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
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198
阿娘的身影被灯火照成微黄,似一盏灯,她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却只是温和地笑。
“骘奴。”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见阿娘这样喊我,回首望去,却见公主遥遥站在我身后,同样被灯火照得微黄,如我心上明灯一盏,让我不至于迷失方向。
那声骘奴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公主所喊,我分不清,我只看见公主缓步而来,微微蹙眉,问我:“范评,你还在生气么?”
我一瞬怔在原地,她似认真询问,我在生什么气,想了片刻,记得此前质问她的事情,公主记到了现在么?
“没有,”我轻笑道,“无论公主为何让我复生,想必都是为我好,此前向公主发怒,是我不对,死是我的选择,是我为向齐思表示歉意,让她白白丧命,这都是我的错,其实当时没有那杯毒酒,我恐怕也无法活下去,仔细想想,正如灵遇道长所言,我应当感激公主给我这样的机会,此后我不必做范评,做张萍儿也很好。”
她沉默不答。
顿了顿,我又道:“骗了公主,对不起,但我希望公主能够平安,能够快乐,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
公主的双眸在这样灿烂的灯火之中,显得越加漆黑晦暗,她轻轻捏紧垂下的衣袖,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向我解释:“范评,我不会做那种事,毒酒是假,我也没有操纵你的生死。”
我的心脏似被攥住,窒息感缠绕至喉间,神思一片恍然,我不明白此刻她为何要向我解释,但却为此感到喜悦与委屈,原来向她寻求真相,并不是难事。
此时此刻,我终于自那场生死之中解脱。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又问我:“范评,你有渴求的东西么?”
我望住她的双目,我从未那样大胆与她对视,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令她恐惧。
但在她的询问之下,我亦鼓起勇气,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如若公主可以把房契银钱还给我,便是我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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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娘总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是感情,可是阿娘偏偏被这不值钱的东西困了一生。
她衣着整齐去见范泽民,并不是要他难堪,委身做妾,不争不抢,是因为一个人付出了那样的真心,怎么能够放得下。
在那段范府生存的长久岁月之中,我从未听阿娘提及有关于父亲的一切,直到死前,阿娘落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泛黄的纸张,她说:“他其实也是这样阿姊阿姊地叫过我,说今后会待我好的,骘奴,我很感谢上苍将你赐给了我,就像是我的心……。”
我哭泣不止,捏碎了那张纸,她藏了一辈子的,是那年七夕,范泽民写下的:“愿为阿姊良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阿娘到死也没有说出她的情,或许最后她看见的,是他在灯火微恍中向她展露深情笑意:“阿姊,这是你的名字。”
她在期盼他回头,可是他忘了。
世间薄情之人何其多,可谁没有妄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和乐美满呢?
那些道理,那些放下,谁又不是心知肚明,但人心啊,才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不能够去指责她,因她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人,哪怕世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辱骂她执迷不悟,我不能,我的指责与蔑视会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长大之后,我希望能够带她远离父亲,他早已经不是她的良人。
可我却被困在驸马的身份之下,直到她死去,都未能带她远离令她痛苦遗憾的漩涡。
时至今日,我才略懂了阿娘的心事,或许对阿娘来说,从我身上看见的,是她那颗也曾想要被好好对待的心,而她担忧恐惧的,是我会像她一样。
亲口对公主表示自己想要离去的心思,令我深感痛苦,但我和公主一开始就错了,抛去驸马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我的遗恨在于,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在那桩世俗所规定的婚姻之中,妄想与公主长相厮守,尽管我自恃对她照拂关心,却始终未能走进她的心中。
情之一事,若不能够剖心以待,只是纠缠的乱麻而已,而这样近的距离,让我无法看清我与公主的关系。
我想要试着……远望公主,我与她,不再是公主与驸马,而只是“我”与“她”。
我想要可以选择的机会,也希望公主能够快乐,只是那不再是驸马范评的期望与渴求,而是我,一名女子,一个平凡之人对她的祝愿。
长夜之下,我头一次自公主眼中望见名为哀戚的神色,她说:“范评,你的承诺都是假话,你又在骗我。”
我只觉万箭穿心,痛苦不已。
第36章 代价
她的质问令我措手不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她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 但我看不透她,正如阿娘无法看透父亲, 情字太难,选择太难。
如若在那个冬夜, 我说的话是承诺, 是否可以说明,公主其实也为此欣喜感动。
那么是否我的远望, 能够令公主看见我, 我微垂首,道:“范评不敢欺瞒公主, 只是那些话, 谈不上承诺, 只是范评的感同身受。”
说出这些话, 几乎令我心脏骤停, 要收敛起对一个人的爱意,就像是徒手握住一柄双刃剑,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用力,都疼得鲜血淋漓。
公主身形微晃, 灯火摇曳,人影杂乱,她似乎对我失望,语中恍然:“范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首更深, 双手紧紧交握, 微微发抖:“人总是会变的,况且,公主何以认为,我就该是从前那样的呢?”
公主沉眉,眼中微光跳动,抿唇不言,片刻,她拂袖转身,似乎比以往更显怒意,我顿了顿,快步跟上去,却没有说话。
纷乱人影步步退去,灯火一重一重,千光万彩,我望着公主的背影,像是走过这七年的时光,我的痛苦与委屈,清晰可怖,令我走向孑然一身的结局,而公主不会是我溺水时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是辰星,朗月,是悬于我心上的明镜,照出我的过往,我唯有打碎它,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转过长街,那驾华盖车舆还在等候,汀兰执宫灯等在一旁,上前请公主上车,但公主却只是漠然擦肩而去,不发一言。
汀兰一怔,面色难看,望着我疑惑而不安,我摇首示意无妨,让她们跟在身后,便又追上公主,与她一起行走在这长夜之中。
明月落于山涧,我们便这样沉默着,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她始终没有回头,但临别时,我忍不住叫住她:“公主。”
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没有给我看清她面容神情的机会,我想今夜的话,实在伤人,一时间有些后悔,却又生生忍下,顿了顿,询问她:“公主,可否赐我常往驸马别院的权力?”
她身躯微僵,在夜色下站了站,片刻,冷声道:“随你。”旋即她转首不再理会我,径直往屋中去。
朱门阖上的瞬间,我似乎望见公主背对着我,打碎了一只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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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晴,我往驸马别院中去,这是借尸还魂后,我第三次踏入此间书房,陈设一如既往,不染灰尘,即使在知晓我的身份之后,公主仍旧令人每日打扫,这令我颇为感动。
我并不是怀念范府的时光,而只是喜欢那间书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害怕走进其中,那令我回想起我理想被打碎的痛苦过往。
但之后,公主的出现令我开始喜欢待在书房的时日,在休沐假期之中教她经文,看她习字,揶揄她的画,都令我很快乐。
公主如若看书疲惫了,就会躺在我的摇椅里,摇动着团扇,静静看我:“范评,你念给我听。”
她眉间总是有不少的愁绪,我听闻她常常无法入眠,枯坐长夜,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会以最轻浅的声音为她朗读着书册上的文字,让她得以在睡梦之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自柜中取出墨条,在砚中滴水,拢袖静静研磨,风静树止,墨色浓郁,我沉然铺陈白纸,取下笔架上悬挂的鼠须笔,在天光缓慢倾斜之中开始临摹。
或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写过字,即使努力想要找回年少时的轻狂快意,落于纸上的,也只是如初学者一般的难看字迹,但这仍旧令我感到满足,能够在落笔时不因抖动而毁字,已经令我无比快慰。
我将纸张捏起,悬挂在一旁,静静观望,此后每一次的习字,都被我珍视悬挂在房中,但这令打扫的侍女甚为惶恐,将我的习作悉数扯下扔了,我哭笑不得,直到公主下令书房只需扫尘便可,这才做罢。
江医女对于我的伤势好转颇为惊奇,表示这比先前好得快上许多,询问近来我做了什么,我只说多晒太阳,多练了会儿字。
她摸一摸唇:“没听说过练字能够养伤的。”
我笑一笑,不做回答,并不是练字能够养伤,只是练字能够令我心情愉悦,而我已然很久没有感受过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