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山七一      更新:2026-01-17 16:44      字数:3116
  尘无衣眼珠缓缓转动,周身剑气如烟散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剑风迎头盖下,他如断线纸鸢,向后跌飞。
  道有道祖,剑有剑宗。巡天司里给每一派系都立了名册,专记门下弟子。剑修的名字,都归在剑宗册上。
  一个名字从剑宗册中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改修别的道,要么,他已经死了。
  耳中灌入风声,似乎很多人在惊叫些什么。尘无衣却好像被隔在罩子里,一切声响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只有那句:
  不是剑修了。
  不是,剑修了...
  尘无衣闭上眼。
  水镜闪动几下,变成了二十二
  试剑榜上却依旧没有出现对应的名字。
  *
  巡天司的长廊下,一名弟子步履生风,却差点在转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
  “何事如此匆忙?”青灵君伸手虚扶一下,语气依然温和。
  弟子赶紧站稳,垂首禀报:“回前辈,今日试炼场有人赢走五万灵石,掌门命我去司财署,取回万剑宗垫付的另一半。”
  剑林秘境支出的灵石,向来是万剑宗承担一半,巡天司承担一半。
  青灵君扫了眼他腰间挂着的万剑宗令牌,眉梢轻挑:“就这些?”
  “呃...”弟子低头努力思索,却是一片茫然。
  青灵君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不再多问,轻挥羽扇:“好了,你去吧。”
  说罢转身,衣袂微扬,继续朝正殿方向行去。
  殿内茶香袅袅,尘仇染低眉撇去盏中浮沫,淡淡道:“今日赢走五万灵石的,是哪宗弟子?”
  “回掌门,是凌霄宗的。”
  “又是凌霄宗?!”边上莫问涯惊讶出声,座上玉老却悠悠笑了起来,“看来今年大比...有的热闹咯。”
  “何止大比,今日的试炼也热闹得很。”青灵君从外迈步进来。
  莫问涯疑惑:“不就只剩个剑林了吗?那些老掉牙的招数,有什么可看?”
  思无邪从闻听中抬头:“倒也有新鲜,有个弟子扛下了残星坠。”
  “哦?”
  莫问涯来了兴趣。
  残星坠威力不俗,敢迎上去的弟子本就寥寥。更特别的是,这是唯一带着剑仙的脾性招数。
  他老人家性子古怪,若是他不认可,即便扛住了招式,也不算数。
  “不过听说被打得挺惨。”思无邪轻叹一声,“如今的年轻人,个顶个的倔。”
  “是啊,天可怜见的,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身边也没个长辈照拂。”青灵君眼波流转,不动声色朝尘仇染扫去一眼,后者只安然饮茶。
  莫问涯:“怎么你认得他?”
  “略说过一两句话,”青灵君抱扇施施然转身,“瞧,这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疾步入内,躬身禀报:“掌门,凌霄宗派人递上拜帖,说是门下弟子重伤未愈,恳请您出手医治。”
  怎么还是凌霄宗?!
  “知道了。”青灵君挥退弟子,转头望向惊诧的众人,“你们说,我要不要去?”
  思无邪秀眉微蹙:“你们不是悬庐谷向来以仁心济世自居,怎么人命关天的时候反倒摆起谱来了?”
  青灵君不语,只望着尘仇染。
  “你看他做什么——”思无邪话音刚落,莫问涯便咳嗽一声,拉住她的衣袖俯身低语了几句。
  思无邪表情几变,最终歇了声。
  “门中尚有杂事待理,诸位自便。”尘仇染放下茶盏,起身离去,自始至终未看青灵君一眼。
  “剑修就是无情。”青灵君冷笑一声,拂袖转身,瞬息间便消失在殿内。
  束修在巡天司门外苦候,忽见头顶掠过一道灵光,不等他开口,青灵君就携了他走:“不必多言,随我走。”
  *
  午后四方镇忽然变了天色,细密的雨丝飘着,远街近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气里。
  客栈二楼,烛影摇曳。
  尘无衣静静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云凌霜跪坐在床沿,将他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湿漉的脸颊边,小声啜泣着。
  门外廊下,清也收回望向屋内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夜妄舟,微微一叹:“幸好你及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是他如今这番模样,倒不如当初不教他拆剑招。”
  徒留希望,最是绝望。
  夜妄舟却从指间翻出一枚莹莹生光的珠子:“我在试炼场里捡到了这个,应该是尘无衣掉的。你可知它是何物?”
  清也接过仔细端详,只觉珠子质感奇特,非金非玉,细看之下还存着些许灵力。
  “我也不曾见过。”清也将珠子交还,“不过既是无衣的,就先替他保管着,等他醒了再还。”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束修引着青灵君急步而来。
  青灵君目光掠过二人,在清也脸上略作停留,随即转身推门入内。
  夜妄舟:“认识?”
  “你没瞧出他是谁?”清也语气玩味,“当初你俩不是还打了一架?”
  经清也一提醒,夜妄舟便想起来了。
  青丘狐族有位少君,平生最喜潜入凡尘历劫。
  有一次入轮回时找错了门,从阴司莫名拐到了离墟,被鬼哭林的厉鬼追着咬。少君人间劫数未尽,魂魄不全,法力难施,便在离墟门口嚎哭了三天三夜。
  哭声凄厉不绝,夜妄舟忍无可忍,亲自拎起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君,将人丢回了青丘。
  少君得以归位,本是桩好事。
  谁知他那未竟的劫数,偏偏是一桩情劫。那一世,他与一位凡间女子许下三生之约,正是情浓似火、难舍难分之时。
  这一归位,等少君再想起来,红颜早已成枯骨。
  少君悲愤交加,将错全怪到了夜妄舟头上,竟带着狐族一路打上离墟,欲讨个说法。
  结果毫无悬念,又被夜妄舟丢了一次。
  直到今日,这段旧事仍被天界仙官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趣谈。
  夜妄舟抱臂而立,语气淡了几分:“原来是他。”
  *
  金息独自在客栈旁的大街游荡,脑中不时回想起试炼场尘无衣抵死硬抗的那幕。
  他本是来看笑话的——凌霄宗也确实输了。可他并不快意,反倒觉得自己活像话本里的卑鄙小人。
  这时闻听亮了亮:
  【狐朋狗友】:金少,凌霄宗的热闹好看不?听说他们被打得超惨啊,哈哈哈!
  ......更像了。
  金息:一点意思没有。
  发完觉得【狐朋狗友】这个名字也碍眼得很,顺手一道删了,随后便掐断了闻听。
  眼瞅着时辰不早,金息差人去牵飞马,正欲打道回府,忽然闻见一股药香。
  他驻足抬头,方觉自己站在一家药铺跟前。金息他抬头看了眼挂着‘仁心堂’三字的招牌,脑中灵光一闪,提步走了进去。
  门帘一掀一合,坐镇的掌柜尚未看清来人,一块令牌就迎头砸了下来。
  ““回头若有凌霄宗的人来抓药,不必收灵石,从我账上支。”
  掌柜一看令牌,再对人脸,发现正是自家少爷,连忙堆起笑:“得令!只是若他们问起缘由——”
  “你就说,”金息想了想,忽的眼睛一亮,“你就说是白芙小姐吩咐的。”
  “好好。”
  “哦,再有,”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若是他们非要付钱,你就随便收点。不必入帐,自己留着卖酒吃罢。”
  还有这等好事?
  掌柜看金息的眼神简直如见天神下凡。
  金息十分受用,堵在心头那点不畅快总算消失,他大笑三声,拂了拂衣袖,转身出门。
  便又觉得自己是那深藏功与名的侠客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金息才走不到半炷香时间,束修就匆匆从客栈出来,直奔最近的药铺。
  “掌柜的,烦请按这张方子抓药。”束修前脚刚踏进店门,气息还未喘匀,便将一张药方急急按在柜上。
  掌柜的展开方子扫了一眼,便交给小厮,很快柜面上就多了两包齐整的药。
  想起金息的交代,掌柜的狐疑道:“阁下可是凌霄宗的?”
  束修微微一怔:“正是。”
  掌柜顿时笑开了:“那正是赶巧了,我家小姐方才来吩咐。特意吩咐过,您家来取药,分文不取。”
  束修更是诧异:“不知是哪家小姐?”
  “天机门,白芙白小姐。”
  束修这才发觉店内挂着仁心堂的招牌。
  天机门与钱三响沾亲带故,称白芙一句小姐并不为过。
  只是,这白姑娘为何莫名其妙送他们药材?
  尘无衣等着用药,束修也顾不上许多,只说来日必登门拜谢,便提着药匆匆回去了。
  *
  客栈内,青灵君正在为尘无衣施针。
  清也静立在一旁,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这青丘白狐化作的人形,倒是将人间医修的做派学了个十足。若非她眼力非凡,只怕也要被他这般姿态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