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这是福笛      更新:2026-05-06 16:13      字数:3237
  他讲话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孔唯似懂非懂,见他背对着自己,猜测是先前的追问惹他心烦了,指着阳台上那架亮着红灯的摄影机问:“这是在拍什么?”
  关于爱情的话题就不动声色地翻篇了。
  “拍城市。”安德回答,指了指楼下,“从这里看下去还挺美的,没有分界线,一切都混在一起。但实际上不是,前两天我往南山街走,大厦慢慢地没了,铁皮屋一间接一间。”他笑了笑,“一座城市再漂亮也总有铁皮屋的存在,避免不了。”
  安德像个从事城市规划的工作人员跟他讲这些关于大厦和铁皮屋的道理,可孔唯联想到的仍然是爱情,他茫然道:“你好悲观。”
  安德夹着烟,眯起点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他。
  孔唯困惑着继续说:“你很受欢迎,被爱是理所应当的。”
  安德却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推一下他的头,评价道:“你还是那么傻啊。”
  孔唯带来的萝卜糕还剩四块是干净的,但他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反倒是安德拧开保温盒盖子,直接上手塞进嘴里,“你做的?”
  孔唯没来得及阻止,摇摇头说:“我妈做的。我不怎么会做东西,不过里面有一块是我做的。”
  安德嚼到第二块,告诉他:“我觉得这块就是你做的。”
  “你怎么知道?”孔唯凑得近了些,想要观察安德手里这块萝卜糕,是特别丑还是特别难吃?或者两者都有?没想到安德回答:“因为跟刚才那块味道不一样,比较特别。”
  特别,又是这种蛊惑人心的词。孔唯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因为一个词就脸红心跳。可是没办法啊,从小到大,让他最先领悟到特别一词含义的人就在眼前,那么他每说一遍,不过是在反复给这份悸动加大重量。
  那天下午他们窝在酒店沙发一起把萝卜糕吃完了,还看了两部阿巴斯的电影。孔唯看完《特写》,静静地流眼泪,他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男主,也许是梦里吧。安德听完也没说他奇怪,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结束后他把孔唯送到酒店楼下,遇到个阿婆背着竹篓在卖花,深玫红的玛格丽特,鲜艳的一簇在背后盛放。安德喊住正在戴头盔的孔唯,送了他一束。
  安德说,孔唯,新年快乐。孔唯接过去,放进双肩包里,留了条缝,用拉链卡住。这一天他开车的速度极慢,生怕风太大会伤到背后的那束玛格丽特。
  第二天孔唯还是跑了过来,原因是他忘记把保温盒带回去。发出简讯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没底,故意留着保温盒在酒店,不过是想跟安德多接触接触罢了,可这点心思会被发现吗?太明显了吧,他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学不来不动声色那一套。
  好在安德说了好。就一个字,但足够孔唯雀跃着从家来到酒店。
  他也不是空手过来,问安德想吃什么,对方说随便,他就买了附近那家粤菜店的干炒牛河。安德一如既往地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孔唯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不好吃吗?”
  安德回答得很没所谓:“没你做的萝卜糕好吃。”
  故意的吧,孔唯的脸红了,他瞥见安德脸上显而易见的笑意,手里的这份牛河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
  那天安德又给他放《暴雨将至》,告诉他这部电影是这个导演的处女作,拿了大奖。孔唯眨着天真的眼睛,却说:“哥,你的第一部电影一定也会大获成功的。”
  安德笑了笑,说他这是盲目的希望。
  整个春节假期都在类似的日子里重复。孔唯一般上午过来,带点水果或是他妈做的小吃点心,安德习惯吃披萨,吃麦当劳,每次那张小圆桌上都堆满食物,但只有三分之一是安德解决的。孔唯不想浪费,就在旁边默默地吃完,有时候吃得实在塞不下了,安德就在旁边笑,看见孔唯的耳朵根泛红,笑声就化为叹气声,把披萨盒合上放到地上,拉着他去楼下走两圈。
  下午就继续看电影,没有分类,放什么单纯看安德心情。年初四是蔡明亮专题:《爱情万岁》、《青少年哪吒》和《你那边几点》。孔唯看得昏昏欲睡,确认自己跟这个叫蔡明亮的导演无缘。片尾演职人员表出现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说:“哎,李康生,三部电影里都有他。”
  安德把电影暂停在此处,告诉孔唯:“他是蔡明亮的御用男主角。”
  孔唯还是不够清醒,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哥,那你以后拍电影也要找个御用男主角。”
  安德又说他这是盲目的期待。
  年初五孔唯没来,跟着他妈去干活,一天跑了三个地方,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临睡前他有些唐突地给安德发了条简讯,问他能不能看点高兴的电影。
  安德没有回复,但第二天果然是变成周星驰专题。孔唯却闷声说他都看过,很失落似的。小时候电视上总放周星驰电影,有几部他都快把台词背下来了。
  听他这样讲,安德倒也没什么反应,合上电脑说:“那玩点高兴的吧。”
  安德开着摩托车,孔唯坐在后座,头盔只有一个,因此安德开得极快,他说这样就不会被警察发现了。安德笑得大声,混着呼啸的风,听上去却隔得很远。他还不怕死地举起手,故意要惹人发现似的,孔唯被他吓得缩得更低,他想安德是个疯子,真的是个疯子。
  摩托车拐过府中路街角,往东开一百米,停在“永恒辉”那扇闪着霓虹灯的大门前。掀开塑料帘幕,旧塑料混着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孔唯告诉安德:“这里有点旧了,不过游戏很多,价格也比较划算。”
  安德对旧不旧的没所谓,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里挺像某些台湾电影里的场景。他问孔唯:“你经常过来玩吗?”
  “嗯,我妈以前在这里卖汽水。”
  刚来台湾不久的时候,黄小慧所谓的中间人消失了,说好的证明没给她,钱也被卷走。那天她灰心丧气地路过这里,见孔唯两眼发直,想说就满足他一回吧,当作母子俩来台湾旅游了,玩够就得回大陆。
  好巧不巧地在这里遇见陈国伦,黄小慧和他聊得分外投缘,而孔唯在旁边专注地开卡丁车,没有在意陈国伦的存在。一周后他妈忽然说要结婚,语气十分认真,孔唯懵懵懂懂地说好。那时陈国伦还没开计程车,跟朋友在街头合开了一家牛肉面馆,黄小慧在拿到证明前没法找工作,每天除了在面馆帮忙,还会跑来这里卖汽水。
  头几年孔唯就一直跟着她待在这里,大部分时候帮忙卖汽水,小部分时间里看别人玩游戏,真正上手的时刻很少。
  角落里那台《拳皇98》的机子依旧是大家的最爱,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经久不衰,孔唯有些落寞地朝那个方向看着,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次都没玩过。
  安德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推着他的后背朝拳皇走了。
  “干,干什么?”孔唯慌张地问。
  “打一局啊。”
  那天他们坐在机子前将近两个小时,十元一回的投币续了一次又一次,到后来两个人口袋里都没钱了,其他的游戏也没能体验,但孔唯一点也不觉得失望,他对安德说:“哥,我今天很高兴。”
  接下来几天他们还去了在华山文创园举办的电影分享会,见到了李屏宾、杜笃之、朱天文......主题是台湾新浪潮电影三十年。焦雄屏做主持人,从新电影运动切入,讲到《海角七号》,讲到今年大热的《艋舺》,钮承泽还特地录了支视频,说他如何受启发而想要拍电影......现场的学生和影迷听得专心致志,孔唯却在这种气氛中走神,他偷偷问安德:“哥,你是为什么想要拍电影?”
  安德似乎也没有在认真听台上的人讲话,将手中那张印着《悲情城市》台词的便签纸塞进外套口袋,反问孔唯:“谁说我想拍电影了?”
  孔唯茫然地“啊”了一声,被身边的人提醒:“同学,麻烦你小声一点可以吗。”他脸红着说对不起,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结束后大家都忙着合影,安德却走得洒脱。他们在园区里闲逛,孔唯看见一家音像店的玻璃墙上贴着好几张电影海报,指了指那张黑色的说真有意思。
  于是后一天就变成塔可夫斯基的专栏,安德真的跟个电影学院的老师似的!看一部《飞向太空》已经是孔唯的极限,《潜行者》放到第二十分钟,孔唯靠着沙发沉沉睡去,醒来被安德评价:“睡得挺好。”身上也多了件外套。
  孔唯觉得自己被讽刺了,但更羞愤的理由烦扰着他,临走前他难以启齿地开口:“我,我是不是打呼了?”
  安德拍了拍他的头盔,答非所问:“那几部电影确实是让人睡觉的好材料。”
  回去的路上孔唯破罐破摔地想:打就打吧,睡得好打呼也是正常的。
  与电影相关的梦幻日子一直持续到元宵节。这天孔唯煮了一袋汤圆,盛了六颗在保温盒,快出门的时候陈国伦突然回来,抽着烟骂骂咧咧地在讲电话,好像是车行租金又上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