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山七一      更新:2026-01-17 16:53      字数:3105
  方才四处逃窜的时候扯到了背上的鞭伤,血从伤口处渗出, 沾到了外衣上。
  “我看看。”夜妄舟走近,瞥见衣上血迹, 眉头轻轻一皱。
  清也见是他,顺手把伤药递过去:“来得正好,帮我重新敷一下,我自己不太顺手。”
  夜妄舟带她到一旁坐下。伤在肩背, 清也也没多不好意思,将外衫拉下一些, 露出半边肩膀。
  缠绕的纱布下透着血迹。夜妄舟小心地解开布条,底下的鞭伤混着血水, 皮肉微微翻起。
  “怎么弄成这样。”他取过干净的热布,浸湿拧干,低头一点点擦去周围的血迹。
  布面粗糙,他动作又缓,清也觉得有些发痒, 不自觉扭了扭身体,被夜妄舟轻轻按住:“不要乱动。”
  清也忍住, 还是有些变扭:“你不用这么小心,不疼。”
  这话不假。行刑的是她旧日部下, 手下留了情,只是看着严重, 并没伤到筋骨。
  “那也是七十二鞭。”夜妄舟淡淡说着,手上动作却快了些。他撒上新药粉,拿来干净的纱布, 替她换上。
  清也有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道:“司命说你和景曜打起来了,怎么回事?”
  夜妄舟一圈圈仔细缠着,闻言只闲闲道:“他视离墟为眼中钉,自然也不待见我。”
  “就这样?”清也侧过脸。
  景曜此人,别的不好说,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周全,不像是会当众撕破脸的。
  “不然?”他轻挑了下眉,“你以为如何?”
  清也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告诉他景曜动过她记忆的事情,否则倒显得她薄情。
  “归位后,景曜抹去了我在凡间的记忆,”清也尽量说得简短,显得不那么煽情,“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
  夜妄舟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将纱布末端仔细系好。
  “不意外,”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他会做的事。”
  清也不由得扬起头看他:“你不生气?”
  过往种种,与他有关的一切回忆,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气过了。”夜妄舟拿过剪子,剪掉多余的纱布。清也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将她衣衫拉好,轻轻扶正她的身子,“好了。”
  镜中,肩上的纱布裹得整齐。夜妄舟立在她身后,望着镜里的她:“你还在。别的,就都不重要。”
  只要他与她还有很长的以后,过往便无足轻重。
  夜妄舟的手仍轻搭在她肩头,正欲收回,却被清也轻轻按住。
  清也垂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你去找过我,是不是?...在与玄情换骨之前。”
  神交虽能让她窥见他的记忆,却体会不到他内心的情绪。
  在忘川河底时究竟想着什么,为何决定与玄情换骨,可曾怨过她——这些,清也无从知晓。
  她稍用了力握紧他的手。夜妄舟也低下目光。
  在忘川的第一个百年,他便隐约察觉清也可能已离开凡间。
  尤其发现景曜偷偷毁去他的轮回路时,夜妄舟便更加确信。
  身为神树,若要重返天界本非难事。景曜一直以为他只是凡人,所断的也不过是他作为“凡人”的轮回。他大可舍弃这几世修为与记忆,以神树之身回归天界。
  可他不愿。
  他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即便后来透过玄情知晓她将与景曜成婚,他也未曾想过放手。
  逢场作戏也好,移情他人也罢——只要他还记得,总有一天,他会再站到她面前。
  要她再一次,爱上他。
  “我一直在寻你。”他反握住她的手,眼底暗潮翻涌。
  清也心中轻轻一颤,不由侧过脸,他也正俯身靠近。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清一暗,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静止下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地照进室内,光柱中无数微尘静静流转。
  清也微仰着脸,像一潭映着天光的静水。
  夜妄舟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上扫过,逐渐下移,落到她微张唇中。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那日。
  ——水润丰盈。
  夜妄舟眸光微暗,今日他说得那些话,不单单是为了气景曜而已。
  清也偏开视线,就着凳子转过身,手指却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柔:“在凡间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吗?”
  她有意没提红鸾星动的事。
  夜妄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低“嗯”了一声。
  岂止。
  岂止浅尝辄止。
  “那这样呢...”清也又凑近了些,几乎抵着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夜妄舟眼睫颤了颤。
  她想让他自己察觉。
  那股温热如羽毛般吹在他脸上,逐渐下移...若即若离...
  夜妄舟喉头忍不住滚了滚,顺从地闭上眼。就在几乎碰上的那刻,门口传来一道突兀的咳嗽声。
  “咳。”
  温软的气息骤然远离。夜妄舟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观雪眠斜倚在门边,抬手在大开的门板上叩了两下,没好气地望着两人。
  清也面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端正姿态,有些不自然道:“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嫌我碍事?”观雪眠皮笑肉不笑地答,视线却落在偷溜进屋的夜妄舟身上。
  她松开了手,夜妄舟顺势直起身,站到一侧,没去看观雪眠并不算友好的目光。
  见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观雪眠这才将话转回正题:“来告诉你一声,狐族少君归位了。”
  如此迅速?
  清也惊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方才观雪眠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替她做这件事去了。
  清也更添了几分不好意思,挠挠头:“多谢师兄。”
  “哎呦可别,”观雪眠语气凉飕飕的,“你动动嘴皮子,我就得忙前忙后...这声师兄,我可不值当听。”
  清也嘿嘿笑了两声。
  观雪眠的目光却在屋内慢悠悠转了一圈,最终落回夜妄舟身上,话锋也跟着一转:“我啊,天生劳碌命,比不过鬼王大人清闲,到处遛弯,连我师妹的房间都不放过。”
  这话说得实在阴阳怪气。夜妄舟扯唇一笑,还没开口,清也便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师兄说得哪里话,”她笑盈盈地望向观雪眠,“方才寻云和司命都不在,我肩上有伤,才叫他进来帮忙看看。”说话间,负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朝夜妄舟摇了摇。
  “这样?”观雪眠挑了挑眉,摆明不信。
  “那当然——寻云!”清也余光瞥见门口路过的身影,连忙招手,“你来说,我方才说得对不对?”
  寻云刚削完碗筷回来,被叫得一愣,压根没听清前因后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清也、观雪眠和夜妄舟之间转了转。
  清也微微偏头,冲她使了个眼色,笑得有些勉强:“寻云?”
  “……啊!”寻云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点头,“是。师父说得没错。”
  “你看。”清也转身冲观雪眠摊手,一脸无辜。
  观雪眠简直气笑,“行,那看完了吗?”
  “看完了看完了。”清也立刻顺着他的话,伸手将夜妄舟轻轻往门外推,“饭他也说不吃了,这就准备回离墟呢。”
  夜妄舟被她推着往外走,闻言回过头,略带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入夜后走窗。”清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补了一句。
  夜妄舟眉头顿时舒展,这下不再需要她推,他朝观雪眠方向略一颔首,便主动告辞,步履爽利地消失在了门外。
  夜妄舟离开后,屋里静了下来。
  观雪眠脸上那点调侃的神色渐渐褪去,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
  “清也,”他没看她,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刚才那些话,不全是说笑。”
  清也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观雪眠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神与魔之间进行神交,绝非儿戏。魔气侵染心脉,往往于无声无息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仙基尽毁。你魂魄有缺,心里更得有轻重。”
  清也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只是夜妄舟身为神树的真相无法明言。她敛了神色,郑重颔首:“师兄,我明白。”
  见她态度认真,观雪眠面色稍霁,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只是出门之后,又将山外的结界加固了一层。
  入夜后,比夜妄舟先来的是司命。
  她衣衫上还染着淡淡的酒气,清也一闻便愣了:“你把竹林底下那几坛酒挖出来了?”
  “嗯。”司命站在站在庭中一株梨树下,身影清清淡淡的,“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我要跑了。”
  “回天界?”
  “嗯。”司命答得坦然,甚至理所应当地补了一句,“若是云山君问起,你便说是寻云喝的。”
  清也一时语塞,司命却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