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
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272
我不由问道:“这是哪位名家之作?”
孙悦之笑一笑:“是湘阳一位廖夫人所作,她曾数次入宫,颇爱古画,兼合宫中侍女与闺中娘子之态,创作此图。”
我不由讶然:“这样的画,却为何我从未见过?”
孙悦之解释道:“凡女子所作,大多不会流出闺阁,自然为人所知甚少,而我曾机缘巧合之下得见,深以为这位夫人技巧高超,所以向她求画,文人雅士也都颇爱之,售价颇高。”
我再度惊讶,再观案上之画,心中隐隐激动:“难道孙娘子的这些画,皆为女子所作?”
孙悦之看一眼公主,淡淡笑道:“自然,娘子觉得惊奇么?”
若说不惊奇自然是假,却只是没有想到孙悦之是为书画商,会兜售女子之画作,世人皆以为翰墨丹青惟男子更甚,而对女子所作颇为看轻,但她所寻画作皆都笔法精妙,不落于人,实在难得。
赵娘子亦满声称赞,随后我们将画一一看过,又交由公主与冯大家点评,从中取出最佳者为《江帆春阁图》,此画虽为游春图,但线条劲利遒韧,以远处小舟,衬托江水辽阔、烟水浩淼之势,江岸树木层叠,掩映楼阁,错落有致,可见画者心胸辽阔,可盛天下之势。
而自孙悦之口中得知,作此画者为江南女子,不过十八岁,其眼界却已然有超然物外意境,令人感慨不已。
我心间荡漾,再次为天下有此女子之笔而敬羡不已,赵娘子更是爱不释手,几度欲言又止,似想要将此画收为己藏。
品评毕,孙娘子见我等兴致颇佳,向公主请示道:“这些画都是某来进献贵主,但看有此二位识画娘子,不如就请也献墨宝,由贵主评定第一者,可择一画收藏,如何?”
冯大家轻笑:“我也能参与其中么?”
孙悦之颌首行礼:“能得夫人墨宝,可比这些话更能卖上许多价钱。”
冯大家笑意更深:“孙娘子还是这般,知道的说你不忍见明珠蒙尘,不知道的只当你一心陷入铜臭之中,无法自拔呢。”
孙悦之不以为然:“我既为书画商,自然希望自己寻来的画能作无价之宝,铜臭虽市侩了些,但没有这些,恐怕不能再为夫人与贵主寻来这许多画作了。”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笑意:“这样也好。”她转首望向我与赵娘子,轻声询问,“你们觉得呢?”
赵娘子心情激动,自然不肯拒绝,而我却不知如何去拒绝,只略觉羞赧,道:“恐怕我的笔法太差,难入雅目。”
孙悦之摇首:“不论如何,总该试试才是,再者此地只有我们几人,李娘子画得再差,难道还能被它人看见取笑不成?”
公主目色望来,似有期待,我便也不好拒绝,于是冯大家、赵娘子、我、妙真,便以一柱香为限,以公主所言瀑布为题作画。
画作颇显无聊,公主便命汀兰执笛吹奏,我不曾想到汀兰还学过笛声,赵娘子似看出我疑惑,轻笑道:“过去无事时,我曾教过她。”
我不由失笑,大约这便是她们的意趣所在吧,须臾,汀兰奏笛,气息绵长,清雅之至,想来是下了苦功夫。
我们便在笛声下执笔,虽此前也复练许久,但终究我的画作比不得当初,颇为犹疑,浓墨之处也十分谨慎,而观其它人,皆似胸有成竹,面色含笑,颇为畅快,我不由也为此感染,下笔时亦觉轻快许多。
一柱香后,我们皆都停笔,退至一处,公主与赵娘子上前观摩,轻声相商,一刻钟后,孙悦之轻笑评定:“当为赵娘子最佳。”
赵娘子面色泛上微红,似激动害羞,孙悦之向我望来,目色愧疚:“李娘子的画虽然意境颇佳,但笔法稍逊,恐怕这副《江帆春阁图》与娘子无缘了。”
她应当是看出我对那副画的喜爱,颇觉歉疚,但我摇首,心中早知此结果,并不觉得惋惜,只往前观赏赵娘子所作,深觉羡慕,不由轻轻抚摸卷轴,心中感慨。
其实我也是写过那样的字,画过那样的画的。
十四岁时,我初入国子监,于翰墨丹青一道上,颇为出彩,凡有比试,必争榜首,太学博士夸我,笔力遒劲,虽稍显稚嫩,但将来必能大成。
我深以此为荣耀,恃才自傲,因我心气甚高,与监中靡靡世家学生不屑往来,只与清贫学子交好,但或许我的身份承担不起我的骄傲,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十七岁时,范谦入国子监,他乃宰相之孙,与世家子弟往来颇深,便多被用来与我比较,但他当时小我三岁,我不知他为何要去争,只是记得一次考试之后,他落了中等,那些世家子弟便争相嘲笑他,范谦不忿,此后待我亦多冷眼。
一日午后,他与诸位学生相携而来,在他们的逼迫下,提出要与我比试,我不肯,范谦本打算作罢,却听一人讥笑他:“范谦,你岂能够被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比下去,谁晓得上京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你父亲也真是大度,竟能容她在府上,真是贻笑大方,林相公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哈哈哈哈哈。”
我一时气急,为他们辱我母亲,也为范谦待我冷眼,而接下这桩比试,结果自然是我赢,而范谦垂首讷讷,瞥见我时眼中颇为怨恨。
我本以为此事就算了了,但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们一众人将我绑住,在国子监宿舍院前,要我跪下,我挣脱不得,只见一人执棍上前,面目狰狞,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上,剧痛袭来,我疼得满身颤抖,不由骂闹起来,但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前,挥棍用力,尽数敲在我的手臂、手指、手掌之上,我几乎能够听见骨骼断裂之声,胸口气血翻涌,挣扎着想要逃脱,可他们却抓住我的发髻,强行要我面对,随后我便见他们将木棍塞进范谦的手中,他瑟缩在人群之中,目光冷然而怨愤。
我即刻向他摇首,希望他顾念此前同胞之情:“阿谦,别跟他们一样。”
范谦讷讷不言,却被一人推了一把,那人讥嘲道:“范谦,你来,别跟个孬种似的!”
我再度摇首祈求,但范谦目色更冷,在推搡中往前,随即木棍举至半空,极力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之上,那一瞬间,似乎所有往日情谊悉数消散,笼罩我的只剩无尽绝望与悲愤。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位名义上的弟弟,哑声询问:“范谦,我究竟哪里对你不住?”
可他没有说话,我陡然望见不远处有人提灯赶来,吵闹声中,众人如猢狲散去,只留下范谦与我遥遥对视,在监正的驱赶下,他才反应过来,快速逃开,我抓住监正的衣摆,勉力求他:“请监正……为我主持公道……”
监正怔了怔,扶我起来,声色震怒,喝道:“范评,闹出这种事,你也难辞其咎!”
第45章
我在惊惧之中望着眼前这位国子监监正, 不可置信:“范评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错。”
监正避开我目光,神色冷然,拒不回答, 他连夜命人去请了太医,将我伤势简单处理后, 便将我送回了范府。
至范府后,监正即去见了范泽民, 我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被送回院中,再度接受医师治疗,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诊断结果是, 倘若休养得好,应当是不会影响平日生活, 但我再不能向从前那样随心运笔, 那些翰墨丹青, 从此再与我无缘。
我的耳中轰鸣阵阵, 听不清任何声音, 双手被细布缠得动作不得,有好几次, 我在颤抖之中晕过去,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好像我的双手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属于我的东西。
阿娘似哭了很久,肿着双眼在我床前守了几夜,不住询问我状况,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过错,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 可是张口时,却又陷入沉默,只觉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日日折磨我,我知道那是无法消解的怨恨与愤怒。
那时的我来不及哀怨自己被毁去的双手,一心只想着将那些罪魁祸首统统都告上一遍,让他们也付出同等代价。
但不久之后,范泽民来看我,神色凝重,语气怨责:“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阿谦是什么年纪,你又是什么年纪,如今倒好,你这双手是彻底废了,你满意了吗?”
我怔愣望着他,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自他的语气之中,我只得到“咎由自取”四个字。
一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冲他怒吼:“我有什么错?!难道取榜首是错,为阿娘不忿是错,被嫉恨之人打断双手也是错吗?!”
“你!”范泽民拂袖,在屋中来回踱步,良久,他深深吸气,拧眉道,“监正已然同我说明真相,是你平日太过嚣张,惹得诸生不合,更是争强好胜恨不得将所有人踩在脚底,叫他们颜面尽失,会有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谁没有气性,难道整个国子监就你最聪明,最有才华,为什么被针对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愤怒与剧痛交缠之后带来的是无尽的寒冷与恐惧,为什么,受伤的是我,被挑衅的是我,但在他的口中,我才是那个挑起事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