回想起一段不堪的往事。
张氏父兄被分别关押,却恰好能够与对方相识,及至我来时,张父奄奄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烂,满面污垢,张氏比他好一些,见到我,激动跳起,抓住两侧栅栏,一张脸挤在空隙处,双目睁圆,几乎迸出。
他向对面不断挥手,口中喊道:“阿爷!阿爷!是萍儿,萍儿来救我们了!”
张父目色茫然,四下搜索,才抬首望见我,怔愣之后即刻扑了上了,如张氏一般伸手要来抓我:“萍儿!你得救我们,你一定得救我们啊!”
我垂目不答,只侧首请司直暂且离开,或许慑于公主身份,他略作犹疑,便留我在此地。
张父见司直离开,双目几乎放出光来:“萍儿,阿爷就知道你有出息,你果然在大长公主身旁受宠是不是?!快!快救救我跟你哥哥,这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听!”他一指刑狱深处,“那里头闹鬼,呜呜呀呀的,一直往我耳根里钻,阿爷害怕呀,你救救阿爷吧,还有你哥哥,他哪里吃得住这种苦……萍儿……萍儿阿……”
他一边说,一边呜咽,形容凄惨,而身后张氏亦哭泣起来:“萍儿,你要有法子,便救救我们罢,你望了,哥哥小时候还让你骑小马,给你买糖葫芦,你不要恨我们,不要恨我们好不好?”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做了错事,却又以这样声泪俱下地可怜状来求饶,倘若是张萍儿,或许又会心软放过他们。
可我不是张萍儿,我抬首,以冷然目光凝视张父,他一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即刻上前,神色更加悲惶:“萍儿,阿爷知道错了,你救我们出去,阿爷以后再也不赌了,不赌了,好不好?咱们就好好的过,你要是想在大长公主府,那就一直待着,阿爷再不让你嫁人了,你看看你哥哥,到如今还是光棍一个,你行行好,莫让我们张家绝了后,萍儿阿,你就行行好救我们出去吧!”
身后张氏亦激烈应和:“萍儿,好妹妹,阿娘死的时候就让你我互相扶持,照顾好阿爷,如今正是实现诺言的时候阿,你不想九泉之下见到阿娘,令她失望吧!”
他口中的阿娘令我颇为恍惚,这一瞬间,我的命运与张萍儿似乎重合在一起,我的阿娘,也是这样,担忧着一切,对我父亲亦是真心以待,可是最终又是什么下场呢?
我微闭目,深深吸气,向张氏父子道:“我并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妹妹,张萍儿已经死了,而即使在她死后,你们也不肯放过她,你们深知,这世间除了你们,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身份与处境,也断不会有人去救她,她会被折磨,在绝望与痛苦之中再死一次,倘若你们口中的父女、兄妹,便是这样的东西,那干脆彻底断绝了关系,也好过被你们噬骨吸血,一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