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者:乌筝      更新:2026-01-17 16:38      字数:3173
  他拿到垃圾桶旁想直接丢掉,犹豫半天到底没能狠下心。别的不说,张大野明摆着不是个坏人,对他、对周耒都是带着善意的。此外,他还必须承认,正因为有这么个时常冒出来戳他一下的人,他这段时间才不至于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叹了口气,把那破盘子和自己那个一起拿到屋里上好釉,摆到一旁晾着了。
  转头瞥见张大野定好的那只杯子,素白坯体有形无魂。他只把坯晾干了,还没往上画过任何东西。
  他考虑了好几天,不知道该画点儿什么。今天之前,他一点儿都看不懂张大野。不过现在,他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画一下了。
  第12章 跟我好就行
  隔天一早,闻人予趿着拖鞋穿过石板路,从对面餐厅借了两块荧光小黑板过来,当场下单给对面又买了两块。
  对面餐厅的老板他很熟。餐厅里那些精致的餐碟和马克杯全是他和他师父做的。师父吴山青讲究,次次都给友情价,对面餐厅老板也讲究,次次都加价付款。这些年,双方都把人情往来处理得像砂锅里的老火汤,温吞却熨帖。
  餐厅老板窦华秋是个活得很通透的成熟男人。窝在这古城里守着家店,活得逍遥又自在。当初把店盘下来时他嫌装修不上档次,但一直没机会重新弄。最近终于看不过去,他一边旅行一边考察,准备挖两个好厨师回来,把店好好弄一弄。
  今早,闻人予给他发消息:“华哥,借你家小黑板用用,你跟他们打声招呼。”
  窦华秋带着笑回了条语音:“你们店怎么还用上小黑板了?打算搞个买盘子送碗活动?”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蹲在店门口拍了两张照片,直接给他发了过去。
  左边那块小黑板写着“本店永不转让,谢绝询价”,字迹凌厉,似乎还透着几分烦躁。右边招聘启事的字倒是规整,旁边还画了只抱着陶罐的猫。
  窦华秋看过之后,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只半开玩笑地说:“你试试吧,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我回去给你找个保镖。这帮没数的,耽误艺术家搞创作吗这不是?”
  闻人予本来觉得招聘这事儿不急,不过就是看个店而已,他九月初去上学,八月底招人都来得及。昨晚一想,马上招个人来马上就把店扔给对方这似乎太不现实,总得有个互相熟悉、建立信任的过程。何况,现在招人还能帮他挡挡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
  他顺便请教窦华秋招人应该问些什么,窦华秋回答:“主要看看人靠不靠谱。你小黑板先摆着吧,没那么快能找着合适的,等我过几天回去帮你看看。”
  他说得还真没错。牌子都摆出去好几天了,进门打听具体情况的只有一个暑期工。
  张大野听说之后发消息给他:“师兄,招人的事儿用不用我发个江湖令帮你宣传宣传?”
  闻人予没理他,他过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条件很简单的,你跟我好就行,不然我都没个由头。”
  这几天闻人予有点忙。暑期游客多,他做的一些诸如陶瓷胸针、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很受欢迎,展示柜空出了好几层,他得再做一些补上。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张大野那只杯子。画什么他已经构思好了,只是有点麻烦,他想先把手里这些小玩意儿做完再说。
  这会儿看到那神经病发来的“离经叛道”的消息,他回里屋拿起那只素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警告一次,两次你就来给它收尸。”
  这招儿相当管用,张大野果然消停了。
  他是消停了,可还有人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吴疆和洪峰没过几天又来了。彼时,闻人予正在画张大野那只杯子。图案复杂繁琐,要非常专注耐心,所以他俩进来的时候闻人予头都没抬。
  “呦,忙着呢?”吴疆溜达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闻人予笔锋未停:“说事儿。”
  “还是上次那事儿呗,你赶紧考虑”,吴疆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跷起二郎腿,“我俩都把货源打听好了,大不了转让费多给你拿点儿,这都是小事儿。”
  洪峰附和道:“对啊,你说你出去上大学在那边找个店面多好,非守着这破古城跟我们哥俩抢饭碗干什么?”
  画笔“当啷”砸进涮笔筒,闻人予皱着眉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不认识字?”
  上次他俩过来的时候店里不忙、手头没活儿,所以当时闻人予只把他俩当空气,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情绪。这回他忙着,两只苍蝇在旁边嗡嗡嗡地飞,简直跟故意找苍蝇拍一样,他火气马上就上来了。
  洪峰站在吴疆旁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小跟班的角色,一歪脖子指向闻人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哥俩好声好气地劝你,你别不识抬举!”
  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勾了勾嘴角,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反拧过去:“指我?”
  “我靠,你他妈……”
  洪峰话没说完,闻人予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吴疆顺势按住闻人予的腕骨,皮笑肉不笑地说:“弟弟这手金贵,可别碰坏了。他就是个二百五,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给哥个面子,有什么转让条件你提。”
  “条件?”闻人予面色平静地拽了张湿巾,跟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行,五年一个亿,现金还是转账?”
  吴疆嘴巴痉挛似的抽动了几下,摸出根烟夹手上,点了点闻人予:“哥在你这儿一点儿面子都没有是吧?”
  “不好意思,你的面子上次已经用完了”,闻人予淡淡地说。
  吴疆还是笑。他眯着眼睛逡巡一圈,目光如有实质般把这屋里的东西看了个遍:“弟弟,你还是年轻,有些事考虑得不够周全。今天这些话哥就当没听过,你再考虑考虑,下周我再过来。”
  洪峰狗仗人势地瞪着闻人予,闻人予把湿巾往旁边垃圾桶一扔,点了点头:“愿意来你就来,我不拦着。”
  当年他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没有怕过谁,现在他都成年人了他会怕吗?笑话。
  说起来,闻人予之所以还愿意跟这两个人形生物说几句话,完全是看在他们爸妈的份儿上。那时候,闻人予爸妈先后离开,他跟孤儿也没什么分别。邻居们看他可怜,饭菜做多了会给他送上一碗,这其中就包括吴疆和洪峰的爸妈。
  那一碗碗饭菜当真如同雪中送炭。他自知穷尽此生都还不完这份恩情,逢年过节也定会登门道谢,但这绝不代表他可以任人宰割。
  当天下午,他早早关店回了趟家。
  他家有点偏,住在郊区,离店里有段距离。年年都有各种各样的传言。这个说有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想弄成游乐场,那个说他们那边有温泉,是要打造一个温泉度假区。
  闻人予不太关心这些。他不做那个发财梦。何况如果真拆了他就真的没有家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没回家,拎着个血压计进了吴疆家。吴疆他爸血压高,到现在还在用老式血压计。那天他在药店看见电子血压计便顺手买了一个,已经在店里放了好几天了。
  进院儿喊了声“叔”,吴爸爸在屋里应了一声:“小予?快进来,屋里呢。”
  这个点儿吴疆不会回家,他妈一准八圈麻将还没打完,如果院门开着,那只能是吴疆他爸在家呢。
  他爸是个老实人,经营着一个修车铺,靠修电动车、自行车供养一家老小,身上总沾着洗都洗不掉的机油味。
  这会儿一看闻人予拎着东西进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拧起眉就数落:“都说了别给我买,糟蹋钱!那个我用着挺好。”
  “这个简单,还有语音播报”,闻人予把血压计放到茶几上,跟吴爸爸一块儿坐下,“最近血压还行?”
  “挺好,吃上药管用。”
  闻人予点点头,打开说明书看了看,教他怎么用。吴爸爸像对待什么精密仪器般捧着血压计试了半天,笑出一脸褶:“这个真好,字也大,还有背光,是不是挺贵?”
  闻人予摇摇头:“不贵。”
  他不是话多的孩子,吴爸爸早习惯了。这会儿看着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闻人予,他有点儿感慨。有段日子没见着了,想留他吃顿饭,又怕他不自在。
  没等这句邀请说出口,闻人予先一步起身:“我走了叔,回去收拾收拾,好久没回来了。”
  那个老实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腰都挺不直了还是赶紧站起来送他。
  “您别送了,两步路。”
  “没事儿,我溜达溜达。最近店里生意还好?我听吴疆说你师父走了。”
  “还行”,闻人予顿了顿,回身看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叔,您劝劝吴疆吧,我肯定不能转让店面,怎么说都是我师父的心血。”
  吴疆爸爸闻言一愣:“他是不是难为你了孩子?这事儿我不清楚,等他回来我就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