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静静的土豆      更新:2026-01-17 16:40      字数:3088
  慢着。
  她后知后觉想起,忘了检查他有没有影子。
  自十八岁那年,她目睹不堪重负的高中同学跳楼,眼睛便看见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浑身是血的柯基,有厕所里湿漉漉的女人,有脑壳开花的男人等等。
  她一开始很害怕,躲在被窝,打给当云游道人的大爷倾诉。
  其实全家都知道大爷干阴阳的行当,但是只有奶奶、妈妈、她、弟弟和堂哥堂姐相信。每逢过年回家,爷爷都会骂大爷游手好闲,封建迷信。
  大爷咂咂嘴干饭,一副笑他人看不穿的高深模样,气得爷爷暴跳如雷,警告孙子孙女们别学大爷不务正业。
  大爷依然咂咂嘴干饭。
  要不是过年,爷爷肯定缠着大爷对喷三百回合。
  孙辈之中,她和大爷的感情最好,大爷告诉她回避之法——当看不见。
  她嗔怪大爷有心情开玩笑。
  “大喜啊,大公以前经常和你说,你有青龙伏形命格记得不?在古代能当公主呢!但是你这条青龙有先天的缺憾还没成形,顶多是一条蛟,所以阴气很重啊。”
  她云里云雾,只听懂“阴气很重”。“所以能看见那些东西?”
  “你从小就能看见,大公帮你封印了十八年,如今你的封印打开了是天意,所以顺应天命,当看不见它们。”
  “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大家都认为天地不仁,实则上天是最仁慈的,会给每一个人留下一线生机。大喜,你的转机还没到,那时你遵循本心去选择吧,会出现贵人帮你,到时蛟龙变青龙,事业扶摇直上。”
  那年,大爷邮寄一道平安符到学校,要她随身携带。
  有大爷的平安符保护,她渐渐地不那么害怕了,能无视录音室里的男鬼,镇定地录完一首歌。
  平安符一直藏在她的手机壳,手机正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能见鬼,今晚却见不到大爷的魂……她从没如此渴望见鬼。
  破地狱仪式已到尾声,执桃木剑的道士对着空气舞剑,接连踹翻五个盛着香烛的胶凳。
  破地狱,将亡魂从地狱救出,送他们到往生之路。
  他们担心那些野猫又来,浩浩荡荡的一家人守着灵堂,男人们盘腿坐在灵堂的门口,张默喜等人守在遗体的两侧,保长明灯不灭。
  犯困的长辈低头打盹,年轻的睡不着,窃窃私语聊天。
  银色的半月下,红衣男人托着腮坐在铺满瓦片的屋顶,黑眸沉沉,百无聊赖,尖长的红指甲反射哑光。
  很幸运,后半夜再没有野猫侵扰,连蚊子的叫声也没有。
  天刚亮,村里的婶母们来帮忙做早餐和叠金银,吊唁的亲朋戚友陆续到来。他们不敢踏进老房子的大门,在屋外面的棚下忙活,炊烟袅袅。
  早上的两场法事持续到八点多,灵车到达老房子的大门前。
  “死烫猪你再说一遍,进不进去?”爷爷骂得脖子粗红。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讳莫如深:“我、我们真不敢进,这房子谁不知道……你们亲属抬出来吧!”
  道公帮忙劝说:“老五,你让阿大他们快点抬吧,别误了时辰。”
  爷爷怒目而视,脱下人字拖想拍人。
  他恼的不是殡仪馆的服务不到位,而是这些亲戚没一个敢进门给大哥上香!
  里面还有大哥帮过算命的、看风水的、喊魂的乡里,狗逼的人生如灯灭,死了什么都不是!
  “阿公,别让大公等了。”张默喜拉走爷爷,给爸妈他们打眼色。
  他们心领神会,赶紧抬着担架进屋。大爷没有妻儿,抬遗体的只能是张默喜的父辈。
  直系亲属跟随在灵车后面哭着送葬,爷爷哭得最凶:“早跟你说别去当神棍,现在你连送终的妻儿都没……”
  要火化了,大爷彻底走了,剩下一道平安符保护张默喜,她泪流满面。
  “大喜,你真的要留下住三个月吗?”在殡仪馆等待办手续期间,妈妈拉张默喜到一旁说悄悄话。
  她不假思索:“嗯,这是大公的遗愿,明天我要去办房产继承手续。”
  “可是那房子……听说不干净。”妈妈声若蚊蝇,怕被殡仪馆里的什么东西听见,招惹回家。
  张默喜笑了笑:“妈你放心,大公不会害我的。”
  大爷在遗书提及,她转运的时机到了。
  第2章 闹鬼
  农村的殡葬仪式与时俱进简化,遗体火化后紧接第二次破地狱、祭头七、脱孝服和上祖的法事,把守孝一百天的仪式压缩到半天完成,一条龙服务。
  次日,张默喜去办继承老房子的手续,忙完就到爷爷家蹭饭,然后回老房子洗澡睡觉。
  爸爸和弟弟先回广城,后者准备开学。
  爷爷家离老房子只有五分钟脚程,属于同一条村子。
  村子的主干道是狭窄的黄泥路,陡峭并蜿蜒向上,她每次骑电瓶车出村都要减速,不然下去的时候车子像蹦蹦跳跳的小孩,蹦出坐过山车的酸爽。
  孤零零的老房子屹立最高处的村尾,旁边有邻居栽的龙眼树,背靠一小片野生的竹林和低矮的山坡。每到台风天或者北风天,竹叶哗啦啦脆响,山风鬼哭狼嚎,为老房子增加恐怖感。
  入夜,老房子黑灯瞎火,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张默喜用钥匙打开大门。
  广西的四合院和京城的不同,多为一进院,正堂、左右耳房、东厢西厢和倒座房围成正方形的宅子——是标准的正方形,连空旷的天井也四四方方,大门正对正堂。
  有的四合院的大门开在侧面,有的东厢房安设在屋外,也就是内侧是围墙,外侧是厢房,只能是长子住。一切根据祖上的规矩或者风水而定,处处讲究。
  大爷买下的老房子也是四四方方,入门即见正堂,天井宽得能当篮球场。大爷安排她住东厢的次卧,在大爷生前的主卧旁边。
  现在她是房子的女主人,住东厢完全没问题。
  进卧室前,她回头看对面的西厢。
  走廊的灯光下,两个房间如漆黑的眼睛,充满神秘感。
  大爷在遗书叮嘱她,没事别去西厢,那是客住的地方,不能打扰。
  家里只有她一个,何来的客?
  她莫名想起前晚的神经病。
  丧礼结束后一家人打扫,她特意搜遍全屋都没找到那个神经病,想来是溜了。
  她收起杂念,进卧室拿睡衣去洗澡。
  卫生间修建成现代化,有太阳能热水器,盥洗池和蹲便器,不用像小时候那样到山上挖坑上大号。
  美中不足的是厨房什么都没,做不了饭,只能去爷爷家蹭饭。
  累了三天,她沾床就睡。
  山多树多的农村就是好,不用开空调就凉飕飕的,很舒服。
  她的肚子盖上薄被,打架的眼皮快要黏上。朦胧的视野中,镶嵌墙壁的朱红柱子沾了深色的液体。
  歪歪扭扭的,往下流动。
  山多树多的农村有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潮湿。
  她睡着了,打微微的鼾声,大波浪卷发自由自在地披散枕头上。
  “……”
  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朱红色的横梁悬挂一条红布,迎接她起床。
  外面阳光暴晒,悬挂的红布轻微摇晃。
  张默喜狐疑地盯着红布坐起来。
  昨晚,她记得没有挂东西上横梁。
  难道那个神经病又溜进来?
  她检查一遍卧室的物品和行李箱,所幸没有丢任何东西。
  她站在红布底下扯了扯,发现红布系成一个绳套。正好省事,她不用站在凳子上就能解开红布,扯下来。
  红布柔软滑腻但不吸水,不够格当抹布,她拿去天井的垃圾桶丢。
  忽而,她停下脚步。
  走廊的朱红柱子有液体流下来,也是红色的。
  她用手里的红布擦一下,闻到一股怪味。“油漆的质量真差。”
  “……”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的柱子也流出红色液体。
  不止这一根,正堂附近的柱子也有。
  乍看,柱子们流血。
  “大公被坑了……”她嫌弃地擦完一根又一根柱子。“臭死了,没见过这么劣质的油漆。”
  甲醛有没有超标?她会不会中毒?
  等会去超市买除甲醛的东西回来。
  遐想间,旁边的柱子突然浮现一张模糊的人脸,睁开的双眼露出怨毒的目光。
  她恰巧转身下台阶,丢红布到垃圾桶。
  柱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眼看她准备抬头,它们拼命瞪大眼睛,暴凸出来。
  悠扬的来电铃声突然响起,张默喜拿起挂脖子的手机接听:“……我起床啦……哦……要吃!我洗漱好就过去!”
  奶奶炒当地的特产粉条做早餐,张默喜舔了舔上唇,心花怒放地去卫生间洗漱。
  柱子的眼睛持续怒瞪,瞪到她换好休闲的t恤和短裤。