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
乌筝 更新:2026-01-17 16:38 字数:3241
张大野离开之后,周耒才问:“中午那俩来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想让我转让店面,说要卖土特产”,闻人予说着自己都笑了,“就他俩那脑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明白账。”
周耒可笑不出来:“这俩人脑子简单是不假,但你应付走就得了,千万别招惹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两个人一个叫吴疆一个叫洪峰。上学时候他俩一个年级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谁都忠诚地不曾背叛“凤尾”组织。别人上学是学习,他俩打架斗殴去网吧玩游戏;别人好歹高中毕业上个大学,他俩跟一帮精神小伙混在一起,成了走街串巷的街溜子。前两年听说因为聚众闹事还被拘过一阵子。
周耒苦口婆心,怕他惹事,闻人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垂眼调着颜色,随口应了一句。
“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周耒屈指叩响长桌,“你还要上学去呢,别因为这种人把大好前程搭进去。我都不想戳穿你,中午如果张大野不在你是不是躲都不屑躲?”
闻人予没什么反应,换了支笔继续描他的梅花枝。
周耒太了解闻人予。这人是个硬骨头,遇到什么事儿绝对没有委婉周旋那一说,只会硬碰硬。哪怕把自己碰个头破血流,他也不肯低一下头、弯一下腰。
闻人予不说话,周耒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明白,你想着张大野虽然烦人了点儿,但人家毕竟是来咱们这儿上学的,你不想让他在你这儿有沾惹上这些人的机会,对吗?我就想提醒你一句,你也一样,从此以后不该跟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闻人予听他唠叨半天都听笑了。手里的笔往涮笔筒里一扔,他终于掀起眼皮:“快打住吧,再说下去我都成暗恋他了。”
周耒也笑:“那不用暗恋,他不说了等你信儿吗?”
“啧,你没事儿快滚吧。”
“行,我走,当我爱操这份闲心”,周耒把垃圾一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欸,你猜这小少爷今晚会回学校吗?”
闻人予眨了下眼睛,摇了摇头。
“我猜也是,锁好门吧黄花大闺女。”
张大野当然不会回学校。不为别的,至少能睡一晚两米宽的床,早上也不用吃食堂。
他在古城里溜溜达达逛了半天,挑挑拣拣凑合着买了两件换洗衣服。逛累了拐进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民宿,进门先问人家:“早餐什么规格?”
前台心想,他们民宿这家常便饭恐怕都够不上用“规格”这两个字。
看对方一脸茫然,张大野大手一挥:“算了,我出去吃,给我开个最好的房间。”
服务员理解的最好的房间那就是最贵的,于是眼都不眨给独身前来的张大野开了一间家庭房。
张大野推门一瞧,对着那一大一小两张床直瞪眼。他哭笑不得,给他的宝贝相机安排到儿童床上,盖上了可可爱爱的卡通被子。
还好,房间挺大,卫生间里还有浴缸。套上浴缸套、放好水,张小少爷给自己倒了杯不知从哪弄来的红酒,跟条鱼一样滑进了浴缸里。
半个月没这么舒坦了,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户外漂流。
儿童手表忽然响了起来,不出意外是他爸。
不等对面说话,他接起来噼里啪啦一顿交代:“今天放假我找个民宿泡个澡,没别人就我自己,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就回学校,还有事儿吗?”
这不带喘气的一长串差点没把他爸噎死。
他妈拿过电话问:“你在民宿泡澡?浴缸消毒了吗?”
张大野湿漉漉的胳膊肘撑在浴缸边沿,语气稍微缓和下来:“套了浴缸套了妈,您这几天在家?”
“嗯,明天走。本来想着你放暑假了领你出去玩儿,这下我也懒得在家待了。太热了,我要避暑去了。”
张大野舌尖顶了下牙齿,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他妈主要负责他们家公司的国际业务,世界各地到处跑是常事。一年到头,在家里住的时间都没在飞机上待的时间长。
别人家通常是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他们家爸妈都忙,谁都无法说服谁去当那个主内的,所以平时他反倒是跟保姆兰姨和司机赵叔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从小被放养到大,他倒也习惯了。
水珠顺着浴缸边缘往下淌,张大野屈起膝盖轻笑:“你儿子不争气,那就明年呗。”
他妈叹口气问:“你怎么样?适应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张大野没有回答适应不适应的问题,只说:“老师同学都挺好,交了新朋友,大橙子还来给我送了回饭。”
“他今天都想去来着,还打电话问我们有没有要给你带的东西,后来他爸说他姐姐带男朋友回来,他就留下了,怕他们打起来。”
张大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轻声问:“还闹着呢?”
“且闹着呢,”他妈说,“闺女就认准了这个,天天带到他爸跟前晃,他爸本来就看不上,看多了越看越不顺眼。”
说到这儿,他妈忽然说:“我也没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啊儿子?你都成年了,这事儿我是不会管的,我可不会像老成一样给自己添堵。”
张大野还没说话,他爸在旁边插了句嘴:“交什么女朋友?大学考上了吗就交女朋友?你能不能问两句正经的?”
“你正经?你正经你看你儿子住个民宿赶紧打电话!你脑子里琢磨什么呢?”
得,这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张大野不想听他们吵架,说了一句:“我泡澡呢先不说了,替我问兰姨好”,就把电话挂了。
大概是从小到大聚少离多的关系,张大野跟他妈之间一直都有点儿别扭。他知道他妈爱他,他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只是太亲近地聊点儿什么的时候好像永远都不那么自在,笑都像是假笑一样。
他常常因为这个觉得愧疚。这种愧疚就如同当下浴室里湿漉漉的墙面,总在无知无觉时悄悄凝成细密的水珠,一抬眼,它就砸下来。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想买什么,他爸还教育他几句,他妈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都想问问自己,你妈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高考以后,这种愧疚感逐渐加深。因为高考成绩,也因为张崧礼。
手表扔到一旁,他晃着酒杯叹了口气,感谢张崧礼给了他一个逃避的机会。
红酒在舌尖泛起涩意,他妈那句“有没有女朋友”突然在耳膜上轻轻挠了一下。他自顾自笑了一声,无端想起闻人予绷着脊背拉坯的样子。
青春期的情愫本该是釉下彩般明艳动人的,到他这里却成了素坯上未描的纹样,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张大野现在认真想想,他确实算不上对谁真的动过心。
不太亲近的朋友都以为他是浪荡的花花公子,实际上他都没跟谁谈过恋爱。
前年校庆晚会,文艺部长攥着浅紫色的信封堵住他,他夸张地后退半步,故作惊讶:“师姐这是要害我当全校公敌啊!您往这儿一站,全校男生的眼刀都能把我片成刺身,不然我现在就剃度出家去练金钟罩你看来不来得及?”
去年高考前,一个被保送的姑娘找到他,递上一张写满方程式的信纸,说世界上最浪漫的物理方程式都在这里了。他把信纸仔细叠好还回去:“我连双曲线方程都解不利索,怎么配得上保送的才女?您这级别的告白,放我们学渣界就相当于拿屠龙刀切葱花,实在浪费。等哪天换脑技术成熟了,我去换颗脑袋咱再接着聊你看行吗?”
没人把他的鬼话当真,但这种拒绝总比认真尴尬又惹人伤心的直白表述要好得多。大家心照不宣,未来释怀了还能做朋友。
旁人总戏称他是“芳心纵火犯”,可谁见过只放烟雾弹不点火的歹徒?狐朋狗友们了解他。这个所谓的花花公子空有一副浪荡的皮囊,其实根本不屑于玩儿那种周旋于万花丛中的游戏。
何况他才18岁。老天只给了他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没有教会他“爱”到底是什么。
现在提到女朋友为什么会想到闻人予?张大野仰头灌下半杯红酒,咕噜咕噜地钻进了浴缸里,没太当回事儿。
他对闻人予说的那些不着调的情话,就像拒绝姑娘们时候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他自己都没当真。
闻人予当然也不会当真,他只觉得被吵了一天十分头疼。不过安静时回过味儿来,发现这好像是难得心情舒畅的一天。
自从师父走了以后,其实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好像变得比以前更不耐烦,也更不愿意搭理人,有时候甚至想干脆把店门关上,一个人待着算了。现在他还能每天收拾打扫、开门迎客,完全是硬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师父苦心经营的店毁在他手上,也不想把师父教他的手艺荒废掉。
这会儿,他收拾长桌准备关门,捡起张大野画的那只盘子看了又看。画风狂野了些,但仍能看出几分功底,想必是认真学过的。可后来补上的那朵小玫瑰看着实在扎眼,像团烧着的火苗,在渐暗的天光里刺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